七个孩子

作者：加纳朋子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佐伯绫乃小姐台鉴：

我们从何时开始不再问问题了呢？何时开始习惯了囫囵吞下别人给予的解释、自己遇见的所有状况，以及各式各样的疑问呢？

谜题随时随地出现在我们的身边。

就算比不上人面狮身像的深奥谜题，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是充满了简单却又重要的谜题，诸如苹果为什么掉下来、乌鸦为什么叫，并且等着某人来为我们解答……

第一卷 一 西瓜汁的眼泪

1

前阵子很流行西瓜口味的饮料。这股风潮或许没有传到全国各地，但至少当时在我的身边引起了不少关注。

老实说，那东西很难喝。它确实有西瓜的味道，但是我只喝了一口就觉得清淡如水，喝了第二口，结论还是一样。虽说西瓜的英文就是「watermelon」，但这种饮料让我明白了「水分很多」和「清淡如水」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话说回来，这饮料明明打着西瓜汁的名号，罐上却印着一行小小的「无果汁」，真是太奇妙了。它只是用香料和调味料制造出西瓜的香味，再加入淡淡的红色。一想到这事就令我不寒而栗。

人的容貌形形色色，味觉也是各有千秋。喜欢这种味道的人还是有的，而我的朋友小爱就是其中之一。

小爱算不上是「天潢贵胄」，但朋友都视她为「校园名媛」。她是某间大公司的社长千金，出手之阔绰远超过我们这些庶民的想象，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的个性完全不像外表那么温婉娴雅，动不动就做出一些夸张的举止，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比较好听的说法是她还没被社会这个大染缸给污染。

小爱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她对新奇或诡异的事物毫无抵抗力，只要看到贴着「新发售」标语的商品，她就会不加思索地买下。而我跟她完全相反，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喜欢到底。但这种差异和后台的实力脱不了关系，我指的是财力的差距。我想，这或许不是喜好的问题，毕竟人格的塑造过程有一部分（我不敢说全部都是）深受生长环境的影响。

因为如此，先前提到的那种西瓜汁刚出现在福利社外的自动贩卖机里，小爱就立刻买来喝了。看到她津津有味地喝着那红色半透明的液体，我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此外，小爱每次买了什么新东西都会大方地分给我喝，拜她所赐，让我有幸品尝到所有新口味的饮料。话说我明明一毛钱都没有花，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评论好不好喝，其实还挺失礼的。

不用说，我至今从未自己花钱买过西瓜汁来喝，今后也不可能会买。

为什么我要唠唠叨叨地扯了这些关于饮料的无聊话题呢？这是有原因的。

前阵子，我写了生平第一封「书迷信」。

光是说出这件事就让我觉得很害羞。我的朋友之中有人从小学时代开始写情书给Finger 5的吉他手玉元晃，不是歌迷信，而是情书喔，之后又陆陆续续写过几十封歌迷信。她写信的对象多半是被称为偶像明星的那种人，如果是刚出道的新人还会很客气地回信。难得收到回信时，她都会开心得手舞足蹈。

而我先天上文笔不好，对演艺圈又很冷感，直到现在都还没搞懂偶像团体「光源氏」究竟有多少人，听到「TAMA」note只会想到卡通《海螺小姐》里面的猫，最近我还因为这件事遭到朋友们的白眼，继而引发一阵大爆笑。

注：日本的民歌乐团

这就是我。我从没想过要写什么歌迷信，因为根本没人能让我迷恋到那种地步。

而我如今为什么会写这种信呢？这都是因为无意间看到的一本书。

我在书店的新书区发现了一本叫做《七个孩子》的短篇集，一开始吸引我的是它的封面。

封面画着一位戴草帽的少年，脏污的汗衫几乎从他纤瘦的肩膀滑下，下摆也很不规矩地盖在短裤外面。他手上拿着老旧的捕虫网，上面有几处补过的痕迹，如同长着一颗颗的瘤。脚上没有穿鞋子。

这位奇特的少年像是盯着远方，又像是漫无焦点地出神着。那双异常透明的眼睛像是在发怒，又像是努力忍着泪水。他背后那片浅蓝色调的悠然田园风景朝着地平线无限延伸。

这幅画非常精致，画中的少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动起来，讶异地望向我，但整幅画却弥漫着一股神秘而梦幻的气氛。

真是一幅奇妙的画像。

（……好怀念啊。）

我没来由地这么想着，然后不禁偷笑。

这位少年怎么可能令我感到怀念呢？

从出生以来，我一直住在神奈川县和东京都之间，像是勉强攀附着神奈川县的边缘。刚懂事时还能看见的空地及树林在我还没长大时就消失了。

1、盖房子。

2、盖停车场。

除了这两个选项之外，那里的地主似乎没想过还有其他的选择。

我从来没有在荒山野地捕捉过昆虫。

我并不觉得这样很可悲，反而还觉得理所当然。在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哪一堂课（大概是生物课吧）听过这样的话：

「你们在上学的途中有踩到泥土吗？」

要说愕然是有些夸张了，但这个问题确实问得我措手不及。同学们或多或少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我们全班有一半以上的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在上学途中不会踩到泥土。

毕竟附近的住家都没有庭院，就算有，多半也是小得可怜。此外，每一条路都毫无例外地覆盖着柏油或水泥。学校的操场也铺满了不知从哪里搬来的黄色细砂，所以我们就连上体育课都没机会接触到泥土。

这时我们更深切地体认到，自己居住在名为「都市」的水泥丛林里。

后来的课程似乎都在谈生态系受到破坏、都市气温上升之类的事，所以我想应该就是生物课吧。

我既然处在被破坏的生态之顶点，理应不会对那本书封面上的少年感到怀念。

话虽如此，看着那张图的时候，我却觉得好像见到了幼年的朋友，甚至可以闻到少年那顶晒到褪色的草帽的味道。

我喃喃说着「既视感」这个陌生的词汇，一边翻开了封面。

2

正如书名《七个孩子》所示，书中收录了七则短篇故事。和书名同名的短篇故事〈七个孩子〉是第六篇，第一篇叫做〈西瓜妖怪〉。

这个标题令我不禁莞尔。

故事发生在某个乡下地方。光是这样说似乎太笼统，总之这里有连绵的山野、漂着水蜘蛛的池塘，还有和风吹拂的田地。作者以诗情画意的笔法描绘了这片风景，让我的脑海浮现出从未亲眼见过、类似古老传说中的国度。

主角是一位名叫「疾风」的少年，封面上画的大概就是他吧。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像和他经过正式介绍而相识，让我觉得挺开心的。

但是疾风不像他的名字听起来这么勇敢，也不强壮，他并不是缺乏运动神经，而是抓不到要领，所以老是被人批评拖拖拉拉，甚至还被取了「爱哭鬼疾风」、「胆小鬼疾风」这种羞辱的绰号。

故事的一开始，疾风被派去看守西瓜田。他家田地里的西瓜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夜里失窃，那些窃贼仿佛等不及西瓜长大变甜似的。家人说「反正你正在放暑假，应该很闲吧」，就把这个光荣的守卫工作交给了疾风。

这对疾风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整晚都不能睡觉，非常辛苦，更难承受的是恐惧。他在每年夏天的试胆大会早就听过无数的鬼故事了。

但是疾风无法拒绝，这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他很体贴，不想让他深爱的父亲感到失望。

当天晚上，他去了西瓜田里站岗。

满天星辰仿佛带着恶意的嗤笑俯瞰着疾风，满地的西瓜看起来就像一颗颗的人头，疾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他唯一的伙伴只有母亲给他的驱蚊小陶猪。疾风像个女孩一样抱着自己瘦弱的双肩，在田间走来走去。他没办法静静地待着，不安从他的心底持续地涌出，他觉得除了自己和陶猪之外的一切好像都变成了妖怪。

很奇妙的是，夜渐渐地变深，他的不安和恐惧却渐渐地变少，反而有另一种更透明的东西开始在他的心中满盈。最后疾风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待在这里，也不再四处徘徊，而是像个稻草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只用目光谨慎地扫视着田地的每个角落。

天空逐渐发白，早晨夹带着清新寒风降临，疾风的心中充满了奇妙的充实感和幸福感。他忠实地完成了父亲交代的工作，这令他相当满足。

『了不起，你很努力。』

父亲如同和黎明赛跑似地一大清早就来到田地，用他大大的手拍着疾风的肩膀说道。

疾风开心得简直想要大叫，他心旌震荡、脸颊发烫，不知为何还有点想哭。

疾风跑回家里，无比幸福地沉沉睡去。他在梦里似乎还叫着「我不会再让人叫我胆小鬼疾风了」。

疾风一直睡到了中午，母亲这天也对他特别宽容。在疾风睡得正舒服、快要醒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父母的对话。他们两人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细细的低语偶尔会有几个词汇听起来特别清晰，就像松果在滚下山坡的途中不时撞到小石头而跳起。

『这孩子真是的……果然还是睡着了……』

『要整晚不睡实在是……毕竟只是个孩子……』

『不过……西瓜……气死人了……』

『小偷……多少颗……』

这些只字片语悄悄地钻进了疾风的梦中，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格外的清晰。

『总之这件事不要告诉疾风。』

一阵寒意爬过脖子，疾风顿时跳起来，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之下，如他的名字一样飞也似地跑出家门。

西瓜还是被偷了，最大最甜的西瓜还是被偷了。瓜蔓上的平整切口中流出了青绿的汁液，看在疾风的眼中，就像是西瓜的眼泪。疾风以为自己也会哭，但泪水流不出来，仿佛有个沉重的大石头压在他的身上。疾风不禁思索，或许那颗大石头也压坏了他的泪腺。

「疾风，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奶奶发现了疾风。父亲回家吃饭时，就由奶奶去田里看守。疾风摇头回答「没什么」。奶奶皱起了皱纹中的眉头，喃喃说着「奇怪的孩子」，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有熟人过来了。

『嗨，奶奶，你真勤劳。』

一辆老旧的小货车停下来，司机探头出来说道。

『已经要回去啦？你不是才刚载着一大堆蔬菜出去吗？』

奶奶讶异地问道。

『只是去镇上的蔬果店啦。最近很流行什么产地直送的，听说卖得很好喔。喔，不过这家伙倒是卖不掉。』

司机一边说，一边抓住副驾驶座那个男孩的脖子。那男孩和疾风差不多年纪，他不高兴地拉长了满是雀斑的脸。

疾风跟那位少年很熟，但两人的交情并不好。疾风放暑假之后几乎从未见过这位因为姓菊池而被称为菊兵卫的少年，但他丝毫不觉得遗憾。

奶奶和菊兵卫的父亲热烈地闲聊时，菊兵卫用不悦的脸色表现出嘲弄和侮辱，默默地对疾风挑衅，而疾风甚至无法转开视线，只能静静地忍受着。

这段苦闷的时间终于结束了，菊池先生终于发动老牛般的引擎。随着那噗噜噜噜噜的伴奏，菊兵卫尖锐的声音传来。

『嘿，胆小鬼疾风！』

小货车扬尘而去。疾风也拔腿朝着反方向跑开。

接下来的情节有如童话故事。

疾风忘我地狂奔，在山里发现了一栋白色建筑物，那是在外国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疗养院。少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女人。她的年龄没有写明，好像很年轻，当然，好像也很美丽。

好像、好像……什么都无法确定，因为文中对她的描写少之又少。作者似乎故意模糊了她的面貌，只说那是一位对少年微笑、温柔地和他说话的神秘女人，所以读者自然会把这位「菖蒲小姐」想象成一位年轻貌美的完美女性。

「菖蒲小姐」并非她的本名，疾风看到她披在清凉浴衣之外的薄衫是如菖蒲一般的绛紫色，所以偷偷给她取了这个绰号。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这位「菖蒲小姐」是个神奇的人物，疾风虽然怕生，却能放心地对她倾诉一切，包括西瓜小偷的事，以及菊兵卫恶劣的嘲弄。

「菖蒲小姐」一直安静地听着疾风说话，听完之后，她稍微蹙起细细的眉毛，随即对少年露出鼓励般的微笑，说道：

『你没有睡着，小偷也没有来。就算小偷来了，看到你在那里，他一定不敢去偷西瓜。你的确守住了西瓜田。』

疾风非常惊讶，睁大眼睛盯着「菖蒲小姐」。她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反而令他怀疑她只是在说笑。

（可是西瓜真的被偷了啊！）

「菖蒲小姐」仿佛听见了疾风心中的质疑，点着头说：

『是啊，西瓜确实被偷了……不过你一直醒着看守，没错吧？』

疾风点点头。

『既然如此，西瓜一定不是在你看守的时候被偷的。证据就是西瓜的眼泪。』

疾风顿时脸颊发热。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他听不懂「菖蒲小姐」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至少知道了对方并不是在开他的玩笑。

『西瓜的眼泪？』

疾风重复地说道。「菖蒲小姐」笑着说：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记得了吗？你说过瓜蔓的切口流出汁液，看起来就像西瓜的眼泪。你看守的时间是半夜，而你看到西瓜的眼泪时都已经过了中午。』

疾风几乎惊叫出声。为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呢？

「菖蒲小姐」仿佛又看穿了他的想法，点点头说：

『西瓜被偷的时间是在你父亲发现这事的不久之前，应该接近中午了。如果西瓜是在黎明前被偷的，瓜蔓早就被夏天的大太阳晒得枯干了。你的父母相信小偷是在半夜偷偷割走西瓜的，而你也一样，因为谁都想不到小偷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跑来偷西瓜。所以中午发现西瓜不见时，大家都认定了是在半夜被偷的，这么一来，当然会怀疑你在看守时打瞌睡……』

「菖蒲小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疾风，疾风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其实他直到刚才都还在怀疑自己，他甚至觉得他或许只是自以为看守了一整夜，其实根本是在作梦，而小偷还一边贼笑一边从呼呼大睡的他身上跨过。

『你应该更相信自己一点，因为你是个勇敢又坚强的孩子，你确实完成了父亲指派的工作……』

「菖蒲小姐」像是在唱摇篮曲一样地说着，用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摸着疾风的头。疾风感到心荡神驰，一边喃喃说着「可是……」。那只白皙的手臂顿时停下来。

『但是，小偷怎么可能白天来呢？爸爸一直在田里看着……』

『你奶奶不是有去换班吗？』

「菖蒲小姐」轻轻地搂着疾风。疾风的眼前充满了美丽的绛紫色。「菖蒲小姐」的薄衫袖子轻柔地贴上疾风的脸颊。

『你听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以不相信……不，请你一定要怀疑，因为除了你说的话之外，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

「菖蒲小姐」放开少年，盯着他的眼睛，如同在询问他「知道了吗？」。疾风点点头，因另外的理由而红了脸。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件事。』

沉默片刻之后，「菖蒲小姐」才又说了下去。

『在一场战争中，有很多日本兵被敌军俘虏，收容所里面没有足够的食物，一旦被抓进去，就只能饿肚子，因此他们打算去偷敌军的粮食。在粮仓工作的人出来时当然要严格搜身，奇怪的是，胆小的人即使只偷了小小的罐头也会被发现，因为他们明显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模样，但是胆大的人无论偷了再多东西，塞到衣服都鼓起来，也不会被发现。』

「菖蒲小姐」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疾风说些什么。但少年只是保持沉默，所以她又继续说：

『……菊兵卫的父亲经常载蔬菜去镇上。开着小货车。你说你奶奶问了他「不是才刚载着一大堆蔬菜出去吗」，可知当时他一定也停车下来和你奶奶聊天，那么，菊兵卫当时在做什么呢？』

「菖蒲小姐」说出这句话时，表情看起来很难受。难道她身体不舒服吗？疾风只顾着担心她，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那段话。

『我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就像亲眼目睹一样清晰。菊兵卫趁着父亲和你奶奶聊得正开心时，偷偷打开另一边的车门，走到田地，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刀之类的东西，切断西瓜的藤蔓，把西瓜丢进车斗———车斗里已经堆满蔬菜，所以多了一颗西瓜也不会惹人起疑———然后他只要若无其事等大人们聊完就行了。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因为你奶奶正忙着聊天，就算不经意地望向那边，也会被货车挡住。』

疾风干咽着口水。

『可是之后……』

他想说菊兵卫的父亲之后铁定会发现的。

『是啊。』

「菖蒲小姐」表情悲伤地点头。

『叫菊兵卫去偷西瓜的就是他的父亲。』

『怎么可能？父亲绝对不会叫儿子去作贼的！』

疾风激动地喊道。这种事他想都不愿意去想，即使对方是他最讨厌的菊兵卫也一样。「菖蒲小姐」这段话带给他的冲击远超乎他自己的想象。少年就像个撒泼的幼儿，一再大喊「不会的不会的」。

『你真是个好孩子。』

白皙的手掌又温柔地摸摸疾风的头。

『你的父母把你教得很正直。』

她宠爱地、温柔地说道。

『的确，西瓜是谁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不能再让任何人来偷西瓜。』

『那我白天也去看守吧。』

这话一说出口，疾风才发现自己已经相信了「菖蒲小姐」的猜测。

『这倒是不必……』

「菖蒲小姐」想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戏谑表情。

『还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把家里的西瓜标上记号，如果做了记号的西瓜出现在镇上的蔬果店，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记号……？』

『至于要做什么记号，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菖蒲小姐」说完便露出微笑。

当天夜里，田里出现了几十个朝着月亮龇牙咧嘴的「西瓜妖怪」。少年疾风提着一桶墨汁，在一颗颗的西瓜上面画了像是万圣节南瓜的鬼脸。那些西瓜怒目圆睁，露出满口尖牙，但又有点可笑地躺在月夜下的田地。少年像个小妖，提着水桶在西瓜之间走着。

这真是一幅超现实的景象。

后来少年铁定挨骂了，而那些「西瓜妖怪」究竟有没有被拿去卖呢？说不定反而因为新奇而卖得特别好呢。故事没有继续往下写，所以结局只能由读者自己想象。

不管怎么说，他们家的田地一定没再遭过小偷。

3

我把书本慢慢翻到背面，看看价格。

没问题，这种价位就连我干枯的钱包也付得起。衡量过后，我便走向柜台。

我平时很少在冲动之下购物，而且依照我的原则，在书店只能买文库本，昂贵的精装本不是去图书馆借就是去旧书摊买。可是，此时我却不顾一切地想要买下这本《七个孩子》。看来我是对这本书一见钟情了。

如同在邂逅的瞬间陷入热恋。

我才活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但我迷恋过各式各样的书本。我相信这种着迷的心情是假不了的。但是，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爱读书的自己」。总是抱着内容艰涩的书本、自以为文青的自己。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借着这种方式来满足虚荣心。

或许是由于这份厌恶，我进了短大之后就比较少看书了。我不再「为了看书而看书」，读书时也更觉得愉快了。

此外，我的阅读喜好也改变了，我没来由地开始重温小时候看过的书，像是《小熊维尼》、《小王子》、《银河铁道之夜》之类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意识底下开始骚动。

就在此时，我遇见了这本书。

我决定写书迷信。

一读完《七个孩子》，我的心中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书迷信」一词听起来有点轻浮，给人一种类似肤浅追星族的印象，但我想不出还能换成什么用词。总之，我深深渴望着和写出这个故事的佐伯绫乃直接对话，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写信。

『佐伯绫乃小姐台鉴』。

信中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我想了很久该用什么敬称，因为叫「老师」让我莫名地感到害羞。我又继续写下去……

我们从何时开始不再问问题了呢？何时开始习惯了囫囵吞下别人给予的解释、自己遇见的所有状况，以及各式各样的疑问呢？

谜题随时随地出现在我们的身边。

就算比不上人面狮身像的深奥谜题，我们的日常生活还是充满了简单却又重要的谜题，诸如苹果为什么掉下来、乌鸦为什么叫，并且等着某人来为我们解答。

您一定搞不懂这封信究竟想说什么吧？

今天我读了您的大作《七个孩子》。虽然我没有像您那么好的文笔，但我很想和您分享我的读后心得，所以才写了这封信。

这本书非常好看，只想得到这种平凡的说法真是抱歉。一拿起这本书，我就有一种怀念的感觉，直到看完整本书，这种奇妙的感觉都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或许该说是乡愁吧。我想这一定是拜您的描绘技巧所赐，我可以清楚想象出疾风居住的田野风光，就像是回忆自己小时候居住的故乡一样。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风的吹拂，还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在乡下住过，在我居住的地方所有地面都覆盖着水泥和柏油，身边围绕的全是塑胶制品和铝制品，光化学烟雾还会不时跑来凑一脚。孩子们都相信百货公司有在卖独角仙和锹形虫，更可悲的是，这真的是事实。

话说回来，其实我很喜欢都市生活，也很享受都市的便利。包括我在内，大多数的都市居民都不愿意再回头去过五十年前的生活。我明知如此，心底深处却更加无法自拔地向往着田间小道、水边的萤火虫，以及艳红的彼岸花。我会被您的作品深深吸引，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我的心中有个疑问，不知道您将这部作品的读者群预设为哪些人？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故事乍看之下充满了童话般的情节，但随处都可以看到孩子无法理解（甚至是不愿意理解）的字句。而且，故事的发展看似走向幻想风格，最后却在近乎残酷的现实之中结束。我看了以后不禁怀疑幻想风格只是用来包裹残酷现实的糖衣，不时可以从梦幻的气氛之中瞥见其他内容物。而少年确实在这严苛的现实之中得到成长，这成长的过程也让少年充满了迷人的生命力。

还有另一位主角———「菖蒲小姐」。

为少年身边那些细微而离奇的事件提供明确解答的这位女性，似乎比她所解开的谜题更加离奇。由于「菖蒲小姐」这个角色的缘故，您的作品增添了一份解谜小说、推理小说的趣味，也（离奇地）增添了一丝幻想风格。这位女性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想，或许有些谜题是不应该解开的吧。

请容我换个话题。第一篇的〈西瓜妖怪〉让我想起了一件事，那神秘的悬案在我的身边引发了一阵骚动。

冒昧地问一句，您知道最近新上市的西瓜汁吗？

果汁的事在开头时已经写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我要说的「西瓜汁悬案」是在几个月前的某个早晨，我睡眼惺忪走出家门时发生的事。那天我比平时更早出门。因为第一节次就有课，而第四节次要参加专题研讨，所以我很勤奋地打算先去学校的图书馆查些资料。

我平时上学的打扮都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这天却穿了新买的薄荷绿连身裙。若是在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大教室里，没人会注意到我的穿着，以我这种大剌剌的个性当然不会太注重打扮。但是参加专题研讨就不一样了，因为小组成员不到十人，每个人都会被放大检视，因此我不太想穿得太邋遢，这就是女人心啊。事实上，那个小组的成员也都打扮得挺时髦。

女人这种生物只要盛装打扮（或者相信自己是盛装打扮），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我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全身上下……

（呵呵，我穿上这种衣服看起来也挺像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

我志得意满的想着。但是这份好心情只维持到母亲饱含困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止。

「顺便把厨房里的厨余拿出去倒喔！」

子女帮忙做家事是天经地义，但我还是怀着难堪的心情走出家门。我手臂平伸，尽可能地让那袋厨余远离我的连身裙。这姿势从后面看起来一定很可笑，有如断了一只手的平衡娃娃。维持着这种不自然的姿势，我感觉去垃圾场的路变得格外遥远。好不容易到垃圾场，放下沉重的厨余后，我的手臂都僵硬了。才一大清早，怎么会有这么多垃圾啊？看来规矩真的都是用来破坏的，不管再怎么禁止，还是有很多人在半夜偷偷拿垃圾出来丢。

抛下厨余之后，我的心情又开始好转，做了一下深呼吸。早起就是这么神清气爽，不过我也只是偶尔为之才说得出这种感想。这时不知从哪萌生出一股斗志……

（好，要加油！）

这股斗志来得毫无脉络。此时，我发现前方有条人影走来。

（咦？）那人不知怎地给人一种很突兀的印象。

那是个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腰部束起的橘色衬衫，妆容看起来挺凶的，一头卷曲的长发披垂在背后，金色的大耳环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光是这些还称不上怪异，除了她在大清早走向车站的反方向。不过……

喀啦喀啦喀啦……清脆的声音逐渐接近，这声音来自她推着的婴儿车。

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大早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推着婴儿走向住宅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忍不住无礼地盯着她看。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们四目相交，那女人像是很厌烦地转开了视线。

早晨的思路既散漫又杂乱。我漫不经心地想起了这天专题要报告的内容。

我专题研究的题目是正冈子规。四月份分配小组题目的时候，我觉得好失望，因为我没有拿到最想要的儿童文学。其实研究子规也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后来听到儿童文学的主题是宫泽贤治，更令我感到扼腕。

而且那天我分配到的是……

老翁老妇，齐跳盂兰舞，疏影横斜此彼处，斗转星移月暮。

包括这首在内的四首短歌。其他几首也都是在写亡灵或已故亲友，组员们看了都忍不住抱怨怎么全是这种的，「感觉好可怕，一点都不美」，子规听到了一定会很不高兴。

不过我们还算好的，有些小组甚至拿到「恐怖的中国杀戮文学」或是腥膻黑暗又尔虞我诈的「后深草院二条自传」之类的题目，那才真的是哀鸿遍野。

「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真是越想越郁闷。

此时我的脚步赫然停止。或许我早就看到了，但是一直心不在焉，所以到现在才注意到地上那排红艳艳的、断断续续的「血迹」。

（咿呀啊！）

我在心底发出丢脸的尖叫。那一滴滴的鲜红液体还没完全干掉，每滴之间大约相隔一公尺，看起来就像柏油路的缝隙之间渗出了地球的体液。我回头望去，相同的液体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照这样发展下去，等在最后的会是什么结局呢？我的脑海里掠过了一行粗体字：「大清早惊见惨死尸体」。

抬头一看，前方有个穿得像上班族的大叔，他一边走一边惊恐地看着地面。无论未来有什么在等着，我很庆幸自己至少不会成为第一发现者。

我松了一口气，看看周围，发现又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件怪事了。这条路是商店街，随处都可以看见像是商家老板的人露出惊讶和害怕的表情，和邻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感觉真可怕。」

吉田动物医院的院长一边说，一边拉着水管清洗自家门前的污渍。说是医院，其实只是私人经营的小诊所，除了院长以外，只有兼任护士工作的院长太太。

「最近真是不平安，可别发生什么坏事才好。」

在一旁附和的是隔壁足立玻璃行的老板。这间店和动物医院一样，是老板和儿子媳妇共同经营的家族企业。这附近的店家多半都是这样。

「早安。」

我对两人问好。我家以前是足立玻璃行的大客户，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家前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那块地如今已经盖了停车场，所以也看不到调皮孩子们在那里玩投接球了。

我是最近才认识吉田院长的，理由和我的朋友小爱有关。我和小爱是进短大以后才认识的，她家和我家距离大约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不过我们两家之间确实有着无法用公尺或公里来衡量的距离，那种距离的单位是「日圆」。

被我称为「大宅」的小爱家里住了艾迪、小爱的双亲、小爱、小爱的弟弟。艾迪是艾德华的昵称。大家听到这个名字，大概会觉得是个金发碧眼的外籍寄宿生吧。坦白说，我第一次听到小爱提起「艾迪」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去小爱家里玩，看到昵称艾迪的艾德华的真面目之后，真是大失所望。

我一进门，「艾迪」就拖着一身长毛、流着口水朝我扑来。那是一只小型西洋犬，好像还是拥有血统证明书、身价不菲的名犬。

我因为衣服被弄脏，在心中默默地骂着「臭狗！」，走进小爱的家。

「唉，这只狗真没用，又笨又不会叫，根本不能当看门狗。」小爱很不客气地说道。

「但是我爸非常宠它。」她吐着舌，又加上这一句。刚才介绍过小爱的家庭成员，介绍的顺序等于每位成员在家中的地位排名。

好啦，在我和艾迪不甚愉快的初次会面之后不久，我就陪着小爱带它去看「固定去看的医生」。艾迪好像得了轻微的感冒，所以小爱的爸爸吩咐她「立刻带艾迪去动物医院」。

「它真是好命，就连身为人类的我都没有主治医生呢。」

我一边提着发出汪汪声的藤编狗笼，一边很不平衡地抱怨。

「哎呀，我还不是一样。」提着另一边提把的小爱答道。「我爸连我去看哪里的牙医都不知道，但他一讲到艾迪就像变了个人。吉田先生人挺不错的，他太太也很亲切，不过我爸爱屋及乌的程度真的很夸张，他甚至帮吉田先生的小舅子———就是太太的弟弟———安排工作呢。」

「哇塞，真是不得了。」

「他明年就会到我爸的公司上班。最近他来我家拜访过，看起来是个有为青年，兴趣是摩托车，他还意气风发地说他准备考汽车驾照呢。」

小爱笑嘻嘻说着。

「是你喜欢的那型吗？」

「算是吧。」

我们相视而笑。谈到感情方面的事，我和她都只是光说不练、言出不行的晚熟一族。

「……原来是这样啊。」

我大大地点头。

「什么？」

「与其闭门苦读，还不如去你家摸摸艾迪的头更有助于求职呢。」

「别闹了。」

小爱甩了一下手上的狗笼，里面的艾迪汪汪地叫了起来。

以上就是我和吉田先生认识的经过。说是认识，其实我跟他只见过一次，所以我向他打招呼时心想他一定不记得我了。

「喔喔，你是前阵子来过的那位啊。早安。」

结果他竟然记得我，还客气地向我打招呼。足立先生也笑开了满是皱纹的脸，向我问候：

「哎呀，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一阵子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有点感动，回答「是啊，早安」。

此时医院的后门打开了，一颗黄色的脑袋瓜探了出来。那是个戴着小学一年级的帽子、留着妹妹头的可爱女孩。

「爸爸，我可以吃布丁吗？」

「好啊，去吃吧。」

吉田先生用怜爱的语气回答，黄色的帽子立刻缩回屋内。

「由香很喜欢那顶帽子，在家里也一直戴着，讲都讲不听。」

吉田先生不知道是在对谁解释。

「独生女怎么可能不宠嘛。」足立先生笑着说。「管教的责任交给妈妈就好了。」

「真没办法。」

吉田先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向他们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往前走。我本来已经忘了那件事，此时又注意到血迹依然以相同的间距朝着前方延伸。我觉得自己像是刑警在跟踪嫌犯。话说我都已经走十几分钟了，这出血量未免太多了吧？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真惨。

又走了一段路，血迹在路口向左延伸，和车站刚好是反方向，让我犹豫了一下。没必要继续跟下去，就算有什么发现，想必也不会是好事。我决定放弃，转身朝车站走去。

这时我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哎呀！好可怕，这是血吗？」

「怎么可能嘛。傻瓜，那不是血啦，是这个玩意儿。」

「什么嘛，原来是果汁。」

接着传来「哐」的一声，有个东西飞到我的脚边，大概是后方那两个女孩的其中一人踢过来的。那是「西瓜汁」的空罐，上面还印着一颗漫画风格的西瓜。

那些液体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果汁，更不可能是西瓜汁。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学校。午休时间，小爱又津津有味地喝着西瓜汁，也照例分给我喝，这次我却拒绝了。

「怎么了，小驹？难得你会拒绝。」

小爱惊讶地问道，我就把早上发生的事告诉她。

「讨厌，人家正在喝西瓜汁耶。」

她一听便皱起了脸，但还是一滴不剩地喝光整罐果汁。然后她用一副稀松平常的口吻说：

「在我家附近也有看到。」

「哇塞，滴了那么远？」

也就是说，真凶（还是受害者？）流了二十分钟以上的血，走了将近两公里。

「这年头大量出血也死不了人吗……」

「谁知道，反正我家附近没有发现尸体就是了。」

外表温婉的小爱漫不在乎说出了冷酷的发言。

「说不定那个根本不是血。对了，跟你说一件更严重的事，我家的艾迪昨天失踪了。」

「咦？艾迪失踪了？怎么会呢？」

「真的很奇怪，系好的链子松脱了，门也开着一条缝。后来我发现弟弟的态度怪怪的，私下跑去问他，他才说出是他放走的。大概是因为上次被艾迪咬了，所以他怀恨在心。」

「那你爸不是会很难过吗？」

「他真的很伤心，我猜就算是亲生女儿被绑架了他也不会这么伤心。其实我还夸奖了弟弟，跟他说『干得好』。」

「你们姐弟俩真是的……」

「我跟那只狗也有一些过节嘛。」

小爱灿然一笑。

回家以后，妈妈立刻兴奋地找我说话，谈的又是血迹那件事。对我们这些过着平凡生活的小市民而言，这种话题可不是天天都能听到的。

「该不会是凶杀案吧？」

妈妈说着她铁定已经和邻居太太聊过十次的话。

「今天上午十点左右还来了一辆警车呢，警察用扩音器喊着『如果发现附近有受伤的人，请立刻通知警方』。」

「喔？结果找到了吗？」

「不知道，后来警车就没再来了。」

我翻开晚报。

「哎呀，这个！」

我突然叫道。

「怎么了？」

「早上的事情报出来了。你看。」

报纸上刊登了这则报导：

……某日上午八点十分，一位上班族在通勤途中发现从S市幸町○丁目至境町×丁目大约两公里的距离之间散布着血迹，之后便通知了S警署。警方认为是伤害案件，立即展开调查，后来居住在境町◎丁目的学生A主动通报，说自己「喝了酒之后在回家的途中跌倒，手臂被玻璃割伤」。虽然出血量很大，但伤势不严重，两周内就能痊愈。

这则报导只有一小栏，若非区域性报纸可能还不会刊出来。

「搞什么，结果只是醉汉受伤啊。」

妈妈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遗憾。

当晚小爱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也聊到了这件事。她像鸽子一样咕咕地笑了，然后说道：

「我家订的报纸没有报导这件事耶。」

我问她家订的是什么报纸，她说是朝日。

「朝日新闻当然不会刊登这种小区域消息，我家订的是神奈川新闻。」

小爱回答「这样啊」，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说：

「其实我知道那个学生A是谁。」

我大感意外。

「是谁啊？」

这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小爱嘻嘻地笑着说：

「是吉田先生太太的弟弟。你知道吧，就是动物医院的……」

「喔！有为青年？」

「是啊，就是那位有为青年。我在路上看到他牵着摩托车，就向他打招呼，他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手上还包着绷带，所以我问他『怎么了？』，他回答我『这事有点丢脸』。」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小爱又在电话的另一端嘻嘻地笑了起来。

「艾迪呢？还没回家吗？」

「那只笨狗如果回得来的话就会回来吧，我想它可能是迷路了。」

「不会像《丛林赤子心》或《灵犬莱西》那样自己跑回来吗？」

「它大概没办法吧。」

「真可怜。」

「就是说啊。」

小爱这句话倒是说得有些感伤。

后来那些血迹依然执着地留在原地很久，但是下过两、三场雨之后终于被洗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谜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把这桩「西瓜汁悬案」写在要给绫乃小姐的信里，等我发现的时候，这封信已经长到让我不好意思寄出去了。虽然我觉得好像不该写这么多无关的事，最后还是想着「算了，随便啦」，把信装入信封。如果再从头读一次，我一定会害羞到不敢寄出去。书迷信和情书都是靠着一股冲动而寄出去的。

我把信拿去邮局秤重，因为我不知道对方的地址，只能寄到出版社。心中莫名地雀跃。我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收到回信。

但是……

4

敬覆者：

我很愉快地读完了您的信。没想到我那么不成熟的作品竟然有人读得这么认真，我真心感到万分荣幸。在写这本书的期间，我不停地质疑自己的写作才能，有您这样的读者真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您在信中提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您称之为「西瓜汁悬案」。这件事在信中已经写出了结局，但请原谅我身为作家的坏习惯，容我对此事发挥一些无聊的想象力吧。

我在您的叙述里发现了几个疑点。如果我说第一点就是「西瓜汁」，您一定会很讶异吧。我非常在意您看到的空罐，以及当时在您背后的两个女孩的对话。

在熟悉的路上发现异状时，您立刻判断那个异状的真面目是「血迹」。这个想法倒是没错。

而那两个女孩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说那东西「不过就是西瓜汁」，您的朋友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呢？是因为她们不清楚血是什么样子吗？

由于她们是「女性」，所以我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您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吧。从这个脉络推论下去，会出现几项「可能的情形」。

为了避免混淆，我姑且将您看到的血迹称为A，将那两位女孩见到的东西称为B。

1、B真的是果汁。

2、B或许是血，但是和A看起来不一样。

我想到的是这两个可能性。无论答案是哪一个，B和A都是不同的东西。接着再分别探讨。关于第一点，很明显，无论B是什么东西，都绝对不可能是果汁。正如您先前提过的，「西瓜汁」这种饮料的颜色很像真正的西瓜汁，而且几乎透明，倒在柏油路上不可能看得出来是红色的。

所以答案一定是第二点。

那么，有什么情况能满足第二点的条件呢？

（1）B是血，但已经干了。也就是说B出现的时间比A久。

（2）B不是血也不是果汁，而是其他液体，或是人类以外的生物的血。

说到这里，您一定猜到我想说的是什么了吧？您没有看到的B液体应该符合这两种情况的其中一种，或者二者皆是。

第二个疑点是那位受伤学生的行动。

为什么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却不去姐姐和姐夫经营的医院呢？虽说那里是动物医院，应该还是有办法做些消毒包扎之类的急救措施。就算他已经喝到烂醉，从一般人的心态来看，他的行动还是很不合理。

此外还有一个细节，那就是您朋友家的狗。您在信中说「写了这么多无关的事」，其中也包括艾迪的事吧。不过，您真的认为那是「无关的事」吗？您会写出那句闲聊般的结语，会不会是已经隐约意识到两件事的关联，却硬是说服自己无关呢？

其实您早就猜到柏油路上的「西瓜汁的眼泪」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所有的关键都凑齐了。简直是完善过头。

这些叙述凸显了几个细微的问题。

为什么那位「有为青年」受了伤却不处理，而是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家？既然他那么急着回家，又为什么要绕远路？为什么隔天他会在路上「牵着」摩托车？

最后一点，为什么艾迪没有回家？

或许有一个故事可以圆满地解释所有的「为什么」。就像这样：

深受宠爱的纯种名犬有一天意外获得了自由。没人知道它对此作何感想，就算问了也没用，因为它被解放不久之后就被摩托车撞死了。

肇事者尽了最大的努力闪避，结果摩托车摔倒，狗也躺在地上不动了。在他想得到的处理方法之中，弃之不理绝对是最简单、最有吸引力的选项，反正他撞死的又不是人。

但狗也是一条生命，他无法撒手不管，因为他太善良了。他把摔到故障的摩托车停在附近，抱着狗跑去姐夫的医院。

他们在医院里做了什么处置不得而知，从出血量来看，那只狗很可能已经当场死亡。吉田夫妇看到狗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因为弟弟能去大公司上班都是托了这只狗的福，如果那位大老板发现自己的狗被撞死了，还会遵守约定让这个人去自己的公司上班吗？怎么想都不可能吧。但是，如果这三人隐瞒狗被撞死的事，就能换来一个人的大好前途。

这么一来，他们必须面对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血迹。有一只狗失踪了，路上出现血迹，而且一路滴到动物医院。看到这些事，就算是再缺乏想象力的人也能推测出是怎么回事。

三人想出了一条计谋，那就是故意弄伤青年的手，让血一路滴回他家，然后洗去医院门前的血迹。

他们用人类的血来交换一条狗的生命，这个代价不知该说是昂贵还是廉价。当然，青年真正想交换的其实是自己的未来，他一定觉得狗的生命不如自己的人生来得重要吧。

谁都没有权利谴责他们。

最后再附带一提。

您在信中聊到了日本的现状，我非常有同感。现在日本的都市几乎都看不到泥土了，过着平凡生活的老百姓能接触到「私人的泥土地」的机会越来越少，大部分的人家里连铲子都没有。

您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了吗？

那些人解决了血迹的问题之后，最烦恼的一定是要如何处置艾迪的尸体吧。若是在古早时代，只要在院子里挖个洞埋起来就好了，但是他们没有院子，而公园里人来人往的，也不可能大剌剌地在那边挖洞，若是要烧掉，附近也没有那么大的焚化炉。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

女性变装比男性容易多了。要说变身也可以。女性只要换个发型、服装、化妆，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即使是再朴素的女人，首饰盒里都会有一两件华丽到不适合自己的饰品，说不定是别人送的，也有可能是自己买的，只是一直不敢拿出来穿戴。

请您回想一下当天早上看见的女人。如果束起她的一头卷发，拿掉闪亮亮的耳环，卸了妆，套装换成白衣，看起来会像谁呢？

这个假设当然没办法求证。不过那个女人的打扮和举止确实都很异常。

当天清早，吉田医生的太太在哪里呢？

您说他们的独生女由香跑到门口问父亲可不可以吃布丁。孩子要讨东西吃的时候通常会找母亲，但她并没有去问母亲。就算她想问也没办法，因为母亲当时不在家。

据我所知，母亲带着婴儿时绝对不会戴耳环，也不会披散着头发，因为婴儿的习性是看见东西就抓，所以戴着首饰会很危险。

我们可以合理推测，那位一大清早推着婴儿车的女性就是由香的母亲。她也曾经带过婴儿，那辆婴儿车多半是由香几年前用过的。

婴儿车里面载的是什么呢？

她一大早去您家附近做什么呢？

只要想想当天是「回收厨余的日子」就知道答案了。她这样鬼鬼祟祟的，一定是害怕被人发现她去了垃圾场吧。

第一卷 二 摩艾之鼠

1

「炒芝麻～这边这边～」

阿蛋在忠犬八公像的鼻尖前挥着帽子。

初夏时分的车站涌出岩浆般的人潮，我在人流的冲刷之下来到忠犬八公像前，如切条的寒天冻一样软弱地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这个相约地点就算是客套也说不上有创意。我不禁担忧起来，心想「搞不好永远都找不到人」，还好最后发现这只是我的多虑。

我把惯用的大包包紧抱在怀里免得被人撞到，慢慢穿越人潮，看见阿蛋悠然地站在忠犬像前方。

「好久不见，炒芝麻。怎样，最近好吗？」

阿蛋戴好帽子，开朗地问道。

「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叫我。我还以为进了短大就能摆脱那个绰号呢。」

我明明很开心，却鼓着脸颊发出抗议。这当然不是真心话，只是看到好朋友就忍不住想逗她一下。这算是我的怪癖吧。

我的名字叫入江驹子。妈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读了川端康成的《雪国》，她说「内容先不管，总之我很喜欢女主角的名字」。这名字很有意境又很可爱，我还挺喜欢的。

国小的时候，我会喜孜孜地跟人说「我的名字驹子正着读是komako，反着读也是komako」，听起来就像某牌海苔的广告词，而「入江Irie」这个姓反着读就变成「爱莉Eiri」，一听就会让人想到蓝眼睛的可爱小女孩，所以我会很骄傲地对人说我叫「爱莉komako」，好像什么艺名似的，朋友们听到我这种无聊的炫耀还会露出崇拜的表情。如今看来，我的童年时代过得还真轻松。

升上高中之后，这个驹koma字不知为何被加上浊音变成「芝麻goma」，不用多久就自然而然地和入江Irie这个姓氏结合起来，成了「炒芝麻Irigoma」。

顺带一提，「阿蛋」也不是这位好友的本名。她的名字是纪美子，而纪美kimi和蛋黄同音，所以才被取了阿蛋这个绰号。但她一点都不像鸡蛋，她肤色黝黑，而且体型纤瘦，没有一丝赘肉。她还会开玩笑地说自己是有机蛋，但我知道她其实很渴望拥有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睽违已久的阿蛋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个小男生，宽檐丹宁帽底下的脸孔露齿而笑。

「你一点都没变呢。」

「我哪里没变啊？」

我像是拗脾气地回答。

「还是一样搞笑。好了，我们快离开这个闹哄哄的地方吧。」

「假日的涩谷哪里不是闹哄哄的啊？」

「那你就继续待在这里吧，还可以骑在忠犬像上。」

阿蛋冷淡地说完就跨着大步走开，我撒娇地叫着「哎呀，等一下啦」，急忙跟上去。

「嘿，那间画廊在哪儿边呀？」

追上阿蛋之后，我怪腔怪调地问道。

「在那儿边。」

阿蛋经过了通往井之头站的楼梯，一边不甚亲切地说明。

「喔，那儿边啊。」

「嗯啊。」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反正我对涩谷的地理不熟，就算她说了我也听不懂。

涩谷站的后面是公车站，旁边那个不大不小、类似广场的空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雕像。

摩艾像。

复活节岛的巨石文明非常有名，那些奇怪石像遍布于岛上各处的景象真是诡异得无以复加，我还小的时候就听过「外星人建造论」这种可疑的说法了，当然是在儿童杂志上看到的。会那样想就证明了人类经常低估自己的能力。

人类学家海尔达的作品《阿库—阿库》提到，复活节岛文明并非拥有超越人类智识的力量，那些石像都是靠着惊人的毅力一点一点地建造起来的。我在看那本书的时候，对于人类做出这类伟业的旺盛精力以及驱使他们的巨大热情感到相当惊讶。

名字或外观都很像摩艾石像的这个玩意儿出现在日本都市的一角。这是怎样的渊源呢？

和真正的摩艾比起来，这一座摩艾孤零零的，就像做坏的仿冒品。而且它完全没有摩艾的威严，只是苦着一张脸瞪着都市的早晨、中午、夜晚，以及路过的行人。

可是，正当我们经过的时候，它反而受到了大家的注目。

有人笑着走过去，有人厌恶地皱起脸，有人瘪着嘴像是在苦笑，还有个三岁的小女孩把鼻子贴在低矮的栅栏上，出神地盯着它。

正确地说，他们看的并不是摩艾，而是在它脚边的巢穴忙碌地钻进钻出的四、五只……五、六只小动物。

「阿蛋，有老鼠耶，好多喔。」

我拉住了正要走掉的好友，像孩子一样地惊叫着。

「对耶，是老鼠。」

阿蛋冷静地说。

「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你啊……」阿蛋嗤笑地说。「你知道涩谷这地方有多少老鼠吗？」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我使劲地摇头。

可能的话，我希望所有可怕或肮脏的东西都不要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想法或许有些卑鄙，但我只是想要保持心灵的安详。这就是我的「逃避型处世术」。可悲的是，现实世界并不像我期望的那样充满了美善，就算再怎么努力，那些丑恶的事物还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可能避免。

前阵子我在昏暗的车站月台等电车时，也看到一列肥硕的老鼠从某间餐厅跑出来，让我觉得不意瞥见了藏在光鲜亮丽都市背后的阴暗面。

不过，眼前的「摩艾之鼠」并不会让人觉得恶心，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窝看起来很干净吧，又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体型跟小白鼠差不多，那搓着前脚的胆小模样看起来还挺滑稽、挺可爱的。

有人丢小饼干给老鼠吃，老鼠只是戒备地远远盯着，看到人走了以后才像脱兔（脱鼠？）似地冲出来，把巨大的饼干拖回窝里。

「这老鼠真贼。」

我笑着说。

「它们也太爱出锋头了，竟然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做窝，简直就像喊着『大家看哪！』，一点都不怕人。」

阿蛋的口吻甚至有些佩服。

「它们明明就一副畏缩的模样，这也算是不怕人吗？」

「与其说不怕人……」阿蛋摇摇手。「还不如说看不起人。」

好一群嚣张的老鼠。

「说到老鼠……」

我开始闲聊。「我最近看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

阿蛋是会听我谈论「好看的书」的少数朋友之一。

「那是短篇小说集，其中有一篇〈金老鼠〉，主角是小学三、四年级的男孩子。」

我说的当然就是疾风。

2

在疾风的村子里，有一间叫做永斋寺的寺庙，建造得十分气派，和这个小村落不太相称。

「那间寺庙有个历代相传的秘宝，叫做『金老鼠』，而且照例也附带着一个传说。」

和《哈美恩的吹笛人》这则童话故事一样，村子里当时遭到严重的鼠害。

那些老鼠咬坏了柱子，还挖破了仓库的墙壁，把收纳在仓中的谷物搬进它们贪婪的胃袋，后来甚至咬伤了婴儿的耳朵。

这个村庄并不大，所以村里的粮食很快就被老鼠吃光了，村民们能做的只有仰天长叹和懊恼捶地。

就在此时，村里来了一位旅行的僧人。

「喔喔，这种情节还满常见的。那个诡异的和尚一定自信满满地告诉大家『不用担心，交给我吧』，而村民虽然半信半疑，还是姑且相信了。」

「说什么诡异啊，你小心遭天谴喔。他是个了不起的高僧，叫什么名字我忘了，总之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老鼠是被操纵的。」

「那凶手究竟是谁？」

「也是老鼠，应该说是老鼠妖怪。那是一只很大的老鼠，身上还会发出金色的光芒。」

「喔，接着他们就要斗法了吧。和尚赢了吗？」

「他们激烈地斗了七天七夜，之后村里的老鼠全都消失了。」

「为什么？」

「该怎么说呢，那些老鼠其实是老鼠妖怪制造出来的假象，就像是全息影像。」

「被你说得像科幻故事一样……但是老鼠制造的灾害应该不会消失吧？」

我答不上来。

「……天晓得。或许吧。」

「原来没有实体的老鼠也能制造灾害啊。」

阿蛋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然后啊。」我硬是继续说下去。「老鼠妖怪渐渐缩小不动了，这就是收藏在永斋寺的御神体，或者该说是秘宝。」

「总算又扯回这件事了。」

「这个传说还有下文。到了满月的夜晚，金老鼠就会动起来。」

「为什么？」

「因为满月的时候高僧的法力会减弱，而老鼠的力量会恢复，简单来说就是力量平衡的问题啦。总而言之，那只金老鼠到了满月的夜晚就会动。」

「听起来好像日光东照宫的眠猫雕像。」

「类似的传说应该不少吧。反正主角听到这个传说之后，很想要看看金老鼠动起来的样子。」

疾风虽是个胆小的男孩，却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每到村里一年一度的祭典，寺里的和尚就会把「金老鼠」展示出来，疾风以前当然也看过几次。

但是展示品的外面围着一圈绳索，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就算是猫看起来也跟老鼠差不多大。

在沉重的玻璃匣内，老鼠如北极星一样发出光芒，也像北极星一样难以触及。

越是严密看管或尽力遮掩，就越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孩子。为了满足好奇心，他们想出了非常大胆的计划。

永斋寺的周围有一道很高的水泥墙。孩子们的领袖———直人说，只要爬上那道围墙就能从采光窗看到金老鼠。

到了半夜，疾风和直人等一群孩子成功地看到了「金老鼠」。老鼠就在厚重的铁窗和肮脏的玻璃窗里面，尺寸比想象得更小，就算在黑夜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但是他们看见金色鼠的时间非常短暂，住持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破口大骂地把他们赶走。

「可是疾风不只是想看金色鼠，而是想看到它动起来。」

「所以他又在满月的夜晚爬上了围墙吧。」

「是啊。但这次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疾风鼓起勇气，独自去了永斋寺。他先爬上松树，双手攀上水泥墙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等到少年发现双手满是鲜血，脸上满是眼泪，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围墙上插满了玻璃。」

「哇塞，那和尚好恶毒。」

「就是说啊，真的很过分，就算是为了保护宝物也不该这样嘛。不过疾风还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了。」

「看到老鼠动起来了？」

「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正确地说来，他什么都没看到，金老鼠不在那里。」

「一定是跑掉了吧。」

阿蛋噗哧一笑，点头说道。

疾风感受着绷带底下的伤口隐隐作痛，逐渐陷入浅眠。他作了一个梦，梦见金色的老鼠在黑漆漆的房子里四处走动，抖着金色的胡须，甩着金色的尾巴。

每当老鼠移动，就有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鬼火般一闪一灭。老鼠又动了起来，光粒四散。如同线香烟火最后的火光，迸出的光粒被黑暗吞噬了。

这奇妙的梦境让他深受感动。

过了几天，疾风又见到了老鼠。夏日祭典来临了。

但这次疾风既不感动，也不兴奋。在晦暗的灯光和玻璃匣之中，老鼠只是静静地趴着。疾风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悲伤。

「唔，这算是幻想风格的故事吧，虽然有点黑暗。那到底是什么书啊？童话故事吗？」

阿蛋问道，她似乎颇感兴趣。

「呵呵，这既不是奇幻故事也不是童话故事。接下来才是重点喔，明智君。」

「这种时候应该说华生才对吧？而且为什么突然提到江户川乱步的《怪盗二十面相》？」

随口唱起「我、我、我们是少年侦探团」的我回答说：

「总之这不只是普通的童话故事啦，接下来才要开始解谜。」

此时「菖蒲小姐」又上场了。

她担心地望向疾风包着绷带的手，皱着眉头听他叙述完事情的经过。

然后她告诉了疾风「金色鼠」移动的理由。

「简单说，金老鼠就是黄金做的老鼠。」

「纯金打造的？」

「是啊，所以那是很值钱的东西。」

「喔，那我就猜得到结局了，凶手一定是和尚。」

「也只能是他了，竟然敢打寺庙财产的主意。」

「所以疾风偷看的时候没有看到老鼠。」

「嗯，老鼠并不是自己跑掉的。此外，金老鼠得在祭典的时候拿出来展示，所以和尚用了镀金的老鼠来代替。」

「哎呀，竟然是镀金的……一点都不浪漫。」

「展示会场的灯光很暗，观众又站得那么远，当然看不出来老鼠是假的。在下一个贪心的住持出现之前应该都不会被发现吧。」

「结果竟然是用赝品代替。话说那本书是谁写的啊？」

我心想阿蛋一定不认识这位作家，说出名字之后，她果然没听过。

「是谁写的都无所谓啦，但我觉得这位作家一定是个寂寞的人。」

「寂寞？」

听到这个形容词让我有些错愕。

「是啊，一定很寂寞。」

或许吧。

自己会同意这种看法也让我觉得有些寂寞。

3

对话中断，我们到达目的地了。招牌以时髦的手写体写了「Shine Gallery」。这里正在举行尾崎炎的画展。我们来到涩谷不是为了逛街或看电影，而是来欣赏绘画的。

阿蛋和我在高中时都参加美术社。阿蛋也就算了，我加入那个社团真是彻底的错误。

我会决定加入美术社，绝对不是因为听到戴黑框眼镜、肤色黝黑的社长说了些「在纯白的画布上挥洒你的青春吧」之类的丢脸台词而被打动的。

理由很普通，就只是个年轻时犯下的错误罢了。

我一直都很喜欢欣赏绘画，经常去逛美术馆或展览会。有一次我忘了是看谁的展览，我深深被那美丽的作品感动，光是这样还没什么，问题是我在感动之余突然想到：

（说不定我也画得出来。）

如今我当然很清楚这是个严重的误解。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譬如说，猫或许会玩「一二三木头人」，甚至还有猫会拉单杠。看不出来猫这种动物还挺有才能的。不过，猫再怎么厉害也一定不会做伏地挺身……大概吧。

猫的事就不管了，总之我怀着可笑的动机加入了美术社。之后三年的活动内容可想而知。

我根本不是忙着画图，而是忙着写一本名叫「社团日志」的杂记簿，相较之下，阿蛋真的很喜欢画画，而且画得很好，她就连上课时在笔记本随手画下的涂鸦或漫画都画得很棒，只给少数几个好朋友看真是太可惜了。

我们美术社的顾问老师在本地的美术界算是小有名气。他的外表不太像画家，身材矮胖，又有一头长长的、像是被耙子抓乱的头发。比较尖酸的学生还会在私底下说他长得像「头上披着海带的红毛猩猩」。

他虽是顾问老师，平时却很少踏进社团教室，如同云雾一般。但他偶尔还是会心血来潮跑来指导我们。

而且他的「指导」也有点问题。

那该说是艺术家的随兴吗？他老是问都不问一声就在学生未完成的作品上添加一笔，这种擅作主张的程度简直可以说是天真烂漫了。

我有一次画了马，那些尖酸的社员纷纷嘲弄我说「这设计有问题吧？」、「你是色盲吗？」，但我还是认真地继续画。这时老师走到我的背后，喃喃地说了些「配色很有趣」、「这里应该再加强一点」之类的话，我只是随口回应着「喔喔」。

隔天来到社团教室，我吓了一大跳。

老师笑嘻嘻地对我说：「这幅画已经完成了，你只要签名就好了。」

那幅画和前一天的模样有点像又不太像，更夸张的是，还有个我不记得画过的人物骑在马背上，看起来像个小丑。

「题目我也想好了。你觉得『马戏团之梦』怎么样？」

这个老师最让人头痛的地方就是他毫无恶意。他的多管闲事确实是出自善意，而作品也确实变得更漂亮了。

话虽如此……

我现在比较理解萨里耶利看到自己的曲子因莫札特重新「编曲」而变得更美妙时的心情了。

阿蛋从来不让老师修改她的画，看在旁人的眼中，她的坚决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这是我的画。」

阿蛋这么说。

老师很不理解地歪着头，但他并没有显出不高兴的模样，就转身去指导其他社员了。

那年的秋天，包含我的马在内，总共有三位社员的作品被展示出来。三幅画相似得令人发噱。

阿蛋的作品没有被选上。

我怀着苦闷的心情看着贴在自己名字旁边、写着「努力奖」的红纸。

「这是我的画。」

当时阿蛋说了这句话，而我却说不出来。无论是对着老师，或是在美术展上对着自己签过名的画，我都说不出来。根本没办法说。

那不是我的画。

虽然很漂亮，却是假的。

4

自动门一开，松香油和油画颜料的味道立刻扑鼻而来。那是我忘却已久的味道。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再摸过画具了，那些画笔和一管管的颜料此时大概还在储藏室的角落积灰尘吧，和我的回忆一样。

Shine Gallery是美术社兼画廊，店里有大小两间展示厅，常常展示知名或无名画家的作品。

尾崎炎是近年开始受到关注的画家，他画的是抽象画，不过他的作品都会在局部加上细致的蔓草纹路，风格非常新颖，有一种奇妙的独特韵味。他是阿蛋最欣赏的日本画家之一。

「日本的绘画本来是平面的。」

阿蛋站在第一幅画前说道。

「从『写生』的角度来看，这样是不及格的。譬如画的是侧脸，却把眼睛画得像正面看起来的样子。埃及壁画也是这种风格，但又更夸张一点，身体明明是正面，脸却是侧面，而且眼睛还是正面的样子。话说西洋的绘画不是很有立体感吗？那是因为从达文西的时代开始运用透视法。东西方绘画的观点截然不同，不能说孰优孰劣。」

「是啊。」我附和道。「所以尾崎炎的画风才这么特别。你看，旁边的说明也有写到：『立体主义和东方画风的奇妙结合』。他竟然有办法把两种互相矛盾的风格掺在一起。」

「很久以前就有人做过这种尝试了。平面文化和立体文化的相遇极具冲击性，浮世绘也是深受西洋绘画的影响。」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我们的坏习惯就是不能静静地把感动放在心底。反正现在没有其他客人，我们就放心地大发议论。老板正在角落的会客区和几个像是客户的人聊得很愉快。

「哇，那幅画真棒！」

我跑到挂在最后面的一幅百号note画布前。

注：「号」是画布尺寸的单位。百号大约是一六二×一三○公分

贴在一旁的名称是「漫长的时间」。整幅画都布满了尾崎炎最拿手的蔓草纹饰，他的耐心和毅力真是太惊人了。有一个球型的东西悬在中央，像是浮在水面，球体是透明的，就连球体后方因光线折射而扭曲的花纹也如实地画了出来，精细到非常夸张的地步。

「亏他想得到要在百号的画布上画满这么繁复的花样。」

阿蛋惊叹地说。

「真不想跟这种人当朋友。」

我一边说，一边把脸凑到画前。上面的颜料比我想象得厚。

「不愧是职业画家，颜料用得这么大手笔。」

油画的颜料还满贵的。我刚加入美术社时，因为舍不得用那么多颜料，还会加入松节油稀释，结果被人批评：「跟水彩画有什么不一样？」

「这种无聊事有什么好佩服的。」

阿蛋笑着说，也跟着把脸凑近。画笔接触过的每个地方都厚厚地隆起，有一处颜料还突出了一个角，就像打发的鲜奶油一样竖起。

「你看你看，这个好可爱喔！」

我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伸手去摸，啪的一下，那块突出的尖角竟被我折断了。

我当场傻眼，呆呆地望着手中那块米粒大小的深蓝色固体。

「……这幅画定价五百万喔。」

阿蛋沉默片刻之后，悄悄地这么说。我在此之前都没有意识到，挂在这个展览会场里的都是商品，而且这幅《漫长的时间》已经贴上了「售出」的红纸。

我们两人像是说好了似的，战战兢兢地一起转头，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男性和两位女性，男性就是老板，另外两位应该是客人，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们做了什么事。老板大概是认定了学生买不起这里的画，一开始就不打算招呼我们，这还真值得庆幸。

阿蛋扯着我的袖子。

「那、那幅画也很不错啊！」

她很刻意地指着旁边另一幅画，我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地远离那幅《漫长的时间》。

我们两人一言不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迅速地离开画廊。我们慢慢地移动，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幅画的前面。

此时有个男人走进来，那是个头发灰白、很有格调的中年男子。他的脸上原本挂着安详的微笑，但一瞬间就变了脸，他眉毛挑起，嘴巴紧抿，笔直走向那幅《漫长的时间》。

我的心脏几乎跳到体外，在空中转体三圈。那个男人显然在生气。

「我们该走了。」

阿蛋拉着我包包的肩带，我离开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男人正激动地向老板抗议，一副要揪住对方的样子，另外两位女客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5

「喂，阿蛋，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拿着汤匙在杯中搅拌，一边问道。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三次。

「嗯，这个嘛……」

阿蛋的回应也和前两次同样含糊。

我们进了附近一间罗多伦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讨论该如何善后。

「会怎么样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又没有破坏那幅画，只是弄掉了一小块碎片，谁都不会注意到的。」

「或许吧。」我点头。「所以问题只在于我的良心。」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桌子中央那颗米粒大的结块颜料。竟然为了这种跟垃圾没两样的东西感到良心不安，我到底是有多正直啊？

「话说回来，后来进来的那位大叔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他一定发现了吧？」

我捏起那深蓝色的块状物。

「怎么可能，那幅画距离门口七、八公尺耶，如果他看得到，那真是千里眼了。」

说得也是。

「那么他是打算买那幅画啰？可能是跟老板有过口头约定，结果去了一看发现挂着『售出』的牌子，觉得老板不守信用，所以才发脾气。」

「如果做过口头约定，看到牌子应该会觉得这是为他保留的吧。」

有时阿蛋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还挺认真的。我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还是去道歉吧，我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阿蛋又说了些「没有被发现」、「五百万圆」之类的话，最后只能无奈地摇头。

「好啦好啦，我陪你去就是了。是我约你出来的，我也该负一些责任。」

「阿蛋，我爱你～」

我握住了阿蛋的手。我们在高中时就经常玩这种主人与忠狗的游戏。阿蛋拍拍我的头说：

「难怪大家都说傻孩子才惹人疼。」

凶手回到犯罪现场了。

再次走到Shine Gallery的门口时，我心中默默地如此想着。

这里一楼是画具卖场，尾崎炎的画展是在二楼的展示厅，再上去还有一间小展示厅和办公室。三楼经常展示蚀刻的版画、水彩画、水墨画之类的作品。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梯，走到中间平台时停了下来，让路给一位从三楼下来的女性。阿蛋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把背贴在墙上。

「谢谢。」

那人用清晰的声音道谢，又继续往下走。她穿着一件优雅的淡紫色连身裙。真是个美女。

我又继续在平台上站了良久。事到临头我果然又开始害怕，踌躇不前。

「走吧。」

阿蛋鼓励似地轻推着我的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上爬。

我们进去之后，老板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敷衍地说着「欢迎光临」。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三十分钟前才刚来过。

我正要走向老板，阿蛋却轻轻拉住我的手。

「喂，不太对劲喔。」

她的视线直勾勾地望向那幅《漫长的时间》。

怎么了？我正要发问，却突然打住，然后走向那幅画。

确实是不太对劲。这幅画看起来和先前一模一样，但又有些怪怪的，好像有些细微的地方跟先前的印象不同。

继续靠近仔细观察后，我的怀疑变成了确信。

我先前摸过的地方像是从来没有颜料突出，变得非常光滑。只见优雅的蔓草花纹布满整个画面。

我们两个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如今挂在我们面前的这幅画显然和三十分钟之前看到的那幅不一样，握在我手中的颜料碎块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么说来《漫长的时间》应该有两幅，在我们离开的三十分钟之间，原来那幅《漫长的时间》被换成了现在这幅《漫长的时间》。

油画可不像网版印刷或石版印刷，不可能会有两幅一模一样的画，除非是故意仿制的。

我的脑海里浮出了「赝品」一词。

「呃……不好意思。」

我开口叫道。老板不悦地转头看我们。

「我想请教一下关于这幅画的事。」

老板明显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还是走过来问我「什么事」。我在裙子上擦去手心的汗水。

「我们在三十分钟之前来过，这幅画看起来好像跟刚才不一样……」

「没这回事。」老板一口否认，表情变得更生气了。

「可是……」我被他的脸色吓得欲言又止。「真的和刚才看到的不一样……」

「我说了没这回事。」老板不容转圜地说了同样的话。「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刚刚这幅画挂了『售出』的牌子。」阿蛋冷静地插嘴。「但是牌子现在拿掉了，这是为什么？」

这么一说，的确是呢。我也用充满问号的表情看着老板。

「两位大概是弄错了吧。」

老板的语气虽然客气，却明显带着蔑视的味道，真是令人火大，就像在说「你们这种小丫头哪里懂得艺术」。而且他还随口加了一句：

「那幅画还没卖掉，如果你们有兴趣，要不要买下来呢？」

阿蛋默然不语，立即转身离去，我也赶紧跟上去。这事不只是离奇，还很不愉快。

走出展示厅后，我突然停下脚步。先前我都没注意到，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绘画的海报和广告单，其中有一张本月的活动表，密密麻麻的铅字之中提到了麻生美也子的幻想画展在小展示厅举行。

麻生美也子就是为《七个孩子》画了封面的画家。我顿时想起封面上那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我会被那本书吸引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那幅画。

我看看日期，展览到今天为止。这展览只展出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真想立刻冲上楼，但我想起了阿蛋，就四处找寻她的踪迹。她已经不在楼梯上了。我听见一楼传来自动门开启的声音，以及店员喊出来的「谢谢惠顾」。

阿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但她有时还挺难相处的。她有自己的原则和信念，有自己的价值观，而别人多半无法理解。就算别人不支持她，她还是会自己一个人坚定地走下去。我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适应了她这种脾气。

这次也一样，如果我继续拖拖拉拉，阿蛋很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先回家。我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我可不想看到这种结局。

我朝三楼抛去遗憾的一瞥，就死心地跑下楼。站在柜台的女孩活力十足地喊着「谢谢惠顾」。我向她问道：

「今天有麻生美也子的画展吗？」

「是啊，刚才她本人来过了，真是个漂亮的人。你见到她了吗？」

女孩甩着马尾说道。

「真的吗？好可惜……」

我由衷地这样想。然后我突然想到……「她是不是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紫色连身裙？」

「嗯，是啊。原来你见过她了。」

马尾女孩笑嘻嘻地点头。这女孩很年轻，大概是来打工的高中生吧。

虽说只是擦身而过，但我确实见到画那幅画的人了。巧合这种东西有时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邂逅呢。话说回来，人与人的相遇或许全都是巧合的产物吧。

我仿佛被马尾女孩的笑脸感染了，笑咪咪地走到店外，然后就看见阿蛋在十公尺的距离之外慢慢地走着，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在等我。

「真慢。」

我气喘吁吁地追上去之后，阿蛋不高兴地丢出这句话。她已经忘了不久之前重逢的喜悦，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件不愉快的事。

「我最讨厌这种没道理的事了。」

阿蛋愤慨地说道，我也频频点头。

「一定有问题。那幅画明明跟之前不一样，那家伙竟然还跟我们装傻。」

「真是睁眼说瞎话。」

「他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学生嘛。一定是他干的，绝对是。」

「我们离开的三十分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模仿杂志标题的语气说道。

「那个老板把原来的画换成赝品了，绝对是。你不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吗？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凶手一定就是那个老板，绝对是。」

阿蛋满口「绝对是绝对是」地说着。我虽然点头附和，心里却又觉得难以释怀。

「对了……」

走在人潮之中，阿蛋突然问道。

「那个故事最后怎么了？」

「哪个故事？」

「就是金老鼠的故事啊。坏和尚一点事都没有吗？」

「才不是呢。」我摇头笑着说。

住持擅自把黄金老鼠拿去卖也就算了，更让「菖蒲小姐」生气的是他害疾风受伤。她觉得有必要狠狠地教训这个和尚。

实际动手的当然是疾风和孩子王直人。直人虽是个孩子却很有胆识，头脑也不错，听了疾风的遭遇后，少年单纯的心中非常气愤，所以他也很乐意帮忙实行「菖蒲小姐」的计划。

在直人的一声令下，村里的孩子们立刻抓来了十几只老鼠，他们把其中最大的一只老鼠漆成金色，然后把全部的老鼠都丢进永斋寺。

看「鼠算」note一词就知道，老鼠的繁殖力非常惊人，而且围墙上插着碎玻璃，老鼠都出不去。很讽刺地，以前出现在村中的鼠害又在寺中重演了。

注：数学题的名称，要计算老鼠的数目在若干时间里会增加多少

永斋寺的住持忙着对付老鼠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接着又有传闻说寺里出现了一只全身金光闪闪的老鼠。不久之后，开始有人谣传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住持偷偷地卖掉了寺中的秘宝。

这的确是事实。住持脸上挂不住，很快就离开了村子。

事件之后来的住持很喜欢猫，总共养了黑、白、花三只猫，老鼠不怕都不行，所以鼠害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这位和尚来到寺里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拆掉插着碎玻璃的围墙。

「这样才通风嘛。」

他眯着眼睛这样说。这人被称为「猫和尚」，在疾风的故事里经常出场。

总而言之，这是「菖蒲小姐」在整本书中最不留情、手段最激烈的一次。

「真爽快。」

阿蛋心满意足地说道。

「我收回先前的话。这位作者除了寂寞之外还很严厉，不只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我喜欢这种人。」

「……我想也是。」

我觉得阿蛋好像在批评我这种宽以待人又宽以律己的软弱个性，不禁有些羞愧。其实我也知道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这真是奇妙的一天，我看到了摩艾之鼠、看到了两幅相同的画，还看到了麻生美也子。

对了……我突然想到，麻生小姐的衣服也是优雅的菖蒲色。虽然我只是跟她擦身而过，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她好像是个苗条美丽的女性，而且感觉很精明。她该不会就是「菖蒲小姐」吧？我不禁这样猜测，但我也没有任何根据就是了。

当天一回到家，我便立刻拿出信纸。

6

敬覆者：

我正在想您差不多该寄信来了，就收到了您的信。话说您真是个发掘怪事的专家呢，您的日常生活充满了远比我那些拙劣故事更惊人、更奇妙的情节。和上次的来信一样，这次我也兴致盎然地读完了。您的字典里一定没有「无聊」这个词吧？真是令我羡慕不已。

我得先说声抱歉，读到您和朋友在涩谷画廊那段不愉快的遭遇时，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我很同情画廊的老板，当然，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错。

关于您稍微损毁那幅画的事，我觉得不需要放在心上，如同您朋友所说，这件事应该永远都不会被发现，而且您已经回去道歉了，只不过画廊老板害你没办法说出口。

我敢肯定，就算您真的开口道歉，老板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他应该会说反正那幅画也没什么事，叫您快点离开。

他对您们两位的态度确实很不客气，但是您一定会原谅他的，因为您看完这封信之后一定也会觉得好笑，不得不原谅他，毕竟他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了打击。

在这桩事件中，最大的谜题就是那幅画在您们离开的三十分钟之内被调换了。百号的画布有两扇纸门那么大，这样的庞然大物真的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换掉吗？

照您信中的描述来看，要去二楼的展示厅会经过一座狭窄的楼梯。不管画廊平时是怎么搬画的，若非店里的人，想要把画搬出去一定得走那座楼梯。

由此可见，想要瞒着老板和柜台女店员将两幅百号的画偷偷对调是不可能的。

您的朋友一口咬定「凶手是老板」，也不算是信口胡诌。如果真的有人把画调包，绝对不会是老板以外的人。

若真是如此，问题就来了：他换掉那幅画究竟有什么好处？他是画廊的老板，他必须对知名画家放在店里的作品负责，如果被人发现他拿赝品来调换，他不只会失去信用，还得吃上官司。他有什么理由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另一个问题是，那幅赝品是怎么来的？我也很喜欢尾崎炎这位画家，我知道想要仿摹他的作品必须付出极大的精力和毅力，甚至会比原作更花时间。此外，想要制造赝品就得先拿到真画，至少要拿到真画的照片，但《漫长的时间》是尾崎炎的新作品，当然不会刊登在他的作品集里。

因此，想要制造赝品是不可能的。

那么您看到的两幅画究竟是怎么回事？

答案就藏在尾崎炎的画风，以及他所选的主题之中。他的作品经常加入局部性的蔓草花纹，这次他做了新的尝试，把整张画布都画满精细的花纹，这就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中央的球体。

您明白了吗？

画廊老板挂出《漫长的时间》时，把上下弄反了。在正常的情况下，他应该会注意到签名的位置不对，但是因为画上全是精细复杂的花纹，所以他没发现签名不在正常的位置，而是出现在奇怪的地方。那幅画就这样上下颠倒地被展示出来，而且卖给了客人。

您当时看到的男人想必就是尾崎炎本人。他心血来潮跑来看自己作品的展示会场，或许是想知道画卖得好不好吧，结果却发现自己勇于创新的自信之作被挂反了。

乍看之下没有多大差别，但他会生气也是情有可原，会那么气愤地向老板抗议也是可以理解的。

《漫长的时间》在上下颠倒的情况下卖出去，一定也让他很不高兴。

「连画的正反都分不出来的人没资格买我的画。」

他应该会这样说吧。

画已经被订走了，之后再去跟客人说不卖，会严重影响到画廊的声誉，所以老板一定会拼死反对。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他自己造成的错误，最后还是只能照着画家的意思，先把画挂正，再去向客人道歉、要求解约。

老板正在为这件事烦心时，您们正好跑回来，说那幅画「不一样了」。现在您一定可以理解他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失礼吧。他向您们迁怒当然是不对的，但还是请您看在他深受打击的份上，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吧。

《漫长的时间》说不定会成为尾崎炎的代表作。若是那样就太有意思了，因为只有您和我知道那幅画的上缘少了一小块颜料。还有您的朋友。她当然也有知道的权利。

我很好奇您的朋友对这个结局会有什么感想，若是您下次再写信来，请一定要告诉我。

第一卷 三 一张照片

1

爆满的电车上有时会莫名其妙地空着一个位置，感觉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周围的人都不去坐，只是偶尔瞥去一眼。过了两个大站，就有一个刚上车的乘客大剌剌地坐下，这也是常见的景象。在这种时候，周围都会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如果是在满座的剧场或演唱会上看到比自己更好的位置空着，就跟电车上的情况不一样了。每个人都想坐得更前面，就算只往前一排也好，所以任谁都会觉得「啊啊，好可惜」。是不是有人碰上了突发事件而无法出席？或者那是特地保留下来的「贵宾席」？

看到那个座位从头到尾都空着，铁定会有上百人这样想。

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男同学生病过世了。

没有一个孩子会去坐那张失去主人的寂寞桌椅，大家都当作那个位置不存在。我只有一次看到一个和那位男同学很要好的男孩轻抚着那张桌上的涂鸦。

某天我突然发现那套桌椅被收走了，发现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好几天。

三十公分见方的空间。

这个小小的空隙如今仍然存留在我的心中。那是已经不在的少年坐过的小空间。

如同地层般层层堆叠的记忆之间夹着好几个类似的空隙，有的大，有的小。就像漂浮在蜂蜜罐中的气泡。

2

「小驹，上次拍的照片洗出来了。要看吗？」

在「图书馆概论」的课堂上，富美转头对我说道。

「哇！我要看我要看！」

我在兴奋之中还是记得要压低声音，然后接过那本印着兔子图案的相簿。

说这种话对老师不太好意思，但是图书馆学真的很无聊。

我对数理深恶痛绝，对文学热爱不已，所以才会来读这所学校。我的动机只是想要学习文学，其实不需要听这些为了考图书馆员资格而开的课程，但我在选课的时候，心中突然冒出了现实的考量。也就是说，去考考看也无妨，考上了说不定以后找工作时还派得上用场。

我很喜欢看书，但我作梦也想不到要帮这些宝贝书本分类还需要这么庞大而复杂的知识。基本上，我不太适合做这种有条有理地分门别类、归纳统整的工作。

我入学的理由只是因为喜欢文学，从选择志愿的角度来看，这也没什么不对的，但我对于不久之后必须面对的求职活动实在是欠缺考量。我有时还是会担心这样不太好，所以在看入学手册的时候，我很天真地想到「当图书馆员好像很闲，还可以在书本的环绕下生活，应该很适合我吧」。

但现实生活才没有那么轻松。图书馆员的名额很少，（这样说或许有点失礼）而且图书馆员通常一待就会待很久，所以久久才会招募一次员工，市立图书馆要招募一位图书馆员至少会有两百多人去应征，这种事光听就让我感到脱力。

天生缺乏毅力的我只是为了在求职时可以在履历表上多写一行「拥有图书馆员资格」，就跑来研读图书馆学。再怎么样也比证照一栏空白来得好，这种理由还真是消极。

在上我最爱的「日本文学特殊讲义」或「戏剧论」时，我一定都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眼睛发亮地专注听讲，但是在上图书馆相关课程时，我虽不至于坐到最后一排，但还是会无意识地坐到角落。我对自己的心一向很诚实。

上「图书馆概论」的时候我习惯坐在窗边，让窗外吹进来的风拂着刘海，悠哉悠哉地听课。很不巧地，上课时间是刚吃完午餐之后，老师讲课的声音听起来有如单调的旋律，随手翻开的课本仿佛印满了艰涩难懂的阿拉伯文。

就在我的眼皮快要像舞台布帘一样拉下时，那本相簿出现在我的眼前，搞得我顿时困意全消，布帘又像谢幕一样突然拉开。

这些照片是上次校外教学去横滨的近代文学馆时拍的。无论是上课还是干么，喜欢照相的人总是会带着相机，而富美就是这种人。多亏有她，我宝贵的学生时代才能留下这么多的照片。

我们在观港山丘公园里拍照、在大佛次郎纪念馆的漂亮现代建筑前拍照、在刚好公休的外国人墓地前拍照，总之观光客会喜欢的所有景点我们都拍了照。女孩子应该都很喜欢拍照，我在镜头前摆姿势时，往往会有一大群同学涌来，所以其中也有不少团体照，那样也挺欢乐、挺热闹的。两三人的合照多半是轮流互拍，还有一些是拉老师或刚好经过的情侣帮忙拍的。大家都会包容我们的唐突，甚至有几位大哥很亲切地主动跑过来说要帮我们拍照，我猜他们的古道热肠绝对和富美与小爱长得很可爱脱不了关系。

我在相簿某几页的角落写了「驹」再圈起来。我称之为「驹字标记」。对了，以前我在画这个标记的时候还会唱着「驹字标记～味噌～」，结果就被人说了「无聊」。说这话的人当然是阿蛋。

味噌的事先不管，总之此时画这个记号的意思是「我要加洗」。或许是因为横滨当天的天气很好，照片都拍得很漂亮，所以我毫不节制地挑了十来张，然后用自动铅笔的尾端戳戳富美的背脊。

「嘿，我拍得挺好看的。」

「可不是吗？这是因为我技术高明。」

富美回过头正经八百地说道。什么意思嘛。

她的眼睛流露出笑意，又转了回去，一头乌黑俏丽的短发轻轻摇曳着。刚才我说过她「可爱」，但我现在要改成「漂亮」。富美的个性十分直爽，所以有些人很怕她，但我很欣赏她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这份欣赏之中也包含着羡慕，或许是因为我碰到事情的时候只会「嘿嘿嘿……」地笑着糊弄过去吧。我经常挂在嘴上的「没关系啦」绝对不会从她的口中听到，她是个单刀直入的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不顾一切地坚持到底。我从来不相信星座，但是听到她是射手座的时候，我还是会想着「难怪……」。

3

几天后，富美说着「洗好了」，把装在信封里的照片交给我，之后照片一直被我放在书包里。又过了很久，我才想起这件事，接着又想到「该整理相簿了」，我那些还没整理的照片已经累积了一大箱。

整理照片这回事就像是年终大扫除，花了很多时间，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进展。看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我心中充满了怀念，感叹着「原来我以前是这样啊」。我婴儿时期的照片真的很可爱，白白胖胖的，看起来营养很充足。

闲扯一下，我们家是现代少见的大家庭，共有四个兄弟姐妹。除了妹妹以外都只差一岁，就像丸子三兄弟一样成串地接连出世。

姐姐婴儿时期的相簿多达三本，而且同样的照片加洗到多达十张，分别剪成心型或菱形，排得漂漂亮亮地贴在相簿里，旁边还详细地写上注解，费了不少心思，可以看出父母是多么地宠爱这个女儿。

身为次女的我出生之后，他们的热情大概消退了，相簿变成两本，也没有那些花稍的工夫，而弟弟的相簿只有一本，一看就知道待遇差了多少。而最小的妹妹从小就经常抱怨：

「太过分了，我婴儿时期的照片竟然只有三页！第四页就直接跳到幼稚园入学照！」

看来受宠的么女也是有烦恼的。

我丢下堆积如山的未整理照片，沉浸于怀旧的心情翻阅着相簿。翻到某页，我的手突然停住。这页少了一张照片。

我最早的相簿是镶嵌式的，里面附有称为「角贴」的三角形小套子，用来把照片的四个角固定在相簿内页，所以照片很容易取出。

从周围的照片来判断，消失的是我三岁左右的照片。但是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一小块空白处本来放的是什么照片。

仔细一想，我几年前好像也这样苦思过。在这些年之间，那块9×12公分的空间一直悬浮在我的心中，就像个记忆中的小气泡。

如同成套的杯子打破了一个，整组棋子丢掉了一只，成排的乳牙少了一颗。

应该完整的东西却缺少了一部分，真是让人心烦意乱。每当我碰上这种事，心中就会浮现和那个东西的价值一样大的气泡。

9×12的气泡再次浮上心头，低调地声明自己的存在。

4

缺少的一部分。这令我想起《七个孩子》的第三篇故事———〈天空的蓝〉。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疾风一画完暑假作业之中的水彩画，就立刻拿去给「菖蒲小姐」看。那是一幅风景画，题目是《我们的村庄》。

疾风画的是殷红夕暮中的村庄，田间的水映成红色，山和房屋的黑色轮廓后方有一轮正在渐渐下沉的巨大夕阳。

怎样？疾风满心期待地问道，「菖蒲小姐」微微一笑，回答：

『唔……画得很好，很有男孩子的风格。』

『其实应该有更多房子，但我觉得全都画出来太麻烦了，所以只画了一间。』

疾风不好意思地说道，像是在辩解。

『图画和照相不一样，不需要把看到的东西全部画出来，只要好好画出自己想要表现的东西就行了。』

『可是我画得不好，不像秋彦。秋彦画图很厉害唷，他每次美术课都会被老师夸奖。他的奶奶很久以前是教画图的，别人都说那是遗传。遗传是什么意思啊？』

「菖蒲小姐」呵呵地笑着，回答说意思就是你会像你的爸爸妈妈。

『秋彦的奶奶现在还会画图吗？』

疾风摇头说：

『没有，她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样啊。』

「菖蒲小姐」点头说。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为什么你要画黄昏的天空？画白天不好吗？』

疾风嘻嘻一笑。

『因为白天要在学校的画图时间才能画啊。而且其他人也一样，直人画了祭典的烟火，一郎画了傍晚的阴天，秋彦画的是山，整个画面都是山，远远看起来全是一片绿色。』

『没有人画蓝天吗？』

「菖蒲小姐」很好奇地问道，疾风很得意地说：

『是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菖蒲小姐」笑着摇头。

『这个嘛，我不知道。』

『告诉你喔……』

疾风靠近「菖蒲小姐」的耳边，像是在说悄悄话。

『因为蓝色的颜料不见了。』

然后疾风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那一天，五个少年聚集在秋彦家，打算一口气解决暑假作业。大家都带了作业簿和画具，还有人带了捕虫网，看来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认真。这也是应该的，因为大家真正的目的是来抄秋彦的作业。秋彦是个文静乖巧的少年，功课很好，也很会画图，因此同伴们都很尊敬他。大家抄他的作业，他也不反对，只是在一旁笑咪咪地看着。

秋彦的母亲还以为孩子们真的是勤奋地来开读书会，所以体贴地为他们准备了点心和西瓜。

在享受过丰盛的饮食之后，疾风站起来说：

『我去一下厕所。』

其他少年也跟着起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厕所。大家一起上厕所并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小规模的群体心理迫使大家觉得必须这么做。

后来疾风很庆幸当时是跟大家在一起，多亏如此，他才没有一个人出洋相。

通往厕所的昏暗漫长走廊上出现了怪物。

一拉开纸门，突然有个白色的物体窜出来，疾风当场吓得惊叫，但丢脸的不只他一个，其他人也『啊』、『哇』地叫着，还有人在逃跑时被绊倒了，摔得四脚朝天。

直人确实是个大胆的孩子，他皱起粗粗的眉毛，瞪着怪物看，然后露出笑容，一个箭步扑向怪物，扯掉那团东西的白色外皮，出现在那里的竟是秋彦。原来怪物是秋彦披着白床单假扮的。

『没想到你们会吓成这样。』

秋彦没有半点愧疚，还笑嘻嘻地这么说。

因为他平时都是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所以大家都吃惊到顾不得生气。

少年们回到房间后，解决了一半左右的作业（应该说是抄完了秋彦已经写好的部分），所以大家决定趁着这股劲头一并解决风景画。

打开画具盒，大家纷纷叫了起来。每个人都少了一管颜料。

『是什么颜色不见了？』

直人一边说，一边把乱七八糟的颜料照着盒盖上标示的顺序重新排列，大家也都学着他做，很快就发现消失的是蓝色颜料。

『真奇怪，大家少的都是蓝色吗？』

直人盘着双臂歪头说道。

『我少的不只是蓝色，还有白色和红色。』

『少了这么多？』

『嗯。』

秋彦沮丧地低下头。

『怎么办？没有蓝色就不能画天空了。』

一郎的语气有些窃喜，可见他很高兴能找到不写作业的借口。

『唔……』

直人瘪着嘴巴沉思，然后双手按着膝盖站起。

『秋彦，你奶奶不是很会画画吗？我们去问她该怎么办吧。』

『可是秋彦的奶奶生病了，这样好吗？』

疾风这么一说，秋彦就笑着回答：

『没关系，这么多人去看奶奶，她一定很高兴。』

事实上也是如此。奶奶笑咪咪地听完了孩子们的话。

『天空不是只有蓝色唷。』

奶奶用沙哑却很温柔的声音回答。大家听得直发愣，所以奶奶像在唱摇篮曲似地继续说：

『下雨的时候，天空是什么颜色？太阳公公躲到山后时，天空是什么颜色？萤火虫提着灯出来时，天空是什么颜色？你们想一想吧。』

『对耶！』

直人大声叫道。

『我就画前阵子的祭典吧，烟火在空中爆开的样子漂亮极了。』

『那我要画黄昏的天空。』

疾风跟着叫道，脸上泛出夕阳的颜色。其他孩子也纷纷地喊起来，奶奶一直笑咪咪地听着。

『天空不是只有蓝色。』

「菖蒲小姐」复诵了一遍，像是在回味奶奶说的话。

『这个奶奶真好。』

『嗯。』

疾风点点头，害羞得像是他自己被夸奖了。

『你觉得颜料为什么会消失呢？』

『你最后一次打开画具盒是什么时候？』

『放暑假之前，在上画图课的时候，后来都没有打开过。其他人应该也一样。上次一郎的妈妈要跟他借书法用具，打开盒子一看，里面都发霉了，因为他上次用完没有洗干净，结果被妈妈骂了一顿。』

『哎呀。』

「菖蒲小姐」笑了。

『学期结束之后，大家都把放在学校的东西带回家了吗？』

『不带走的话会被老师骂的。』

『既然一直没有打开，或许是在学校里面不见的。』

『真的是那样吗……』

「菖蒲小姐」想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

『既然你觉得不是，那就姑且认定颜料是在其他地方不见的吧。』

『是在我家不见的吗？』

『不，是在秋彦家。』

『怎么会呢？那个时候……』

『你们把画具盒放在哪里？』

『呃……丢在秋彦家的檐廊上。』

『你们写功课的时候，秋彦在哪里？』

『应该和我们在一起吧。』

疾风说得很没自信，其实他不记得了。

『他没有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吧，像是扮鬼吓你们的时候。』

『……拿走颜料的是秋彦？』

疾风落寞地低下头。他不敢相信秋彦会做出这种事，但「菖蒲小姐」说得一定没错。秋彦是他很喜欢的朋友，所以他更觉得难过。

『哎呀，你不也一样吗？』

「菖蒲小姐」露出戏谑的表情笑着说。

『你也拿了秋彦的东西啊。』

疾风愣了一下。「菖蒲小姐」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他说：

『你没有自己写暑假作业，而是抄别人的，等于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疾风立刻红了脸。他因自己毫无顾忌地抄了秋彦的作业而感到无地自容。

『我没有这样想过……』

大概是因为疾风羞愧的样子很可怜，「菖蒲小姐」微笑着换了话题。

『秋彦做的事当然是错的，但是他过阵子应该会来向你道歉，到时你也要为抄作业的事向他道歉喔。』

『我会向秋彦道歉的，因为我也做错事了。可是秋彦为什么要拿那么多蓝色颜料呢？』

『是天空。』

「菖蒲小姐」喃喃说道，一边抬头望向天花板。那片天花板干净洁白，没有任何异状。

『我很清楚生病卧床是什么感觉，那真的很痛苦，只能看着天花板，也不能晒太阳，心情会越来越消沉。我问你，秋彦的个性是不是很体贴？』

疾风用力点头。

『他从来不会说别人的坏话。』

『果然是这样。那他一定也对奶奶很好。或许他的奶奶说了这样的话：「唉，我不想再看着天花板了，我想看蓝天，我想晒太阳」。所以秋彦打算把天空带给奶奶。』

『把天空带给奶奶？』

『秋彦不是很会画图吗？』

秋彦真的把天空带进来了。用了很多蓝色颜料。

他把蓝天带进了两坪大的房间。

『秋彦想到这个计划时一定很兴奋，所以把他要用来当画布的白床单披在头上，扮鬼吓你们。』

「菖蒲小姐」噗哧一笑。疾风觉得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吓得屁滚尿流的场面，不禁又红了脸。

『蓝色颜料变成蓝天了。』

「菖蒲小姐」愉快地说道。

『那么，红色和白色的颜料呢？』

疾风突然想到此事，疑惑地问道。「菖蒲小姐」微微一笑。

『天空不是只有蓝色唷。』

她唱歌似地说出了奶奶说过的话。

『对了，是太阳……还有云。』

「菖蒲小姐」赞赏地点头。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喔。』

『什么事呢？』

『水应该是透明的，但是河流、池塘、海洋看起来都是蓝色的。』疾风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反映了天空的颜色！』

「菖蒲小姐」出神地盯着疾风好一阵子，然后深深地点头。

5

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棒。少年偷蓝色颜料的动机非常温馨感人。故事标题〈天空的蓝〉还会让我想到若山牧水的短歌。

天色蓝，海色蓝，白素海鸥形影单，海天独怆然。

我很喜欢这首短歌。纯白的海鸥和湛蓝天空及蔚蓝海洋形成鲜明对比，既美丽又哀愁。

无论是谁吟起牧水这首歌，都会把自己投射到海鸥身上。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而且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也是一只孤零零地飞翔在海天之间的海鸥吧。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又不是契诃夫的作品。

佐伯绫乃小姐也会感到寂寞吗？

好了，再回来谈我的相簿吧。如今这本相簿里一张照片都不缺，那个9×12公分的气泡已经啵地一声破掉了，但是气泡破裂之后，还留下一句：「为什么？」

失踪的照片借着邮差的手再次回到了我的身边。我第一眼看到写在花草图案可爱信封上的寄件人姓名时，完全想不起来那是谁。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桥本一美」。看到邮戳是来自广岛市，让我非常意外，因为我在广岛并没有熟人。

直到翻开小学的毕业纪念册，我才想起「桥本一美」这个名字。那是在六年级时转来我们班上的同学，跟我并非特别要好。

我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包在薄薄信纸之中的照片。

光看一眼我就知道了，那张照片是从我的相簿里拿出来的。我的心里还隐约留有一点印象。我想着「对耶，就是这张」。

那是已经褪色的彩色照片，大概是在附近的公园拍的，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生活照，里面有站在一起聊天的年轻妈妈们，抱着布偶、拉着母亲裙摆的小女孩，攀在猴子造型游乐设施的轮胎上的小男孩，当然还有蹲在中央的沙坑里、一脸惊讶地盯着镜头的我。我注意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照片中的我裙底走光了，内裤看得一清二楚。当父母的人真该多留意一点，别拍这种将来会让孩子感到难堪的照片。

总之我终于搞清楚相簿里的那块空白放的是什么照片，但也出现了更多不明白的事。

那张照片是经由什么途径跑到了桥本一美的手上？还有，为什么照片隔了这么多年又回到我的手上？

我试着用毕业纪念册和作文簿唤醒模糊的记忆。这是非常艰涩的任务，但我还是多多少少回想起一些片段。

一美是在六年级的第一学期过了一半时才转来我们班上的。她之前住得并不远，只是新家稍微超出了她原先的学区。我在班上算是比较矮的，而她比我更娇小，留着像是用尺量出来的整齐妹妹头，或许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幼小。

虽说新学期才刚开始不久，但我们这一班的人从五年级就在一起，小圈圈已经大致底定了，转学生必须自己找个团体融入，后来她很自然地加入了我们这一群。要描述的话，我们算是比较内向、比较和平的一群吧。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个非常笨拙的女孩。在上家政课时，就连不擅长缝纫的我都觉得她缝的东西歪七扭八的；上烹饪课时，她连打蛋都打不好，总是把蛋黄弄破，而且她不敢拿菜刀，也不会点瓦斯炉。当时烹饪教室里放的是要用火柴来点火的旧式瓦斯炉，不会用的人还不少。除此之外，她非常怕实验教室里的酒精灯和本生灯，怕到连碰都不敢碰，总是要别人帮忙点，她自己则是躲在后面看。

不过她也有强硬的一面。有一次健康教育课要讲「怀孕与分娩」，老师告诉大家那天要带妈妈手册note。

注：日本法律规定怀孕后必须向区公所领取手册，用来登记个人资料、怀孕月数、产检纪录、孩子预防注射纪录等等

「我出生时是三千六百公克。」

「哇，好重喔。我只有两千七百公克。」

就像这样，班上同学兴奋地聊起了各自的出生体重。在这一片祥和之中……

「我是四千两百公克唷。」

还有一个男孩这样说，大家都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如今想想，我只觉得他的母亲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全班只有一美没有带妈妈手册。

「我忘记了。」

她咬着下唇低声说道。

「桥本同学，你真的忘记了吗？」

老师又确认了一次。她很小声、但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

「我忘记了。」

她的表情看不出学生在粗心犯错时会有的惊慌。虽然她的声音细若蚊鸣，却又抬头挺胸，一脸傲然。同学们看到她的态度都开始窃窃私语，但老师立刻开始上课，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对了，她来过我家一次，但我不太记得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找不到话题，于是便做了和第一次来家里玩的朋友会做的事———看相簿。

她本来不太感兴趣，但是看到后来还专注地自己翻了起来。后来妈妈有事找我，我就离开了一下。

一美必定是在那时候抽走了相簿中的一张照片。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归还照片？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

6

后来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听到了关于一美的传闻。某天我在路上遇到了国小国中都和我同校的女孩，就站在路边聊了起来。

「你相信吗？」

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我想起来了，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唱作俱佳的人。

「我们的同学之中已经有人结婚了耶。」

她说道。

「哇塞，是谁啊？」

我惊讶地看着她。对现在的我而言，结婚这个词汇听起来好遥远。

「是桥本同学。你还记得吧，就是一美啊，半路转学过来的那个……」

她大概以为我早就忘了（若是没有收到她的信，我恐怕真的记不得），所以说了两三件关于一美的事来帮助我回忆。

「……听说她高中没读完就休学结婚了。还有啊……」她压低了声音。「她最近生了孩子呢，是个女儿。」

后来她又说了其他几位同学的近况，但是没有一件比一美的传闻更让我吃惊。

或许这事不值得我这么惊讶。十六、十七岁结婚并非多么罕见的事，十九、二十岁就生孩子的人也多的是。现代社会的女性的确是越来越晚婚，但是在以前那个年代，十四、十五岁结婚是理所当然的。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姐姐十五岁出嫁……』note

注：出自日本儿歌「红蜻蜓」

说不定这个年龄只是为了凑数，实际上还更年轻。以前的女性在现代观点看来还是孩子的年龄就要结婚了。

不过，那种生活对现在的我而言确实很遥远。

我一直在父母的庇荫下安稳地过活，而一美居住在广岛，依照我的地理概念来看也很遥远，而且她如今已经是某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的「妻子」，甚至成了「母亲」。

这真是令我惊愕的事实。

难道她不怕吗？就算离开父母，就算高中休学，她都觉得无所谓吗？要跳入婚姻这个未知的世界，她一点都不犹豫吗？

在现代人的眼中，十九岁算是还能自称孩子的最后界线。那条白线郑重地宣告着：「你很快就不能再自由选择孩子或大人的身份了。」

一美却在离那条线还很远的时候，就爽快地抛弃了孩子的身份，如同毫不眷恋地丢弃穿破的旧鞋。

这件事让我消沉了好一阵子，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简直像小熊维尼一样，动不动口头禅就变成：「喔，烦耶！」

我在旁人的眼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极度的乐天派」，大家都觉得我总是笑嘻嘻的，好像没什么烦恼，有些嘴巴不饶人的朋友还会说我「无忧无虑、成天傻笑」。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一旦安静下来，大家都以为是健康方面的问题，纷纷问我「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重感冒了」。我很感谢他们的关心，但他们的关心搔不到痒处又让我觉得很悲哀。

「你最近好像无精打采的。怎么了吗？」

我在图书馆里发呆时，富美走来坐在我旁边。

「没什么。」

我机械式地翻着完全看不下去的书。

「喔……」

富美盯着我看，随即拿出自己的书，专心地阅读。我很喜欢富美这一点，她不会客气过头，也不会把好奇心包装成亲切。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让我松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我们之间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我偷偷瞄向富美，她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除了偶尔翻页，或是拨开落在额上的头发之外，一直搁在桌上。她的手臂是健康的小麦色。她抬起手，用指尖敲着下巴。看到那曲线完美的额头和鼻梁，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羡慕她。

「干么？」

富美突然望向我，对我露齿一笑。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富美盯着我，一脸饶有兴致的笑意。

「我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第二吧。」

为了掩饰害羞，我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第二？」

「在任何情况，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第二。」

富美眨眨眼，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是次女啊，第二个孩子。」

「那是对父母而言吧。」

我含糊地摇摇头。

「不只是对父母而言。这一定是我的错，你想嘛，我还满会交际的，所以没有人讨厌我，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也不会是别人最喜欢的人，顶多只是第二或第三。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不好。」

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讶异。原来我是这样想的。我也大概明白自己消沉的原因了。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羡慕桥本一美罢了。因为她丈夫把她视为第一，而她也把丈夫视为第一，所以她才能够毫不犹豫地结婚。

「我看过一本杂志。」我继续独白。「里面有一篇文章说不谈恋爱的人不值得信任。因为要谈恋爱就得放下自尊，不谈恋爱就代表不能放下自己，不能割舍自己，所以不值得信任。」

我自嘲地嘿嘿笑着。「所以我永远都是第二。」

富美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

「你希望听到谁说『小驹是第一』吗？」

她的语气太温柔，以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富美又漫不在乎地继续说：

「这确实是你的错。『不被讨厌』和『成为某人最喜欢的人』完全不一样喔。你应该是很害怕被人讨厌、被人怀恨，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吧。」

我愣愣地看着富美。

「我……」

「要我说的话，你真是太狡猾了。你不在就会有人问起『小驹呢？』，你心情不好就会有人问你『身体不舒服吗？』，明明受尽大家的宠爱，这样你还要抱怨，实在太不知足了。」

「可是……」

我欲言又止。「我就是想要成为别人最喜欢的人嘛，我又有什么办法。」

富美灿然一笑。「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我听得脸都红了。富美像是浑然不觉地交握起小麦色的手指，伸直双臂。

「迟早会出现的啦，以后一定会有人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小驹了』。」

「……真的吗？」

我转开视线，怀疑地喃喃说道。

「真的啦。」

富美肯定地回答。不是敷衍的安慰，也不是信口开河，而是自信满满地断言。

为什么我不能生得跟富美一样呢？

我如此想着，像个哭着讨月亮的孩子。

「嘿，小驹。」

富美直视着我说。

「嗯？」

「我准备结婚了。」

我突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啊？」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呆呆地回应。我感觉自己像颗漏气的皮球。

「我决定要结婚了。」

她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

后来回想起来，我还是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何会有那种反应。我没想到自己竟然那么脆弱。

我完全顾不得害羞，直接哭了出来。

「哎呀，这有什么好哭的嘛，小驹。说是准备结婚，其实还很久啦，至少也要等到毕业之后。」

富美像个保母一样温柔地说着。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朋友喔，你应该觉得光荣才对。」

她露出戏谑的笑容。

「为什么……？」

「因为小驹是特别的啊。」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决定两个一起来，搞得非常滑稽。

「嘿嘿……那你就不工作了吧？」

对方谈了这么重要的事，我却问了最不重要的问题。这句话透露出我把别人的人生想得跟自己的一样简单，这更让我觉得羞耻。

「为什么不工作？」

富美不理解地问道。「结了婚还是可以工作啊。」

「……说得也是。嗯。」

「你怎么不多问一些？譬如对方是怎样的人啦，是怎么认识的。」

「你想要被问吗？」

「唔……要看是谁啦。」

富美说完就吐了舌头。

「也是啦。」

我想了一下才说：「下次再好好问你吧，等我把心情整理好之后。」

「干么搞得这么正经？」

富美笑了。和她以前的笑脸不一样。但这或许只是我先入为主的看法。

「恭喜你。」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其实一开始就该说了。

但是我的心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复杂情绪，以至于眼泪比祝贺抢先一步跑出来。

真讨厌，我实在太不成熟了，而且我能把不成熟当成借口的年纪都快要过去了。将来的某一天，我是不是能用宽容的态度回顾今天的自己呢？

关于这一点，我有时还挺悲观的。

从「未成年人」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可以发现并非所有大人都是成熟的人，这让我变得更加悲观。

但我真的好喜欢富美的直率，就像一根不断向天空生长的枝枒。看到她抬头挺胸、注视着目标往前迈进，看到她变成这样成熟的女人，我应该可以对自己的未来更乐观一点吧。

因为富美说了我是特别的。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想着这些事，偶尔也会想到桥本一美的事。

国小毕业之后从没见过的她，对我来说就等于另一个富美。我无法否认，我羡慕她就像羡慕富美一样，但又不完全是这样。

而且我依然不懂。

为什么一美要偷走（我讨厌这个词，但这是事实）我相簿里的照片？还有，为什么她事到如今又把照片还给我？

我不断复诵着这些想过无数次的疑问。

这些问题一定有答案，而且我认识一个解得开这些谜题的人。

不过我当时写信并不只是为了知道这些小小谜题的真相。我无法对人说出心中那些想法，就算说了也不保证对方听得懂，但我觉得，如果用写的，如果对方是佐伯绫乃，一定可以被理解吧。

7

敬覆者：

隔了这么久又收到您的信，让我非常开心。

这封信和前两次不同，写的都是您心底深处的想法。我和您素未谋面，却能听到您如此真挚的分享，真是令我备感光荣，能如此受您信任，也令我受宠若惊。另一方面，我又不禁自问，我真的是值得您这么信任的（如您所说的）「成熟大人」吗？我想自己或许没办法挺着胸膛这么想吧。

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觉得自己完美无缺吗？

说不定真的有吧，但我至少确定我不是其中一人。

我在想，或许我和您还挺像的。

因此，我无法如您期待的那样高高在上地给您指引，请容许我和您一样站在地面接住您抛过来的球吧。

您对于十九岁的感慨，以及心中那些气泡般的空隙，我全都看在眼里了。我也明白，您想要从我这里听到的绝对不是长篇大论的人生大道理。

十九岁这个年龄是我已经走过的一站。（至于那是几年前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应该没有必要说明吧。）看了您的信，我也不禁开始回想自己十九岁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我敢说，我当时也和您一样怀着一股哀愁，虽然哀愁的形式与种类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是在感伤之中长大成人的。」

我并不想用这种老生常谈的说法来敷衍您。

现在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事，就是解答您的「为什么」。

为什么您相簿里的照片不见了？我相信，这个答案一定能带给您步入二十岁所需要的勇气。

拿走照片的人是谁，这点应该没有质疑的余地，也没有理由怀疑归还照片的是另一个人。

所以问题只在于「为什么」，也就是对方的动机。

为什么您的国小同学桥本一美要拿走您的照片呢？为什么事隔多年又把照片还回来呢？

您在信中提过好几次这些疑问。

想要找出答案，就得从一美的心态看起。

她想要那一张照片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是还不懂得分辨善恶的幼童也就算了，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应该已经可以分辨自己做的事情是好还是坏，她明知这是坏事，却还是做了，可见她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

人通常会想要喜欢的人的照片。那么她是因为喜欢您，才想要您的照片吗？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她没有选择年代比较近的照片呢？相簿里应该有很多近照，而且拿近照也比较合乎常理，但她却挑了您幼儿时期的照片，这点相当令人费解。

关于这点，在您所能想到的片段记忆之中，是不是有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呢？

在回忆她的事情时，您提到了她是个笨拙的女孩。

您说她不会开瓦斯炉，也不敢点酒精灯和本生灯，这两件事之间显然有个共通点。

那就是她很怕火。理由是什么呢？

再来，是妈妈手册的事。

老师要求大家带妈妈手册来当作教材，她很坚持地说「忘记了」，老师又确认了一次「真的忘记了吗？」，结果却没有处罚她，直接开始上课。从教育的角度来看，老师当时的态度会对其他同学造成不良的示范，这点很不寻常。

这多半是因为老师知道一些其他同学不知道的事。

或许您已经发现了吧？

一美的家大概遭到火灾，她会在学期中转学想必也是因为这件事。

幸亏家人都平安无事，但他们家蒙受的损失恐怕大到难以估计。确实有些灾害损失是大到连火灾险也补不回来的。

令人感伤的是，损失的东西还包括「回忆」。毕业证书、作文、收藏的录音带……这些东西都是找不回来的，妈妈手册也一样。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从出生以来的照片。

「发生火灾时该拿的不是钱或其他东西，而是相簿。」

旁人或许可以这样说，但他们一家人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根本顾不得拿相簿。在那种火烧眉毛的场合，铁定想不了那么多的。

「人活下来就够了。」说是这样说，但是失去一切的寂寞感是不容小觑的，往往是失去那些东西之后，才会发现那些细微的东西给了自己多大的支撑。

好啦，再回来谈您的相簿吧。

想要一张照片的最大理由会是什么呢？还有，会想要留在身边的是怎样的照片呢？

不用说，当然是拍了自己的照片。

请您再看一次那张照片。

那是在您家附近的公园拍的生活照，远远的后方站着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

您明白了吗？

那个小女孩就是一美。她或许是看到了同时被拍到的母亲，以及自己小时候最爱的布偶，才发现了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您有整整两本幼年时期的照片，而她一张都没有。

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从里面拿出一张放进自己的口袋。

事后她一定觉得很内疚，或许她也多次想过要把照片还给您，结果直到毕业都没能归还，她一定对此感到无比的后悔，只要看她一直保留着这张照片就知道了。不过那张照片既是她偷东西的证据，又是她的宝物，因为那是她绝无仅有的幼年时期照片，所以她才会一直舍不得还给您。

那么，一美为什么如今才归还照片呢？

您多半也猜到理由了吧。

因为她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现在她有机会找回失去的东西了。

我可以想象，她一定会帮宝贝孩子拍几十张、几百张的照片，还会把妈妈手册、婴儿的脐带、底片全都像宝物一样收在一个箱子里，到了危急之时，她必定会拼命保护她和孩子这些无可取代的物件。

一美已经不需要那张照片了。您收到的信封除了照片之外，也放进了「对不起」的心情，以及「我很幸福」的讯息。

她会继续帮孩子拍照，继续充实相簿的内容，而她心中的空隙也会渐渐被填满的。

您很快就要从十九岁步入二十岁，之后又会步入二十一岁。

其实十九岁和二十岁之间的差别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大，就像不经意地发现春天变成了夏天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改变。

最后，我要在此预言。

您终有一天会觉得「二十岁也不差嘛」。

第一卷 四 在公车站

1

不知道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怎样，我走在路上老是会撞到东西。

我的肩膀会撞上电线杆，被护栏的角勾破丝袜，腰部撞到桌子的情况更是不计其数，我甚至踢倒过垃圾桶，甚至一头撞在门上。

因为如此，我的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瘀青。

我那些善良的朋友们每次看到都会大笑，说我老是在走路时发呆。他们说得确实没错。

就算我这么冒失，当我说出我要从四月开始上驾训班时，大家都露出一副「就凭你？」的表情，还是挺失礼的。阿蛋还夸张地叹着气说「日本的交通又要变得更危险了」，真是太伤人了。她自己刚满十八岁就考到驾照，开着家人的车到处跑。照她本人的说法，她的驾驶技术「很高超」，但我还没被她载过，无法判定这句话的真伪。

至于我的动机，绝不只是为了让履历表的「证照」栏位多些东西可以写。这个理由大概只占了25％吧，剩下的75％是因为我的人生观判定有这个必要性。

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说不定我将来会住在荒凉的德州，又说不定我会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流落到阿富汗的沙漠。就算这些事的发生机率低到接近零，也不能断定毫无可能，因为人生总是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就算不提这么极端的例子，将来我说不定会搬去一天只有三班公车的穷乡僻壤，或是搬去宽广到难以想象的地方，这些事发生的机率就高多了吧。真的落到那种处境的话，会不会开车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会因为这种理由去考驾照的恐怕只有你吧。」

听过我的人生观之后，小爱很感慨地这么说。

换个话题吧。我非常受不了夏天，因为阳光太强，天气热到可怕，光是站着不动就会热到头昏脑胀，脑浆仿佛快要沸腾，压迫着我的头骨。

但是讨厌夏天和喜欢暑假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不久之前，快乐的暑假来临了，虽然开学之后还得交报告，但是跟高中时代多到爆炸的暑假作业相比，这只是小儿科。回想起去年的暑假，我只有两种选择：不是汗水淋漓地听着暑期讲习，就是在冷气超强的专题研讨教室里冷到起鸡皮疙瘩。虽然很无趣，但高三生的暑假多半都是这样度过的。

每次听到别人批评「大学生都只想着玩」，我都会很想反驳：是谁从我们小时候就逼我们接受填鸭式教育，把终点的旗子竖立在大学的门口？又是谁告诉我们进了好大学就能开创美好的人生？肯定不是我们大学生吧。

不过，天生散漫的我就算得到了「不用被逼着用功的暑假」，也只会无所事事地过日子。说起来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并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我最大的心愿或许只是窝在自己的床上看书。可是我的房间没有冷气，所以我没办法整天都关在家里。我可不想体验玻里尼西亚的小猪被裹在香蕉叶里放在石板上烧烤的感受。

我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事，最后终于决定继续上驾训班。老实说，这个月我一直跷课，理由还真是难以启齿，其实我四月底刚开始上课时就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太适合开车。

「我是为了准备在一望无际、只有一条无尽延伸笔直道路的地区生活，才决定考驾照的耶。」

放暑假之前，我和阿蛋一起出去时这样抱怨过。

「所以我说我不需要练习S型弯道、连续直角转弯、倒车入库，但驾训班的教练说非学不可。」

「……你因为这种理由而考砸几次了？」

阿蛋冷淡地问道。

「我的笔试可是每次都过关唷。」

我避重就轻地回答。若是课程一直没有进展可不妙，因为时间拖得越长，我的心和父母的钱包就会伤得越重。因此我实在不想再听到别人的催促。

「那里简直是个鬼岛，教练都像恶鬼一样，而且上课的人太多，很难预约到时间，每次上课都已经隔了很久，所以早就忘了上次教过的东西。某次上课教到用ABC来记忆油门accelerator、刹车brake、离合器clutch的顺序，但是下周再去时，我根本不记得要从哪边算起……咦？是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

「真可怜。」

「就是说嘛。」

「我是说教练很可怜，教到这么笨的学生。」

我不高兴地别开了脸。

「要你管。对了，我上次写给佐伯绫乃小姐的信里也提到了驾训班的事。」

「啊？你们还在当笔友啊？对方应该是大忙人吧，亏她有办法应付你到现在。」

「我们不算是笔友啦。」

「你害羞什么啦？真是个怪人。」阿蛋疑惑地盯着我，问道：「那你写了什么？」

虽然阿蛋满口抱怨，但是没人会像她这么认真地听我说话。

2

我正在上的驾训班位于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不过他们有专门的接驳巴士，所以一点都不麻烦。公车站到处都有，而我家刚好处于两个站牌之间，我一开始都是依照行程或心情来选择要去哪一站。

我在信中提到的事情，就是发生在其中一个公车站。

那是个奇妙的地方，路旁有个狭小的广场，驾训班的接驳车会停在这里。广场后面有个细长的空间，围着大约一百公尺长的铁丝网，看起来像个死胡同。这是一个建造在自来水道上的公园，所以毫无新意地被称为「水道公园」。面对公园的右手边是一排拥挤的民宅，左手边竖立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

『US ARMY JAPAN』

那是美军的住宅区。

后面有用英文写的小字，或许是怕大家看不懂，还体贴地附上翻译：

『美军属地，禁止擅自进入，违者依照日本国宪法处置。』

字里行间透露出强烈的威胁之意，特别强调「日本国宪法」更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有时巴士来得比较慢，有时我来得比较早，所以我通常会在站牌等个十分钟。在等待的期间，我都会呆呆望着这个俗称「美国宅」的地方。

铁丝网的对面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地上铺着整理得干净整齐的草皮，在自然又恰到好处的位置种植了一些好看的树木。那片宽敞的空间盖了一间间的独立洋房，有偏暗的粉红色、令人心情平静的绿色，都是这类常见的色调。

而在铁丝网的这一边，日本人的住宅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到处竖立着「通学区」和「注意小巷」的标志，孩子因为在路上玩耍而挨骂，屋前摆着三色堇盆栽，四吨货车轰隆隆地驶过，尘埃蒙上了花瓣。

我不是死忠的民族主义者，所以不会望着美国宅而兴叹，但我还是免不了为了铁丝网隔开的两个世界的差异而感慨。要形容的话，就像是看到家附近有个高级高尔夫俱乐部的感觉吧。

在寸土寸金的日本之中，真没想到会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看到这样一片充满绿意的广大空间。遗憾的是这块土地围绕着高耸的铁丝网和围墙，还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记得那时是四月底，我才刚去了驾训班两、三次的时候。当时我呆呆地站在公车站，突然发现水道公园有个奇怪的人影。那是个老妇人，看起来年纪相当大了。她的外表没有任何奇特之处，看起来沉静而优雅，像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然而她的行动却很奇怪。她一步步地慢慢走向铁丝网。铁丝网边种了一排杜鹃花，大红色的花朵才刚开始绽放。老妇人突然穿过那排杜鹃花，在杜鹃花和铁丝网之间蹲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啊？）

一个优雅的老妇人会有这种举动实在很诡异。

杜鹃花后方隐约露出了扎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发髻和她的脸孔，过了不久，发髻在树丛间缓缓移动。

（……嗯？？？）

难道蹲在那个狭窄的地方移来移去，会让她觉得开心吗？还是她有某种怪癖，喜欢用杜鹃花丛来搔背吗？

在我思索时，那团银白色的发髻依然跳着幽默的舞蹈。后来接驳车来了，我疑惑地歪着脑袋上了车。

到车上我才想到，她会不会是在找东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掉在那里吧。既然如此，我当时应该主动帮她找才对嘛。我不禁有些后悔。

后来我又在同样地方看到那个老妇人两次，她还是乐此不疲地蹲在杜鹃花丛间。我非常同情她，心想她掉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我还是没有帮她找，因为老妇人并不是单独一人，她还带着一个像是她孙女的小女孩。那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焦急，反而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所以我也没理由多管闲事。少女短短的头发在耳上绑成两束马尾，扎着红色的大蝴蝶结，每当她站起来，两个红色大蝴蝶结就会出现在杜鹃花丛上。银白色发髻和两只红蝴蝶配在一起，让画面变得更幽默了。

我下一次看到她们时，女孩扎了水蓝色的蝴蝶结，她拿着小小的玩具铲子在沙坑里挖土。接着老妇人出现了。沙坑距离公车站不远，所以我自然听得到她们说话。

「今天也要麻烦你喔。因为奶奶的手太大了，要借用小千的小手才行。」

少女精力充沛地站起来，回答「嗯」。水蓝色的蝴蝶结翩翩晃动。

（手太大？小手？）

我再次不解地望着老妇人的手。奇怪的是，她的手上握着一双免洗筷。

那两人在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愣愣地不断想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水蓝色缎带在杜鹃花丛后方摇曳着，就像两只水蓝色的蝴蝶。

3

一想起当时的事，我就会联想到《七个孩子》的第四篇故事———〈蓝蝴蝶〉。

有一段时间，捉昆虫的热潮像麻疹一般感染了所有孩子。其实小孩本来就喜欢追着昆虫跑，但是大家这么热中是有理由的。有一位少年抓到了罕见的蝴蝶，那只蝴蝶很大，翅膀摊开将近十二公分，外型看起来很像凤蝶，却是鲜艳的水蓝色。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种蝴蝶，昆虫图鉴上也没有记载，所以有人猜测这可能是新品种，还引发了一阵骚动。

之后孩子们都拿着捕虫网跑到野地和山上，抓到猎物之后就用标本针固定，整齐排列在空盒里。动作敏捷的少年都有几个像这样的盒子，还会得意洋洋地拿去向大家炫耀。但是没有一个人抓得到蓝蝴蝶，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疾风从来都不是个敏捷的孩子，他一直抓不到猎物，就这么一路找进深山，还很可怜地迷了路。太阳渐渐西沉，天色越来越黑。正当他不知所措时，黑暗之中出现了如梦似幻的蓝蝴蝶。疾风连害怕都忘了，拼命地追赶，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熟悉的道路，最后顺利地回到家。而那蓝蝴蝶仿佛被夜色吞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少年们对蝴蝶的热情渐渐冷却，除了一直找不到稀有蝴蝶以外，还有更关键的理由。蚂蚁钻进了标本盒，把独一无二的蓝蝴蝶标本啃噬得七零八落。少年们看见这种惨状都吓得哑口无言，非常同情标本的主人，对梦幻蝴蝶的热情也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然后疾风依照惯例又跑去向『菖蒲小姐』报告。」

「可是这次又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应该没有『菖蒲小姐』出场的余地吧？」

一直耐心十足听我说话的阿蛋忍不住插嘴。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喔。」我以故弄玄虚的态度摇着头说。「其实蓝蝴蝶不存在，世上根本没有蓝蝴蝶。」

「那么蝴蝶的标本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蝴蝶……应该说，那既是蝴蝶又是蛾，但换个角度来看，那既不是蝴蝶也不是蛾……」

我解释得不清不楚，阿蛋也听得一头雾水。

「菖蒲小姐」告诉疾风，希腊神话里有一种怪兽叫做喀迈拉，它的上半身是狮子，中间是山羊，下半身是蛇，像是移花接木制造出来的生物。无独有偶地，还有半人半马的生物，以及上半身是山羊、下半身是鱼的生物。她说：

『以前的人会借着想象力，把现实的动物拆开来重新组合，创造出不存在于真实世界的可怕怪物。』

有一种蛾叫做大水青蛾，有着水蓝色的漂亮翅膀。所谓的蓝蝴蝶，其实是用凤蝶的身体和大水青蛾的翅膀拼凑而成的。

那位少年一开始只是想要恶作剧，可是大家都为之疯狂，事情越闹越大，他实在说不出蝴蝶是假的。少年苦思了很久，最后决定故意把标本放在蚂蚁出没的地方。

「原来如此。」

阿蛋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人本来就有一种残酷的天性，但我还是觉得好不舒服。」

「对了，三好达治不是有一首诗写到『蚂蚁拖行着蝴蝶的翅膀』吗？」

「你是说『啊啊，如同帆船一般』那首？」

「嗯。我本来很喜欢那首新诗，可是看了那本书之后……」

「喔喔，我懂。」阿蛋点着头说。「我看到蚂蚁搬运昆虫尸体的画面也会觉得头皮发麻。对了，炒芝麻。」

「怎样？」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继续去驾训班，毕竟你都去了那么久。」

「可是……」

「不要半途而废。」

阿蛋有些严肃地说道。

「也是啦。」我勉强地点头。「如果放弃的话，之前那些钱就白花了。」

所以我到了暑假就决定继续上驾训班。

4

铃～铃～铃～

远方传来了铃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闹钟，但我的闹钟自从进入暑假之后就毫无用武之地，只是丢在一旁积灰尘。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电话铃声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用念力传送着（谁快点去接啊，快去接啊）的想法，但电话还是响个不停。

这时我才想起，爸爸去上班了，其他四人昨晚都说过要各自和朋友出去玩，也就是说，家里没有人接收得到我的念力。我像一只心情恶劣的猫，唔唔低鸣着爬下了床。平时我们家总是人满为患，像今天这样空荡荡的还真罕见。

「喂，这里是入江家。」

我努力挤出友善的语气。

「小驹啊？」是妈妈。「我现在在车站。我忘记告诉你了，阳台上还晒着棉被，天气变热之前要收进来。午餐你就自己解决吧。如果要出门，记得先检查门窗和瓦斯……啊，是你的话应该不用担心。」

没错，在这方面我是全家最值得信任的一个。只要看到有人浪费电，或是看到水龙头在滴水，我就无法忍受，所以家人都称我为「节能驹子」。要出门之前，我甚至会检查厕所窗户有没有锁好。自己说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谨慎个性在现代的年轻人之中确实很少见。也不知道这种个性是好是坏，因为我不只一次还没确认浴室里有没有人就关掉电灯，搞得家人都很头痛。我会被称为「关灯狂驹子」就是因为这件事。

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是日夜匪懈地守护着地球上有限的资源。自称「生态学家驹子」的我听完妈妈交代的事项，乖乖地回答「好的好的」之后，还不忘要求她带伴手礼给我。

「你今天要去中华街吧？要记得买肉包回来喔。」

母亲回答「是是是」。

我挂断电话，看看时钟，现在已经十点了。我的生活还真堕落。如果没有特别的计划，我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过的。但我懒得反省，只是轻松地想着上午要做些什么。

「今天永远是崭新的、尚未犯错的一天。」

我喃喃念着《清秀佳人》的对白，哼着歌走下楼。刚起床就活力十足也是我的一项优点。

总之先来泡杯咖啡吧。我才刚拿起热水壶，电话铃又响了。

「喂，这里是入江家。」

我轻松地接起，这次是小爱打来的。她在我的朋友之中算是很爱讲电话的那一种，没事也会打给别人聊天，而且一聊少说就要三十分钟。我讲电话讲得太久时，妈妈都会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害我还得比手画脚地表达「是对方打来的啦」。

「怎么一大早就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啊？」

我姑且问问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没有啦，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有点无聊。大家都出去玩了，没有人在家，但我知道你一定在。」

她如此说道。看来我的朋友都觉得我是个大闲人，真是不甘心。

「小爱，你不是说暑假都要待在轻井泽的别墅吗？怎么还在家里？」

「没有啦，我已经在轻井泽了。可是和家人来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玩的，我都无聊死了。」

我只能回答「喔，这样啊」。

「对了，你学开车学得怎样了？」

小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天真地问道。真是的，越是不想提的事越容易被人问起，而且最近每个人都会问我这件事。我现在才开始后悔，当初真不该傻傻地四处宣传。

「唔，还好啦……」

我回答得很含糊笼统，然后便听见话筒的另一端传来笑声。我叹着气说：

「我最近开始觉得，或许我的人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以前相信「人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是上了驾训班以后，我的人生观就开始走样了。别说是德州或阿富汗的沙漠了，或许我甚至没机会去到只有一条直路的乡下，只会在和现在差不多的地方过完这一辈子。说不定我一生都会过得平凡无奇。我开始这么相信了。

「喔，你是说那个啊？」

小爱接着说。她显然误会了什么。

「我说小驹啊，我在电视上听过一句话：『人生就像公车站，只要等下去迟早会等到』。」

「什么东西？」

我讶异地问道。

「就是真命天子啊。」

若是用少女漫画来表现，小爱这句话的最后应该会加上一个爱心符号。

「喔，你是说那个啊。」我终于明白了。「真的会那么顺利吗？简直是天上掉下馅饼。」

「至少说这句话的人是这样的吧。」

「真的有这种例子吗？」

「大概吧。但我觉得，即使等到公车来了，那辆公车也不见得会开到我想去的地方，又或许还得绕一大堆路才会到达。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有人会选择继续等自己想要的那班车，有的人则是会勉为其难地上车吧。」

小爱偶尔会像这样谈些深奥抽象的理论。我听了之后突然觉得很担心。

「也有可能等了半天，却一辆车都没来吧？譬如公车的营运处倒闭了之类的。」

小爱听得大笑。

「小驹，现在就放弃还太早啦。」

她这句话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安慰。

5

结果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我饿得肚子咕噜叫，就胡乱找些东西来吃，一并解决了早餐和午餐。我一边吃，一边还想着刚才那通电话花了多少钱，不过这件事还轮不到我来操心，小爱想必打从出生以来都没考虑过电话费的问题。

为了上驾训班，我又去了公车站。今天的湿度特别高，汗湿的上衣黏在背上，感觉好不舒服。公车站已经有人在等车了。在美国宅这一站等车的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仿佛自己的地盘被人入侵，就站在十公尺外的距离仔细观察那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性，可能比我大个两、三岁吧，但我不太确定。我老是猜不准别人的年龄，有时还会差到五岁之多。这就不管了，那个男人非常高，但他仿佛不好意思长太高似的，站得弯腰驼背，远远看起来就像个问号。天气明明这么热，他却一副清爽舒适的模样，真叫人不痛快。

我站在离站牌三公尺远的地方，不经意地望向美国宅的铁丝网。今天没看到老妇人和少女。我不知为何感到很不自在，便从包包里拿出《自动车笔试详解》来看。就算是为了面子，我也绝对不能考砸笔试，所以我读得非常认真。多亏了填鸭式教育的训练，我最擅长的就是背书。结果几乎满分过关，算是稍微满足了我的自尊心。

先到公车站的那个人用一种漫不在乎的姿势静静地站着，我一度意识到他在看我，也有可能只是我神经过敏。

突然间，一滴水珠落在翻开的课本上，接着又是一滴，随即下起了倾盆大雨。我看到的这页正好提到「雨中驾驶」。

我急忙从包包里拿出折叠伞撑起来，同时还偷偷瞄向旁边那人。他似乎没有带伞，但他却不以为意，雨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短发和白色T恤上。

我的脑袋开始迅速地运转。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呢？若无其事地继续撑着伞吗？这样好像太冷漠了。可是，要开口邀请年轻男人一起撑伞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突然想到，小学的时候有人把我和班上某个男生的名字写在爱情伞的涂鸦下，让我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对了，《清秀佳人》里面好像也有类似的情节。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雨势渐渐增强了。夏天的雨就是这么讨厌，都不给我时间思考。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个，不嫌弃的话就一起撑吧。」

我走向那个男人，举高雨伞帮他遮雨。他吃惊地抬起头来，然后微笑着说：

「谢谢你，不过接驳车已经来了。」

真是愚蠢毙了。这就是所谓的唱独角戏吧。

很不巧的是，车上只有一个双人座是空着的，所以我只好跟他坐在一起，心中连连叫苦。或许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吧。不过他还是那副漫不在乎的神情，至少从外表看不出来他有半点不高兴。

「雨下得真大。」

他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喃喃说道。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结果他却转过来望着我，像是在等我回答，我急忙搭话：

「是啊。这种天气很容易发生水漂现象hydroplaning。」

「水漂……？」

他讶异地反问。

「水漂现象就是说在雨天高速行驶时，轮胎和地面之间会形成水膜，导致打滑的现象。这种时候方向盘和刹车都会失灵，非常危险。这就是水漂现象。」

「哇，亏你记得住这些事。」

他一副很佩服的样子，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刚刚才在书上看过。不过，这或许是个好方法。内容姑且不论，这样至少不会无话可说。我继续说道：

「还有热衰竭现象。如果长时间行驶下坡路段，刹车使用过度，那么刹车鼓、刹车蹄片、刹车皮就会变得过热，导致刹车失灵。」

「……哇喔。」

对方显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此外还有蠕动现象。如果排档杆不是放在P档停车档或N档空档，就算不踩油门，车子也会前进。」

「真是五花八门的现象呢。」

「还不只这些呢。有一种情况叫做驻波现象，这是由于胎压不足……」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动，转头一看，那个年轻男人笑到肩膀颤抖。我不禁红了脸。

「你把课本记得这么熟，笔试一定没问题的。」他亲切地说道。

「是啊，考笔试的话应该没问题。」

我无力地点头。

令我欣慰的是巴士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停在驾训班的门前，让我不用再绞尽脑汁地思索开车时还会发生什么现象。

这场夏天的阵雨很快就停了。

「啊，小心积水喔。」

我正要走下阶梯，先下车的青年体贴地提醒我说。

「……谢谢。」

我一边小声致谢，一边从容地跳过水洼……我本来以为跳过去了，不知怎的竟然一脚踩进水洼的正中央。

在取名为「零点一秒的世界」的照片里经常看得到牛奶王冠，也就是牛奶溅起王冠形状的涟漪。此时我的身边也溅起了脏兮兮的巨大涟漪。

看到我的裙摆不住地滴水，那位好心提醒我的青年扭曲着面孔，像是死命地忍住笑意。我只好用嘿嘿嘿的傻笑来打混过去。

忍耐到极限的青年终于笑了出来，肩膀又开始颤抖。此时我才从正面清楚地看见他的脸。突然间，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我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所以大概只是我记错了。

「入江小姐！」

雨后的空气中传来了一个女高音。我回头一看，从另一个站牌下车的三濑小姐发现了我，正朝我走来。她是我在驾训班认识的朋友，比我大一岁，读的是四年制的大学。

「好久不见，你进展如何？我还没有通过结业考试……」

她发现我身边的青年，突然停了口。青年轻轻抬手，说句「告辞」就走掉了。

「嘿，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三濑小姐眼睛发亮，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只是路过的。」

我淡淡的回答似乎让她有些失望。

所谓的人生多半也像这样吧。

6

人生有时也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赠礼。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美国宅旁的公车站。这次我不是要去上驾训班，而是因为佐伯绫乃小姐的回信。

铁丝网旁边仍是一排的杜鹃花。在这个时期，没有一个人会朝这里多看一眼。在初春时长得鲜绿茂密的叶子如今带着些微的焦黄色，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我走近那片杜鹃花丛。那里有一道空隙，大概是因为老妇人和少女进进出出而形成的路。公园里看不到这两人的身影。我一边注意着裙摆，一边挤进花丛中。

「哇塞！」

我不由得发出惊叹。

万寿菊、矮牵牛、蜀葵、一串红、千日红、孤挺花、非洲菊、凤仙花、大花马齿苋、玛格丽特……各种不同颜色的花朵争奇斗艳地绽放着。

「好漂亮……」

这片景象美得让我忍不住惊叹。

橘色、粉红色、各种不同浓淡的红色、黄色、白色……如同挤满颜料的调色盘，我的眼前布满了鲜艳的色彩，还能闻到阵阵奇异的香味。

这是一个秘密花园。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秘密花园》note时，一直很渴望能亲眼看看那座花园。这个孩提时代的梦想竟然真的实现了。

注：英国作家法兰西丝·霍森·柏纳特所写的童书

我兴奋得全身颤抖，抓住前方的铁丝网。那片铁丝网上也缠绕着不同品种的牵牛花，每一株都努力朝着天空攀爬，感觉充满了生命力。

这些爬藤植物从远处看起来大概只像虎葛吧，但它们毫无顾忌地攀上了人类禁止攀爬的铁丝网，一路延伸到顶端。我原先想象的是凋萎牵牛花的花瓣湿润地贴在铁丝网上的模样，如今眼前却开满了深紫色和蓝色的漂亮花朵。

我深深吸着那甜美得令人心神荡漾的空气，然后拿出绫乃小姐的信。我想在这个地方再读一次。

7

敬覆者：

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您的信。

那老妇人和孙女的奇怪行动确实很有意思，您把她们两人一连串的行动解释成是在找寻某件重要的失物，但她们不厌其烦地找了两、三个星期，您不觉得这未免太执着了吗？若是那件东西如此重要，又怎么会掉到杜鹃花丛里呢？

说不定那两人并不是在找东西……不，她们也可能是在找东西，但她们要找的并不是有形之物。

在读信的时候，我的心中浮现了一个想法，后来我还亲自去了您说的那个公车站。如果我猜得没错，那里绝对有些东西值得让我跑一趟。

我照着您信中的描述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我便明白了一切。

我建议您近日再去那里看一看，因为我在那里发现了超乎期待的东西……

杜鹃花丛的另一边藏着一片漂亮的花圃。

即使我对花卉没有研究，我也看得出那里种了十种以上的花卉。您若想知道究竟有哪些花，最好还是自己走一趟吧。

您应该明白了吧？您开始去那个公车站是在四、五月，当时正是最适合播种的春季，而您看到的幽默画面，想必就是老妇人在挖土撒种的情景。

每一种花的种植方式都不一样，譬如大花马齿苋的种子只要撒在土上就好，而凤仙花的种子必须埋在土里两公分深。您觉得奇怪的那双免洗筷应该是用来挖土的工具吧。

如果您实际去看那片花圃，一定会发现一件事：那些盛开的花卉全都种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要把手伸进铁丝网狭窄的缝隙在另一边撒种，应该是很辛苦的工作，老妇人一定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带了孙女来帮忙，因为孩子的小手可以轻易伸进铁丝网的缝隙中。您听到关于大手、小手的对话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老妇人为什么要特地把花种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呢？还有，为什么她如此坚持要把花种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呢？

这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所幸我在那里遇见了那位老妇人，于是我就直接问她了。听完她的话，我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以前住在公车站旁，正确说来，她是在美国宅那一区长大的，但二战结束后，那里成了美国人的住宅区。您在信中也提过，那块土地现在围着铁丝网，到处挂满禁止外人擅闯的牌子。

看到自己青春时代住过的地方变成这个样子，会有怎样的感觉呢？这种难以释怀的心情要如何才能排解呢？

大部分的人应该只会叹气吧，但这位老妇人不一样。

您应该懂了吧？

老妇人的个性比外表看起来大胆多了。她决定擅闯那块土地，但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种植的花草。

我不确定在私人土地擅自种花会不会触犯法律，光从牌子上的文字来看，既然闯入的不是人而是花，多半不会被处罚吧。

老妇人笑着对我说，看到这么漂亮的花，没有人会舍得拔掉。

该怎么说呢？这听起来像是诡辩，不过如此可爱的诡辩大家应该都能接受吧？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像她这么乐观进取，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和平。

老妇人的「侵略」还会持续下去。她得意地数算着还没开花的那些植物：大波斯菊、日日春、桔梗……全都是秋天开花的花卉。

「这片铁丝网以后会长满爬藤玫瑰唷。」

老妇人天真无邪地说出了她的侵略计划。

第一卷 五 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

1

「……北斗七星用来舀水的那一头称为斗口，把斗口的两颗星连起来，延伸出去，一、二、三、四、五，你们看，在五倍长度的地方就是北极星。北极星位于小熊座的尾巴，而北斗七星位于大熊座，这大小两只熊一起在北方天空旋转。」

星座图出现了。

「妈妈，熊？熊？」

稚嫩的声音叫着。嘘。母亲低声制止了孩子。柔和的男声继续说明：

「自古以来，北极星为水手和陆地上的旅人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因为北极星一年到头都在正北方……」

我在蒸腾暑气之中逃进了百货公司，这里的天台有一间天文馆。

一走上天台，热到几乎形成海市蜃楼的暑气就熏得我头昏眼花，可以想见天台上应该没有几个人。商店里的店员怕热地擦着汗，在褪色阳伞遮蔽的长椅上，一对耐性坚强的母子正急匆匆地舔着霜淇淋。

在外漆剥落的熊猫游乐设施和塑胶恐龙的包围之中，矗立着一间银灰色的建筑物。

广播宣布着下一场节目即将开始。来得正巧。我开心地快步走向那间建筑物。

一打开门，就感受到符合期待的凉爽，汗水瞬间全缩了回去。我走进去时，灯光正在逐渐熄灭，我急忙找寻空位。场内已经坐了八分满。

我坐了下来，轻轻放倒椅背，立即感到通体舒畅，睡意也迅速地袭来，不过在这种地方睡着可不妙，所以我抬着头四处张望。南方天空陆续打出「禁烟」和「禁止饮食」等字样。天顶附近有个十字型的记号，正下方有一团黑黑的轮廓。那应该是投影机，就像在这个狭小空间描绘出宇宙的孤独艺术家。

没想到我想得出这么浪漫的比喻。我在黑暗中默默地脸红了。

「……太阳渐渐下沉……天空越来越暗了，现在出现在各位眼前的是八月的星座。」

旁白开始讲解。我把脸贴在铺着淡绿色布套的椅背上，望着下沉的夕阳。室温好像又降低了几度。脸颊感觉凉凉的，非常舒服。

「第一颗星星出现了。这颗特别明亮的就是傍晚的亮星———金星。大家应该知道，金星和地球一样是绕着太阳转的行星。我们还可以看见其他的行星，这个红色的是火星，还有木星，如果用天体望远镜来看，会看到上面有几条很粗的条纹……」

白色箭头划过了天空。

「……这些行星不属于星座，因为他们不会停留在同样的地方。但即使我们搜寻星座，也不一定找得到，这是因为光化学烟雾和光害的影响。那么，如果我们清除光化学烟雾，关掉城市的灯光，会是什么情况呢？」

映在周围的明亮街景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哇！孩子发出小小的惊叹。如果我还是个小孩，一定也会兴奋地大叫。

满天都是闪亮的星星，偶尔还有流星掠过。

我急忙在心中默念「钱！钱！钱！」。

我像小木偶一样对着流星许愿。是说我在匆忙之中想到的愿望还真庸俗。但我不禁要怀疑，天文馆里的人造流星会灵验到什么程度呢？

「……现在出现了很多流星。要观测流星，最好的时间是在黎明之前。我们把时间倒转一些，这是今晚八点左右的星空。今天我们要说的是北极星。」

接着旁白开始说明要怎么找到北极星，包括利用仙后座来寻找，以及利用北斗七星来寻找的方法。要在天文馆里找到北极星很容易（这没什么，毕竟荧幕上都标示出「北方」了），但是要在真正的天空找到北极星却很困难，毕竟它的亮度很低。

「……为什么北极星总是在正北方呢？那是因为这颗星星位于地轴的延长线上。」

荧幕映出了绕着地轴旋转的地球，上面还用箭头标示出旋转方向，以及「自转」的字样。有人叫了一声「自转车」note。虽是无聊的笑话，我倒是不觉得反感。

注：日文的「脚踏车」

地球的旁边出现了一颗陀螺。

「……地球像陀螺一样地旋转。在高速旋转时，陀螺的轴心固定指向一点，但速度变慢之后，轴心会开始画圈圈，最后就会倒下。请大家放心，地球是不会倒下的。但是地球和陀螺也有相同的现象，地轴指着的方向会慢慢地改变，就像在画圈圈。」

北方天空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标记。

「……如果把地轴移动的轨迹画在天空，大概就像这样。刻度为零的地方就是现在的北极星所在的位置。好了，现在我们一起来进行一趟时间旅行吧。地轴的偏移在一两百年之内还看不太出来，但是经过一两千年，天空的模样会稍微改变一些……」

满天星斗开始急速旋转。我立刻感到很不舒服，仿佛胃袋上浮，头晕目眩，而且不知为何想起了雨伞的事。在我还小的时候，某一个刚下完雨的日子，打开的水蓝色雨伞在清澈的阳光下旋转。伞转个不停，水滴落在水蓝色的防水布上，随即弹开。

「……好了，就停在这边吧。现在我们来到了一万两千年后的未来。」

听到旁白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一万两千年后这句话令我有些惊讶。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然已经跨越了这么辽阔的时间。

「……我们来看看一万两千年后的夜空吧。在坐标为零的位置，也就是靠近正北的地方，有一颗非常明亮的星星。这是天琴座的织女星。也就是说，一万两千年后，织女星就会变成北极星。旁边还是有着银河，牛郎星也还在银河的另一侧。所以一万两千年后，牛郎星就会在织女星的旁边打转。」

我不禁惊叹。对了，我以前好像也听过这件事，但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希奇。

「……我们再把时间拉回来一点……这是八千年后的夜空。喔？这里也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呢。这是天鹅座的天津四，这颗星在八千年后会变成北极星。」

八千年后的夜空持续了一阵子，时间又继续往前调。三千年前的夜空。这时中国的历史才刚开始。五千年前的夜空。这是尼罗河畔的埃及文明正繁荣的时候。

横跨一万七千年的壮阔时间旅行结束了。场内灯光亮起，拉起椅背的喀哒声此起彼落。其他观众纷纷拿起随身物品起身，但我仍继续坐在位置上。

八千年后的天津四。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

旋转不已的星辰在我的脑海里画出了无数的光圈。八千年后的天津四。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

我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把椅背拉回来。这时我似乎听到后面有人叫着我的名字。

我一回头，椅背又倒了下去。我的上身趴在椅背上，深蓝色的衣服在我的眼前摇晃。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真巧啊。」

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从椅背后方传来。

「……就是啊。」

我嘴上如此回应，其实满脑子都是问号。这个人是谁啊……？

「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啊？」

我实在想不起来，只好小声地问道。话虽如此，我对这张脸确实有些印象。

「不久之前，在公车站。」

对方回答得很简洁，好像觉得已经解释得很详细了。至此我终于把刚才讲述星空的动听声音和那个下雨天里响起的爽朗笑声连结起来了，我惊愕地重新打量眼前的人。他灿然一笑，说自己姓「濑尾」。他的笑容让人觉得很愉快。我也连忙挤出笑容，问道：

「原来你是这里的员工啊？」

「只是短期打工，现在是暑假嘛。」

「你很了解星星呢。」

「没有啦，只是照本宣科罢了。这里很棒吧？感觉充满了梦想。」

我大力点头。

「是啊，很浪漫，而且很凉快。」

濑尾又轻轻地笑了。

「入江小姐也喜欢天文学吗？」

那个「也」字不知怎地让我有些窃喜。我含糊地点头。

「嗯嗯，是啊。我以前还曾经找朋友一起去看哈雷彗星，樱木町的天文馆有一架很大的天体望远镜。但我看了以后有点失望。」

「哈雷彗星不浪漫吗？」

「因为看起来只像一颗模糊的米粒啊。既然是扫把星，应该要更亮一点，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嘛。」

「古代的哈雷彗星的确是那个样子，还让全球各地的人陷入了大恐慌。」

我哈哈地笑着。

「所以哈雷彗星根本不浪漫，而是恐怖吧。但我今天找寻的不是浪漫，而是凉爽，所以才会不小心走进来。」

「今天的天气的确热得会出人命。」

他一脸和气地说着骇人的形容。然后他看看手表。

「下一场再过三十分钟才会开始，要不要一起去吃霜淇淋？」

在四十分钟左右的节目之间，炎热的太阳似乎已经过了颠峰期，不过一直待在阳光下还是会热到受不了。所幸现在吹起强风，有阴影遮蔽的地方变得凉快多了。

「濑尾先生不会想去海边游泳吗？」

香草的芬芳如空气一般轻盈，我一边品尝着霜淇淋，一边问道。

「这个嘛……」

濑尾一边和迅速融化的霜淇淋奋战，一边点头回答。

「我很少去。入江小姐常去海边吗？」

「没有，我也很少去。是说我根本不太会游泳，躺在游泳圈上漂浮我倒是挺擅长的。」

「好像很舒服。」

对方悠哉地附和着。

「会觉得自己像一只水獭喔。不过近年的海边很夸张耶，好比说江之岛……」

「或是由比滨？」

「是啊，冲浪手之间有游泳客，游泳客之间有垃圾，垃圾之间有水……」

他笑了出来。

「所以不适合游泳吧。」

「也不适合漂浮。一想到那种景象我就没兴致了。」

濑尾点着头说「这样啊」。

「对了，考驾照的事还顺利吗？」

我顿时语塞。

「……大概没问题吧。」

「啊，你家里应该有车吧？光是用看的就会变得熟练了。」

「不，我家里没有车，不过我妈妈考驾照的时候我正在她的肚子里。」

「……这样对学开车有帮助吗？」

他含蓄地问道。

「当然有啊。大家不是都说胎教很重要吗？所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发挥出实力的。」

「那我就等着看啰。」

濑尾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天台上的人还是不多，除了我们以外只有三对母子，每个人都在吃霜淇淋。在这种场合看到的母子都大同小异，母亲用小小的塑胶汤匙挖霜淇淋喂给嗷嗷待哺的孩子，小男孩吃得满脸满鼻子都是，母亲再拿面纸帮孩子擦脸。眼前尽是一派幸福的景象。

一个吃完霜淇淋的男孩勇敢地冲到阳光下。

我边看边想着「喔喔，真有精神」，少年转眼间就爬上了超人力霸王模样的游乐设施，但随即尖叫着跳下来，想必是因为游乐设施被阳光晒得火烫。男孩又用渴望的眼神盯着旁边的熊猫，却没有伸手去摸，大概是想到熊猫也变成了烤熊猫了吧。人类果然是有学习能力的。

男孩转了个方向，看着摆在正中央的巨大恐龙。那是塑胶制的雷龙。少年似乎不喜欢那只恐龙傻气可笑的长相，突然用力踢了恐龙的腹部一脚。

这只温驯的草食性长颈龙完全不把孩子无礼的攻击当成一回事，只是摇晃了几下。少年踢了一阵子以后，不知道是玩腻了还是热到受不了，又跑回妈妈所在的阳伞下。

「那些事真有意思。」

濑尾不明所以地歪着头。我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也难怪他反应不过来。

「呃，对不起，你说什么？」

「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啊。」

喔喔。他点点头，笑着说：

「天文学最吸引人的就是它广大的规模，还有辽阔的时间幅度。」

我自然流露出笑容，心思飞到了遥远的未来。

「一万两千年后，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想必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说的不是个人，而是全人类啦。到了那个时候，地球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到时地球上还有人类在仰望成为北极星的织女星吗？」

「你的想法真有趣。」

濑尾抓起桌上的垃圾站起来，走向垃圾桶。我也身不由己地跟过去。

「如果一万两千年后……」

濑尾把包裹甜筒的薄纸丢进垃圾桶，转身面对我。「地球被污染到不能住人……」

「嗯。」

「那一定是现在的人类搞出来的。」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只好望向远方的景色。四处可见的招牌都盖满尘埃，被热辣的阳光炙烤着。眼前还有悬在广告气球上的布幔写着巨大的「特价优惠」，上面还有一些小字。迎面而来的阳光刺眼得令我猛眨眼睛，垂下视线。下方可以看见被夏天的大太阳晒得水位降低的境川，河面波光粼粼。这时刚好有一辆电车驶过铁桥，车上的集电弓看起来像是精密又敏锐的蚂蚁触角。我的背不知为何突然痒了起来。

异样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我的思绪仍然在集电弓和蚂蚁触角之间徘徊，脖子感到有些刺痛。虽然我觉得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却不知对方是否像我这么在意。

「有一本书叫做《七个孩子》。」

我很突兀地冒出这句话。才刚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濑尾却兴致盎然地扬起了眉毛。

「那是一本短篇集……里面有一则故事叫做〈火红的竹林〉，我忘了是第几篇。」

我敲着油漆剥落的栏杆，一边数着。

「第五篇。」濑尾漫不经心地插嘴说。「我知道那本书。」

「对，是第五篇。」

我惊讶地看着对方。没想到他也看过那本书。

「那篇故事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我一块块地剥开斑驳的油漆，手心沾上了碎屑和灰尘。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没来由地笑了。濑尾突然问道：

「是从织女星联想到的吧？」

「啊？」

广告气球被风吹得歪斜。

「从织女联想到七夕，再从七夕联想到竹叶，所以想到了〈火红的竹林〉。」

「或许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干脆地结束这个话题，拍拍手上的灰尘。

广播告知天文馆的节目即将开始。濑尾不慌不忙地从栏杆边退开，笑着说：

「我要回去工作了。下次再来玩吧，霜淇淋和弹珠汽水一起买有打折喔。」

他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我含糊地点点头。他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那间银色建筑物里。

我思索着要继续靠在栏杆上，还是要就此离开，最后我决定选择后者。

雷龙用呆呆的脸盯着这边。从它身边经过时，我朝那条长长的脖子拍了一掌。我并非心情不好，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雷龙毫不抵抗地歪了脖子，但是没有倒下。仔细一看，它被绳索牢牢地固定在地面的钩子。恐龙歪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姿势，然后继续颤抖好一阵子，不知道是因为反作用力还是被风吹的。

此时我才想到，忘记谢谢濑尾请我吃霜淇淋了。一阵强风吹来，拨起了我的头发。

2

「冷气开放中，请随手关门。」

我拉开贴着这行字的沉重门扉，回到百货公司里。下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缭绕许久。我感觉从脚下开始变凉了，仿佛慢慢沉入一缸冷水。

（火红的竹林、火红的竹林、火红的……）

我不断喃喃念着这句话，像是在念咒。

这则故事在《七个孩子》里是很特别的一篇，因为充满了浪漫色彩。

疾风的村子里有一片小小的竹林，位于金老鼠故事中的永斋寺后面。那片竹林没人打理，随处可见生长多年的老竹子。

竹子是会开花的，知道这件事的人似乎不多，就算知道，也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所以竹子开花被视为非常稀罕的事。

有一天，疾风村里的竹林开满了黄色的花。这就是故事的开端。

疾风不经意地走进竹林，在那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对象。他发现草丛沙沙作响，吓了一大跳，结果只见猫和尚养的花猫悠然地走出来，接着和尚出现，抱着花猫离去。

之后疾风又遇见了一个老人。他痴痴地站在竹林里，一看到疾风，就深深地叹气，然后驼着背，寂寥地离开了。

疾风一直对这老人寂寞的背影念念不忘，不久后便听到了关于他的传闻。村民用调侃的语气说老人「被女人甩了」，真是没有同理心。

听说老人在某个和歌会之中认识了邻村的老妇人，两人经常互寄自己写的和歌，但老人鼓起勇气寄出求爱的歌文之后，对方却没有再回应。

疾风很同情地向「菖蒲小姐」报告了这件事，而「菖蒲小姐」像平时一样面带微笑地听完少年的话，之后却说出毫无关联的事：

『你知道有一句俗语叫做「刮大风之后，木桶就会大卖」吗？』note

注：意思是大风吹起风沙，风沙害得很多人瞎眼，瞎眼的人不能工作便去弹三味线，做三味线必须用到猫皮，猫的数量减少之后老鼠就变多了，暴增的老鼠咬坏了更多的木桶，因此木桶开始大卖

『我听奶奶说过很多次。』

疾风说完便稍微扬起嘴角，「菖蒲小姐」也笑了。

『这只是我的想象……我猜那位老妇人一定写了回复的和歌，如果他们传递和歌的方法和我想的一样，那首和歌或许还放在某个地方。』

然后「菖蒲小姐」对疾风说了些悄悄话。

「菖蒲小姐」说得没错，疾风最后在竹林里找到了老妇人回复的和歌。那首歌掉在草丛上。那对老先生老太太的忘年之恋最终得到了幸福美满的结局。

「菖蒲小姐」对惊讶的少年解释，他们交流和歌用的是古典而浪漫的方式，也就是把写着和歌的短笺绑在嫩竹的枝上。

『大概是从七夕的习俗想到的吧。』

「菖蒲小姐」微笑着说。

『但是竹子开花了，开花之后就会结果，老鼠都聚集到竹林里来吃果实，和尚的猫见了老鼠也跟着跑来竹林里。』

『对了，我在竹林里看过那只花猫。』

『没错吧？然后猫看到短笺在竹枝上飘扬，好奇地去拨弄，所以短笺才会掉到草丛上。』

『世上真是无奇不有。』

少年说了世故的感想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去找短笺时，发现竹林像是着了火一样，到处都开着鲜红的彼岸花喔。』

疾风提到的这片景象，在我的心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话说盂兰盆节就快到了，阴府之门也会在海里敞开，到时有毒的水母会飘得到处都是。泳客眼中的苦难季节就要来临了。

一走下楼梯，便能看见前方的售票处，柜台后方坐着两位穿着制服的女员工。若是知名歌手演唱会门票的首卖日，这里会拥挤得像爆满的电车，此时却是静悄悄的。

我思索着要看哪一部电影，但又觉得回家看DVD更便宜，于是搭了下楼的手扶梯。

「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啊……」

我自言自语着。

走出百货公司，我发现风比刚才更大了。在这种大热天有风真是太好了，但这风似乎太强了点，我的头发一下子往右飘，一下子往左飘，我为保持美观发型所做的努力在大自然的力量前都成了泡影。

车站前的电子布告栏跑过了一条台风接近的消息。原来如此，难怪风变得这么大。

今晚得关上窗外的遮雨板了，这一定会是个闷热到难以成眠的夜晚。

3

隔天早上（其实已经十点多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这次的台风不会带来众所期待的降雨。只有风没有水，也就是所谓的干台。

新闻提到，东京地区的缺水问题越来越严重，如果再不下雨，恐怕就要开始限水了。几乎每年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消息，我不禁感叹。

其实我住的区域并没有限水之虞，因为附近有几座大水坝，所以我从未经历过断水之苦。但是夏天缺水的问题严重得让我不忍心置身事外，所以我连喝水都会省着点喝。

电视上开始播报本地新闻。

突然间，荧幕上出现了奇怪东西的特写。镜头拉远之后，我才发现那是一只长相愚蠢的塑胶恐龙。

（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东西……）

我还在思索，女记者就拿着麦克风出现，说道：

『好的，我现在在东京南新宿的樱花保育园，这是帮外出上班的母亲们照顾孩子的机构。请看。』

镜头又转向那只雷龙。穿着制服的孩子们兴奋地围绕着长颈龙，还有一个小男孩爬到它的背上，朝着镜头比出V手势。

『好大啊。这只恐龙玩具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樱花保育园的庭院里，第一个发现的是这位谷山老师。』

麦克风朝向旁边一位像是保母的女性。她紧张地低下了头。

『是啊，是我发现的。』

『你一定吓了一大跳吧。』

『那是当然的……我和园长讨论之后，决定先通知警察。』

『所以你们去报警了吧。』女记者用愉快的语气说着。『我们碰巧得知了一件有趣的事，这只恐龙是从三十公里外的M市T百货公司的天台上被偷走的。百货公司的相关人士都很好奇，到底是谁偷走这么大的恐龙，又是怎么搬过来的呢？这真是一件离奇的夏日怪谈。』

记者说完之后，画面切回摄影棚。

两位主播都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嗯，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结论，又继续播报其他新闻。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但这确实是有趣的悬案，更有趣的是我前几天才刚见过的雷龙居然出现在新宿。难道它是不想继续待在百货公司天台晒太阳才跑掉的？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让我忍不住笑出来。

我从书柜里拿出百科全书，查询「雷龙」的项目。

上面写着「出现在中生代侏㑩纪（一亿九千万年前～一亿三千六百万年前）末期的重量级巨型草食恐龙」，还提到它的体型是「二十至三十公尺长，体重超过三十吨」。

这巨大的尺寸和一亿九千万年这个磅礡的数字令我不禁愕然。所以我先前为了区区一万两千年而惊叹还真是大惊小怪。不过侏㑩纪竟然有这样的庞然大物到处走来走去，真是个不得了的时代。

雷龙看到的北极星会是哪一颗星呢？我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我临时起意地想着：好，再去T百货一趟吧。

我越想越觉得这是难得一见的奇事。

「又要出去啦？」

听着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仍不停步地走出家门。台风一过，凉爽也跟着离开了，天气还是一样炎热。

我在电车上想着，今天再去天文馆看看吧，再去听听一万两千年后织女星的事也不错，而且我还有话要向濑尾说。

因为我得知雷龙是一亿九千万年前的生物。现代科学已经确认了这种长脖子巨大恐龙的存在，这都是多亏了能证明恐龙生存过的证据，也就是化石。

濑尾说过「一万两千年后我们连骨头都不剩了」，但是一万两千年和一亿九千万年相比，就像拿黄金周和暑假相比，所以人类应该也会留下化石吧。

想了很久之后，我还是没有去天文馆。

『我的骨头很坚强，一定可以留到一万两千年后！』

专程去宣告这种事未免太空虚了，而且他搞不好会觉得我是对霜淇淋和弹珠汽水念念不忘，那可真叫人不愉快。

我走进T百货的大门，搭上手扶梯。总之今天的目的是要查出「恐龙绑架案」的真相。

老是去烦劳佐伯绫乃小姐也太丢脸了。我在心底坚定地发誓，一定要在这次的信中加上「解谜篇」。

其实我已经推理出一种可能性了。

那只恐龙是充气式的塑胶玩具，放掉里面的空气之后可以折成小小一块，这样要带出去就简单多了。是说那种尺寸的庞然大物也不可能直接搬出去。

我直接去了七楼的售票处。很幸运的是此时没有客人，大概正巧碰上空档吧。我向柜台内的女店员问道：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好的，是什么事呢？」

这里的员工训练一定做得很好，她露出开朗笑容，亲切地回应。

我有点尴尬，但还是继续说：

「那个，我看了今天早上的新闻，听说天台上的恐龙被偷了……」

女店员发现我不是要问演唱会门票的事，似乎有些讶异，但她只是感到意外，并没有觉得不愉快。女店员睁大眼睛，然后微笑着说：

「您看到新闻了啊。所以您是要……？」

「呃，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越说越小声。「我看过那只恐龙，那是塑胶制的充气玩具，如果放掉里面的空气应该可以折成小小一块带出去。从天台走楼梯下来一定会经过这个柜台，所以我想请问你有没有看过谁带着类似的东西走出去……」

我的声音和自信一样渐渐地萎缩，但女店员还是一脸认真地听着，让我稍微宽慰了一些。

「您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我认为不太可能。」

她听完之后，歪着脑袋说。

「为什么？」

「您折过充气游泳池或橡皮艇吗？」

很不巧，这两种经验我都没有。

「只要试过您就知道了，那种东西就算放掉空气还是很大，而且也很重，尤其那只恐龙那么大，就算折起来至少也有棉被那样的尺寸和重量。所以警察问我的时候，我很肯定地回答不可能有人拿着那种东西从天台走下来。」

唔……我在心中沉吟着。女店员的意见确实合情合理。

我再三道谢，然后离开了柜台。结果我的推理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看来这次的信里还是只有问题篇。）

我没有坚持到底，先前的誓言三两下就被我抛弃了。

回家以后，我特地翻开晚报，接着我很开心地发现有一篇标题为「夏日怪谈」的报导。这则报导的篇幅不小，还刊登了照片。看来这世界还是很和平的，连这种小事都能成为大新闻。我喜欢看小区域新闻和本地报纸就是因为这样。

———○日早晨，东京都新宿区南新宿三丁目的樱花保育园（园长饭野久子）里出现了一只高度约三公尺、体长约五公尺的怪兽。

———经过新宿警察局的调查，这只塑胶制的恐龙玩具是在×日夜晚至○日清晨之间从东京都M市Y町的T百货公司天台广场被偷走的。但是M市距离新宿二十七公里，相关人士都想不到谁会把恐龙搬到那里去。

———保育园的孩子们帮恐龙取了「蹦蹦」这个名字，把它当成了偶像。T百货公司也很乐见恐龙如此受欢迎，决定将恐龙赠予保育园，这个天外飞来的礼物让孩子们喜出望外。

「蹦蹦……」

看完报导后，我喃喃念着。然后我想起了上次在天台上用力拍打那只恐龙的事。弹性十足的触感，被晒得发烫的塑胶味道。

如今想想，毫无理由地拍那一下，对蹦蹦真是不好意思。

在新闻里看到孩子们包围着雷龙，我突然感到那张呆呆的脸显得很开心。对它来说，待在那里一定更幸福吧。

我又看了看报纸上的照片。这大概是摄影师刻意找的角度，仰角拍摄的雷龙背后是新宿的高楼大厦，还可以看到东京都厅舍note，就像是一群石化的长颈龙。

注：日本东京都厅及东京都议会的所在地

现代的高楼大厦，以及远古的恐龙。

两者搭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不，应该说这种组合非常诡异，但又莫名地对味。

太宰治说过「富士山和月见草真是绝配」。

「高楼大厦和雷龙真是绝配。」

我喃喃说道，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我想，这句话或许会成为平成年代的名句呢。

4

入江驹子小姐惠鉴

敬启者：

这么晚才回信真是抱歉，但我并不是忘了这件事，我不时会拿出您的信来看。对了，您这次用的星座图案信纸和信封很漂亮。光是看您挑选的信纸，就知道您这封信写得多么用心。

至于信件的内容，我也兴致盎然地读完了。很感谢您还一并寄来影印的报导。那真是一件幽默又奇妙的悬案。

您的问题是以下这两点吧？

1、恐龙是以什么方式搬出去的？

2、要怎么避人耳目地把恐龙送到三十公里外的地方？

首先是搬走恐龙的方法。虽然那是小孩的玩具，但是从报导提到的尺寸来看，如果保持原状，根本不可能通过百货公司天台的门。所以您的结论是「把空气放掉，折成小小一块」，听起来非常合理。要从百货公司里把恐龙搬出去，应该只有这个办法吧。

若真是如此，会产生几个问题：第一个毫无疑问地就是售票小姐的证词。她的说法极有说服力，毫无矛盾之处，连您都觉得非常合情合理，所以我想她的话应该值得信任。

也就是说，那东西大到不可能瞒着员工偷偷搬出去。

那么，会不会是员工偷走的呢？这个假设也不太可能，因为百货公司一向很小心提防员工监守自盗，听说店员就连要偷走一个橡皮擦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像棉被那么大的东西，绝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走。

所以我们可以合理推测：雷龙不是从百货公司里面搬出去的。

您一定在想：「那么东西到底是怎么被搬走的？」

您在信中写到「难道它是不想继续待在百货公司天台晒太阳才跑掉的？」，或许您觉得这只是玩笑话，但说不定真的被您说中了。

我猜想的情况是这样：

首先是准备几个大冰块。要拿到这东西并不难，因为天台的商店在这种季节一定会有刨冰或用来保存果汁的冰块。

接着解开固定恐龙的绳索，用冰块压住。

然后是您在信中不经意地提到两次的东西。

那东西下面应该挂着「夏季优惠」之类的布幔吧。我指的是广告气球。那么，广告气球之中填充的是什么呢？

答案是氦气。

您明白了吗？看元素表就知道，氦气是非常轻的气体，仅次于氢气。氦气能让飞船或广告气球飘起，当然也能为雷龙提供充足的浮力。

白天被阳光晒得热腾腾的水泥到了夜晚会释放出大量的热能，这是造成热带夜note的原因之一。在这样的环境下，冰块没多久就会融化了。

注：夜间的最低气温在摄氏二十五度以上

等到氦气的浮力大于冰块的重量时，雷龙就轻飘飘地浮上了空中。

请您试着想象，一只远古时代的长颈龙在月亮、星星，以及都市霓虹灯的围绕下飞上天空，那是多么动人心弦的景象啊。

刚巧那天晚上有台风，虽然是干台，但纪录显示最大风速至少有每秒三十公尺。当然，风速不会一整晚都这么强，保守估计，平均风速大约是秒速十公尺。

如果每秒十公尺，一分钟就有六百公尺，从新宿到保育园大约是二十七点五公里，除以每分钟六百公尺，等于四十五点八分钟。

这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而且我是用直线路径来计算的，实际上说不定绕了很多路，为了简化算式，我也不去考虑恐龙的重量等条件。虽是如此粗略的计算，还是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恐龙在一夜之间飞到新宿并非不可能，恐龙出现在保育园的事实就是支持这个答案的最大证据。

那一夜，雷龙悠哉悠哉地在空中散步。

在刮着强风的夜里，想必没人会闲到去仰望天空，就算有人注意到空中飘着奇怪的东西，也只会觉得那是广告用的飞船在夜晚飞行吧，毕竟都市居民早就看惯了奇怪的东西从天空飞过。

恐龙穿梭于高楼大厦之间，飞到南新宿时开始慢慢下降，应该是氦气漏掉了，渐渐支撑不住恐龙的体重。

长颈龙可能只是凑巧落在保育园的庭院里，但在孩子们的眼中却成了意想不到的礼物。对这种结果最感到惊讶的人，说不定就是恶作剧的始作俑者。

我在想，世间的事就像在黑暗中玩撞球。

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球杆，大家都只是不加思索地撞出面前的球，球滚着滚着，撞上其他的球，被弹开，然后又撞上另一颗球……

就这样滚啊滚的……或许在不知不觉间也推动了自己的命运呢。

第一卷 六 白色蒲公英

1

号志灯由黄变红，行人缓缓停下脚步。

没有车开过来。从坡道延伸过来的车流断了一截，因为上坡的车道有一辆车勉强停进狭窄的车位，突出的车头把路给堵住了。喇叭声不耐地响起了两三次。

马路成了半净空的状态。

就算偶尔和实际情况有所冲突，甚至偶尔不合理，我还是觉得必须有统一的规矩，因为这样才能让人们安稳地过日子。也就是说，大家遵守同样的规则，就能从团体感之中获得安心。

和大家做一样的事，就不会遭到危险，就不会离群索居，就不会丢脸……之类的。

突然间，空气传来轻微的震动。有个人从驻足原地的我身边走过，在红灯之下越过了斑马线。

我愕然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白色棉质上衣，蓝色牛仔裤，斜斜戴在头上的天蓝色帽子。

闯红灯的人我看过不少，坦白说，我自己也有过几次经验，然而那个戴着蓝帽子的人却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理由是那人的步伐走得如此悠然自得，就像走在荒野或深山中。

走在深山里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决定之外，不会有其他的理由让人停下脚步。

号志灯亮起绿灯，人们再次动了起来，就像暂停的画面突然开始快转，每个人都快步地前进。人潮单调地起伏着，只有那顶蓝帽子看起来格外鲜明。一阵清凉感爬过我的背。

那顶蓝帽子渐渐溶入人群，再也看不见了。

我当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社会人士还是学生，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是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继续和那顶帽子明亮的天蓝色一起走了很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抹蓝色继续悠然地前行，一边摇摆着肩膀……

2

「……然后『菖蒲小姐』就说：『没人知道明天绽放的花是什么颜色』。」

说完之后，我偷偷打量旁边的小听众。一半是因为期待，一半是因为担心。

我期待的是对方听了我深爱的故事也会大受感动，担心的是对方或许还没成熟到能听懂这个故事……不对，说不定对方根本没在听。

小雪仿佛完全不在乎我在偷瞄，她的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气，但我看不出她这声叹气是因为太感动，还是为了漫长又无聊的故事终于结束而松一口气。她蹲在地上，拿着捡来的树枝开始在沙子上乱画，害我不得不倾向悲观的答案。

我发出比少女更深的叹息。

这女孩叫做真雪，她人如其名，看起来非常柔弱。看到她蹲在地上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担心她会在早晨和煦的阳光之中溶化成一片透明的液体。

像她这样纤细、这样缺乏生命力的孩子还真少见。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孩子真怕生」，而且我也深深感觉到这个少女绝对不是那种天真单纯的孩子。

她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和格外鲜红的嘴唇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尖尖的下巴和细细的手脚也令她显得非常瘦弱，但是她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成熟的神色，为她的容貌增添了一丝奇特的美感。

从昨天开始，完全不懂得如何和孩子相处的我一直笨拙地试着吸引这位少女的注意力，但是一直丢球却等不到回传实在很寂寞。我也曾几次怀疑真雪或许对我有好感，但是她现在的模样把我微薄的希望都打碎了。

我小心不让少女发现，又偷偷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画图。她在地面画了像花一样的东西，对这种年龄的孩子而言（才刚进入小学五个月），她算是很有天分了。

「你画得好漂亮。这是什么花呢？」

「……蒲公英。」

少女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由得愣住。她仿佛看穿了我的难堪，突然望向我，歪着头问道：

「你觉得这是什么颜色的？」

我看着地上匆匆爬过的一列蚂蚁，想了一下，才缓缓地回答：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

3

「低年级夏令营」是区立第三小学校这几年来在暑假的最后固定举办的活动。

这活动的终旨和意义我已经听得倒背如流了，在此仅列出主要的几项：

1、由于低年级学童———尤其是一年级生———在暑假会格外黏着父母，表现出抗拒上学的反应，所以要让这些孩子重新认识学校的好处。

2、由于近年来双薪家庭遽增，很多孩子没办法在暑假远行出游，夏令营可以让这些孩子留下美好的回忆。

3、学童可以借由夏令营适应团体生活，并且增加对大自然的适应力。

……诸如此类。此外还有好几项，但我都不记得了。话说回来，我很怀疑在小学的校园里举行两天一夜的露营，究竟能让学童增加多少对大自然的适应力？

虽然怀着这讽刺的感想，我还是跑来当这个夏令营的志工。为什么我会突发奇想，在八月底安排这项行程呢？理由很简单，都是因为富美。

富美有在修教育学程，她想要取得教师执照的热忱可不像我渴望图书馆员资格的那种程度，光是拿我来和她相比都太失礼了。我最近才得知，当老师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亏我们三不五时就会聊天或出去玩，我这个朋友真是太失职了。

我从来不曾把学校老师这个职业和自己的将来扯上关系，连想都没有想过。即使对教师一职毫无兴趣又漫不关心，我还是知道有很多人为了这个行业挤破了头，对我们这种只有短大学历的人而言就更困难了，我们学校这两三年内没有一个人当上老师，几乎每个人都成了平凡的上班族。

不过富美和别人不同，只要她希望，迟早一定会实现梦想，因为她的个性非常认真，一直勤奋不懈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我想，富美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好老师。我相信她有办法同时身兼好老师和好太太，而且不会让身边的人感到她为此付出的努力有多辛苦。

现实生活中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些像NHK晨间连续剧女主角般的人呢。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好了，把话题拉回来吧。我们会去参加夏令营，就是因为富美的教师梦。

教学实习是教育学程的必修课，而实习原则上要回到自己的母校。我们学校要到二年级的秋天才有实习课，但设想周到的富美打算现在就开始熟悉母校。这个人真是太勤奋了。她邀请我一起去当志工时，我三两句话就答应了。

「他们说人手不足，要我们多找几位朋友来帮忙照顾孩子。」

八月上旬，富美突然打电话来，用意就是要拉我一起去夏令营。

「简单说……」我点头。「就是当志工吧？」

「差不多吧。」

「小爱呢？你没邀她吗？」

「我来不及开口，还在做开场白的时候……」

「她就拒绝了？」

「她很直截了当地说『我讨厌小孩』。」

「这样啊……很有她的风格。」

小爱一直都是个好恶分明的人。

「是啊。还好你喜欢小孩。」

「要跟他们同仇敌忾才行啦。嗯，算是喜欢吧。」

「我有时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就这么说定了，要把时间空出来喔。」

电话喀的一声挂断了。富美跟小爱不一样，她讲电话非常简洁，讲完了该讲的事就会爽快地挂断。

后来过了将近一个月，虽然我不太了解状况，总之还是乖乖地把富美交代的东西装入大包包，在讲电话时草草写下的笔记也皱巴巴地一并塞进口袋。

·毯子或大浴巾

·蚊虫药

·一杯米

·盥洗用具

·塑胶布

·杯子

除了那一杯米暗示着需要自己煮饭之外，这份清单还真是简洁。如果再加一项「零食不能超过五百圆」，完全就是小学生的远足行前通知嘛（我当然也准备了零食）。

就这样，到了八月底，我背着体积可观但仍令人感到不安的行李，和富美一起爬上平缓的坡道。

上坡路的尽头就是富美读过的小学。经过门柱时，富美拍了拍刻在上面的校名。

「真叫人怀念。」

她笑着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在百货公司天台看星星的事。如果时钟的指针倒转十年，会是什么情况呢？我仿佛看见走在前方的是露出手肘和膝盖，像小男生一样好胜、用外八字走着的女孩。深信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回报、深信每个人都和自己有着相同梦想的女孩……

「小驹，走这里。」

正在对我大喊的当然是现在的富美。当她转头时，俏丽短发的发梢飞扬起来，抚过她线条优美的下巴。

她指着通往校舍后方的一条小路。满地杂草仿佛不知自己住的地方有多狭小，依然抬头挺胸地耀武扬威。孩子们开学之后的大扫除铁定会加上拔草这项艰巨工程。

我们经过一间饲育小屋，里面吱吱喳喳的，不知道是养了鸡还是虎皮鹦鹉，还飘出一股腐烂菜叶的味道。一只英勇的母鸡突然尖叫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它啪哒啪哒地猛拍翅膀，仿佛要扇开空气，声音比我想象得更响亮。小小的羽毛穿过铁丝网飞到我们的脚边。

绕过校舍之后，我们来到了体育馆前。富美熟门熟路地握住门上硕大的方形把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厚重的金属门发出轧轧的声响敞开了。

「这个门平时都是开着的，但现在是假日。」

富美一边说，一边把门扉推到底。

「哎呀，你们来得正好。」

后面传来欣喜的声音。

「小西老师！」

富美用毫不逊色的开心语气叫道，朝那人跑过去。

我对那人的第一印象是「随处可见的欧巴桑」，不过我总觉得真的在哪里看过她，或许是在附近的超市提着黄色菜篮买东西，或许是在我常去的洗衣店顾店，又或许是在车站前的蔬果店和客人谈笑风生。

简单说，体型矮胖、有一头短短卷发的小西老师就像出没在各种地方、从事各种职业、开朗又活力十足的欧巴桑。

老师正扛着堆积如山的物品，富美立刻抢下了大半。

「不好意思耶，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西老师一边说，一边笑咪咪地看着我，所以我急忙说：

「啊，那个让我来拿吧。」

我接过了剩下的纸箱。

沉重的手感传来，我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呻吟。简直像是被子泣爷爷note缠上。我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把东西搬进体育馆。放下纸箱之后，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满了红萝卜、洋葱和马铃薯。难怪这么重。富美打开她那一箱，里面也装满了饭盒锅子之类的器具。我忍不住望向小西老师那双粗短的手臂，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注：日本传说的妖怪，是个发出婴儿哭声的老人，他会缠住背起他的人，体重越来越重，最后把那人压死

4

我们走进了坡道上那间小小的超市，我喀哒喀哒地推起购物车，富美负责念购物清单。

「唔……猪肉薄片三公斤、咖喱块、垃圾袋、蚊香……」

「我找到咖喱块了。好便宜喔，有特价耶。这个是五人份的，七五三十五，买七盒就够了。」

我口中叨念着没什么好炫耀的简单计算。包括我在内，参加夏令营的共有三十三人。

「为什么露营老是要煮咖喱啊？喔，还有烤肉。」

「遵循传统是很重要的。还要买肉喔。」

我猛力地推着购物车。

「猪肉。」

富美拿起一盒包着保鲜膜的肉，然后指着我说「薄片」。

我愣住了。她又重复了一次：「猪肉薄片」。note

注：薄片和驹的读音都是koma

「你的笑话很冷耶，富美。」

我翻着白眼冷冷地吐槽，一边将六包五百公克的猪肉放进黄色菜篮。三公斤的猪肉堆在一起还真是壮观。我又迅速计算了起来：

「每人约九十公克。」

「啊？什么？」

「当然是说每个人能分到的猪肉。」

富美笑了，还很失礼地说「你只有这种事计算得最快」。

5

我们提着沙沙作响的塑胶袋再度爬上坡道时，时钟指针才刚过三点，孩子们是四点集合，时间还很充裕。

像干海绵一般的水泥块和灰暗的围墙在黄昏阳光的照射下，都神奇地变得洁白明亮，盖满灰尘的白色护栏弯弯曲曲地一路蔓延。塑胶袋的提把已经被拉长了，像细绳一样陷进手掌，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时，不小心让袋子撞上了护栏。猪肉撞在金属上，传来沉重的手感。

这细微的震动应该不会传得太远，但路边电线杆上的蝉却突然发出尖锐的唧唧声飞走。

在洁白的光芒中，只有一丁点大的蝉显得特别黑，它仿佛为自己的特异感到羞赧，很快地逃离了这片纯白的风景。世界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们终于爬到了坡顶，校舍的影子温柔地笼罩在我们身上。路边伫立着绿色的铁丝网和一长排的绣球花。

铁丝网的另一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咦？）我好奇地停下脚步。

在饲育小屋前面，有一只垂着耳朵的褐色兔子。

一个小女孩蹲在铁丝网前喂白兔吃东西。

母鸡突然聒噪地叫起来，女孩吓得猛然起身，然后她便发现了我。我们两人隔着几层铁丝网对视良久。

「小驹，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朋友讶异地停下脚步。我回答「没事」，又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进小学，再次经过饲育小屋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室外已架起了大灶，越来越有露营的气氛了。其余的老师也到齐了，他们一一为我们介绍。

之后的一个小时很快就过了。女人们把蔬菜和肉搬进烹饪教室。我本来就觉得让七、八岁的孩子拿菜刀太危险，看来是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食材都会事先准备好。

「皮和叶子请丢到这里。」

我把一个大碗放在调理台的中央，对大家喊道。

「你要那个做什么啊？」

富美和我一样笨拙地削着马铃薯皮，一边疑惑地问道。

「要喂兔子啊，又可以减少厨余，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

小西老师大力夸奖我设想周到。

忙到一个段落后，我拿着亮晶晶的金属碗跑向饲育小屋。在距离小屋十公尺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

她以跟刚才一样的姿势蹲在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只有我的视角，刚才我是隔着铁丝网看她，如今我们之间没有铁丝网，而且她是背对着我。

我放轻脚步走近饲育小屋，将手按在铁丝网上。

「你是来参加夏令营的吗？」

我向女孩问道，她却毫无反应，只是不在乎地瞥来一眼，又专注地凝视着兔子。看来我带给女孩的惊吓还不如一只鸡。

「我带了兔子的晚餐，要不要一起喂？」

我不等女孩回答，就把红萝卜的皮伸进铁丝网内，四只兔子蹦蹦跳跳地靠过来。

「你也来帮忙喂兔子吧。」

我从碗中抓出一把蔬菜屑，女孩犹豫了一下，才把两只手掌摊开，我将一大把蔬菜屑放到她的手中。她盯着手上的蔬菜，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捏起一点伸进铁丝网，小屋的住户彼此推挤着涌向女孩。之后她没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咂咂咀嚼的兔子。

我心想，这个孩子真怕生，但我并没有感到不快，因为我自己从前就是这样。

现在认识我的人一定都不相信，我小时候其实是个文静内向的孩子。

小时候的我要嘛就是看书，要嘛就是作白日梦。我忘记是几年级的事了，保健体育的课本无情地把这种生活评为「逃避」，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后来在数学课学习「群体」的概念时，我也很难过。当时发给我们的教材上印着漂亮的花朵，我们要依照各种设定好的条件帮花朵分类：红花、黄花、五片花瓣的花……

可是四片花瓣的蓝花一直是孤零零的，没有被分进任何一个群体，直到条件笼统到只有「花」的时候。

我为那朵蓝花感到悲哀，觉得它和我很像。

大碗开始见底的时候，小西老师来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但女孩的注意力依然锁定在铁丝网的另一边。

「老师找了你很久喔……原来你和大姐姐在一起啊。兔子有这么多东西吃，真是太好了。」

小西老师出奇温柔的语气莫名地令我感到不安。我抱着大碗站起来，对一旁的女孩说：

「要不要回去大家那边？」

很意外地，女孩顺从地起身，停顿了一下才迈出步伐。

一位年轻的男老师来接管现场，对孩子们说明夏令营的意义。小西老师对我招招手。

「啊，入江同学，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富美。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成了老师的好助手，很快就掌握了孩子们的情绪。

「是关于真雪的事。」

「真雪？」

小西老师的视线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望着独自坐在体育馆舞台边缘、晃动着细细双腿的女孩。就是我刚才在饲育小屋前看到的女孩。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陪着她呢？」

「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边？孩子们正在集合呢。」

老师似乎把我的疑问当成了谴责，急忙帮女孩解释：

「她是个很乖的孩子，只是不太习惯团体活动，她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进藤老师很希望这次的夏令营能让她学习到团体精神……」

「进藤老师？」

「啊，真雪是进藤老师班上的学生。」她指着刚才那位年轻男老师。「他很担心真雪，叫她来参加夏令营也是为了让她适应团体生活，结果她还是喜欢独自行动，真叫人头痛……」

「……是不是自闭症啊？」

这个词汇强烈到刺痛我的喉咙。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绝对不是这样，她只是害怕跟人相处罢了，和大家说话、和大家一起行动都会让她感到畏惧。进藤老师和她单独谈过一次，说她可能有缺乏感情反应的问题。」

「缺乏……感情反应？为什么？」

这个词汇真是令人嫌恶。

「或许是环境的影响吧。她的家里有点状况，因为父母离婚，她在九州的亲戚家寄养过一段时间。真雪刚入学不久，进藤老师就找她谈话了。」

小西老师拿出一叠作业纸，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纸上印着郁金香、水仙之类的花朵，旁边写着「帮花朵涂上颜色」。老师可能还叫大家写出自己认识的花吧，每个图画旁边都写着充满注音和错别字的花卉名称。

真雪的答案非常完美，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写对了每一个字。

进藤老师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所有学生都把郁金香画成红色，把水仙画成黄色，只有真雪把每朵花都涂成白色。

「那又怎么了？也有白色的水仙花和郁金香吧。」

我不满地说。只因这样就给她贴上缺乏情感反应的标签，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但小西老师摇着头回答：

「可是那孩子连蒲公英都画成白色的。」

6

老师们把所有孩子都带出去了，体育馆里只剩我和真雪。我虽然答应接下这个任务，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对儿童心理学没有半点研究，但我可以理解大人看到孩子把着色画全都涂成白色一定会感到担心，认为孩子的心理状态不健全。

虽然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却不能赞同。

何必这么小题大作呢？

不过就是画个图嘛，孩子要画成黑的或白的又有什么关系？就算画成圆点图案或红白条纹，那也是孩子的自由。我慢慢走向舞台，女孩依然坐在上面晃动着双脚。因为她坐在台上，所以我们两人视线的高度差不多。

我心想应该先自我介绍，于是便这么做了。在当时以及后来，我都是用「我」来自称。像富美那样自称「大姐姐」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不喜欢的话可以说出来，没关系的。」

我如此问道，但女孩不置可否，所以我就当她同意了，在她身边坐下。

不知怎地我也和她一样晃起双脚。不是企图借由和女孩做出同样的动作来掌握她的心情，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对了，《小熊维尼》里面也有类似的情节。

有一天，森林里淹了大水，维尼带着七、八个蜂窝爬到树上避难。他晃动着双脚，和一大堆蜂窝排排坐，但随着时间的经过，蜂窝逐渐减少，最后只剩维尼自己一个坐在树枝上摇晃双脚。

只要想到这个幽默的场面，我就会忍不住格格发笑。每当朋友们问我「干么笑嘻嘻的？碰到什么好事了吗？」的时候通常都是这种情况。

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转头一看，旁边没有蜂窝，只有一位女孩。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几乎把我望穿。

我本来很担心一个大人突然跑来少女面前笑嘻嘻地自我介绍，看在她的眼中不知道是什么德性，但是真雪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让我顿时信心大增。我下定决心，不再管女孩怎么想，反正我陪在她的身边就是了。

到了晚餐时间，我正在把煮得完美无瑕的白饭分到铝制餐具时，进藤老师走过来对我说：

「你是入江小姐吧？真是辛苦你了。」

「是啊，要平均分配还真不容易。」

我拿着饭匙的动作就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谨慎，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老师忍着笑意说：

「我不是在说白饭的事啦，是说你帮忙照顾我的学生。」

「我又没有做什么。」

我一边用饭匙刮着锅底焦饭一边回答，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所以再补上一句：

「只是陪着她而已。」

「这样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她不太喜欢我，觉得我管东管西的很讨厌。班上其他孩子都很黏我，只有她不肯对我敞开心房，坦白说，我都快要失去当老师的自信了。」

我大概比进藤老师更了解真雪吧。对于他的烦恼，我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同感。

「想要了解别人本来就不容易，再说全班有四十个孩子，想要深入了解每个人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这么回答。这种不痛不痒的回应当然没有安慰的效果，所以进藤老师只是无力地微笑。

吃完晚餐，玩过游戏，烧过营火之后，孩子们陆陆续续走进体育馆。现在将近九点，差不多到了孩子该睡觉的时间。

大家摊开了自己带来的塑胶布，拿出毯子。孩子们喧闹的声音在天花板挑高的馆内回荡着。没过多久，体育馆的地面就挤满了歪七扭八的铺盖。

我也从包包里拿出睡垫和浴巾。我的浴巾很大，足以代替毯子，上面还有我最爱的雪人图案，但是小孩一看见就大叫「啊！面包超人」，让我颇受打击。我带来的睡垫有点像折叠式的草席，这是以前在镰仓买的。躺在上面就像睡在榻榻米上，非常地舒适。

「真好，看起来好舒服。」

富美摸摸我的垫子。

「嘿嘿，不错吧。」

我得意洋洋地对她说，只见富美从包包里慢慢拿出像是马蹄形小泳圈般的东西，开始充气。

「那是什么？」

「嘿嘿，枕头啊。」

「好奸诈！竟然带了这种东西！借我用。」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我已经睡了，你跟我讲话我也不会回答的。」

「喂，小驹。」

「鼾～」

富美摇了摇装睡的我。

「不是啦，我是要说那孩子不见了。她去哪了啊？」

「啊？」

我连人带枕地坐了起来。

「就是之前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的那孩子啊，名字好像是……」

「真雪？」

我紧张地望向四周。不肯早睡的孩子都喧闹了起来。里面没有小雪的身影。

「我去找她。」

说完我就站了起来，富美也默默地起身。

我们走出体育馆之后就分头寻找。其实我大概猜得到女孩在这种时候会去什么地方，于是我走到校舍后面，踏进杂草丛生的小路。

校舍漆黑轮廓的上方挂着瘦瘦的月亮，让人觉得「哎呀？原来在那里啊」。借着月光，我找到了蹲在饲育小屋前的女孩。

（兔子晚上也会睡觉吗？）

多年以前，我在夜里把棉被盖到鼻尖时曾经这样想过。兔子晚上也会睡觉吗？那红红的眼睛会被薄薄的眼皮盖上吗？

这件往事突然又浮上心头。我在想，小雪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疑惑呢？

「真雪。」

我轻轻走近女孩。

女孩双手攀在铁丝网上，回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来看兔子晚上会不会睡觉？」

她有些惊讶，然后点点头。

我不自觉地抱起了女孩。虽然我今天才刚认识她，此刻却对她感到无比怜爱。正如外表所见，女孩抱起来很轻。我扛着一箱蔬菜时明明觉得很重，而女孩铁定比那箱蔬菜更重，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我突然觉得自己在想的事情很可笑。

在黑暗中，我看见有个人影从校舍后方走过来，那是富美。我很遗憾不能再享受女孩双手环抱我脖子的触感，轻轻地将小雪放下来。

「找到啦？太好了。」

富美气喘吁吁地说道。

「小雪是来看兔子的唷。」

我的回答就像在跟女孩说话。

「这样啊。」富美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对了，我偷偷带了烟火喔，要不要一起来放？我现在去拿。」

这位性急的朋友一说完就跑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摸着真雪柔软的头发。

「真雪，刚才那个人叫做富美，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可以当你的朋友吗？」

女孩好像微微地点了头，但说不定只是我会错意了。不管是哪一种，总之她的动作很不明确。

不知不觉间，蟋蟀的鸣叫包围了我们。

我仿佛听见秋天的脚步声。

7

隔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一旁的富美靠在那个充气枕头上睡得正香。或许是因为太热，小雪和隔壁的孩子都踢开了被子，我没去帮她们盖起被子，而是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去。

全身都在隐隐作痛，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只铺席子在体育馆地板上睡了一晚。更难堪的是，我的手脚都印上了席子的纹路。

我在洗脸台胡乱洗了把脸，稍微梳理了头发。水冰冰凉凉的，非常清爽，我畅快地光着脚走在走廊上，走到门前时，却发现真雪呆呆地站在那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难道她醒来看不到我，心里很不安，才跑出来找我？

我有一段难忘的回忆。

那件事发生在我比现在的真雪还小的时候。以前母亲因为身体不好，就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分别送到亲戚家，而我被带到了外婆家。外公早在妈妈小时候就过世了。

某天醒来时，我发现黑暗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原本睡在旁边的外婆不知道去哪了，而且我还听到一个奇怪的沙沙声，不知道是打哪来的。

我感到很茫然，没过多久就开始大哭，口中不住地喊着外婆。那间屋子里除了外婆，还住了舅舅、舅妈，以及一群表兄弟姐妹，但我完全不记得当时他们怎么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哭喊着外婆。

外婆很快就跑进来，一边说着「怎么了，小驹？作恶梦了吗？」，一边打开窗外的遮雨板。耀眼的晨曦充满了房间，我的害怕顿时烟消云散。这时我才发现外婆的手上拿着扫帚，原来那个奇怪的声音是外婆在打扫庭院。

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这是我对已故的外婆最早的一段回忆。

我带着真雪走出体育馆。淡蓝色的云朵反射着阳光，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操场边的单杠和荡秋千看起来小到滑稽。我和那些游乐器材之间已经隔了很远的距离，无论是时间或空间。

有很多人觉得童年时代是最美好的，很想要回到小时候，但我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在某个乡村，有个叫做疾风的小男孩。他做什么事都比别人差，动作也比别人慢，但他绝对不会半途放弃，虽然他很胆小，但绝对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他就是这样的人。在放暑假的时候，疾风认识了一个叫做『菖蒲小姐』的漂亮女人。」

我自然而然地讲起了《七个孩子》的故事。那时我说的是第七篇〈明天绽放的花〉。这是《七个孩子》的最后一篇，故事之中暗示了疾风和「菖蒲小姐」的离别。

我会想起这个故事，多半是因为昨天见到女孩时旁边有一长排的绣球花。在〈明天绽放的花〉里，绣球花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菖蒲小姐」是疾风偷偷帮那个女人取的绰号，他当然不会当面这样称呼她，但是疾风有一次不小心脱口喊了出来。「菖蒲小姐」得知这是因为他们初次见面时她穿着如同菖蒲一般的绛紫色薄衫，就笑了出来，然后聊起花的话题。

那个村子里的绣球花全都是粉红色的，只有疾风家的花是漂亮的蓝色。说完这件事之后，疾风说起了父亲告诉他的故事。

在疾风的父亲和现在的疾风差不多年龄的时候（疾风实在无法想象父亲曾经也是个孩子），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该说他很有勇气吗？总之他经常做些让调皮的朋友们都为之捏把冷汗的事，譬如从很高的围墙上跳下来，或是爬到非常细的树枝上摘柿子。在孩子们的眼中，这种鲁莽的行为会被视为英勇的表现，而他就是因为轻松自若做出这些危险挑战而获得同伴们的尊敬。

不过这个男孩很羡慕疾风父亲拥有的某样东西———一把手枪。那当然只是玩具枪，疾风的父亲也知道朋友多么喜爱他的枪，心中十分得意。

某一天，两人玩起海盗游戏，要把宝物装入小箱子埋在土里。朋友坚持要将那把枪放进箱子，因为海盗的宝藏里面没有枪就太不像话了，疾风的父亲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朋友先把箱子藏好，疾风的父亲再去找，但宝箱和少年都消失了。

这个男孩不久之后就搬家了，从此再也没人知道那把闪闪发亮的手枪的下落。

「菖蒲小姐」听完这件事，立刻说出了宝箱的所在地点，惊讶的疾风赶紧跑回家，在院子里的某一处挖掘，结果真如「菖蒲小姐」所说，他在那里挖出已经腐朽的破烂木箱。

疾风的父亲哑然无语地看着那些沾满泥土的物件，里面有弹珠、王冠、被水泡得湿湿烂烂的尪仔标残骸，还有那把手枪。疾风的父亲拿起枪，枪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光亮，枪口和扳机的缝隙中都塞满了泥土。

『原来是这么便宜的玩具啊。』

疾风的父亲感触良多地喃喃说道。『爸爸听说那个朋友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是怎么死的就不知道了。』

说完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

疾风向「菖蒲小姐」报告了事情经过，问她怎么知道宝箱埋在绣球花底下。「菖蒲小姐」静静地开始解释：

『我大概想得到你父亲的朋友是怎么过世的。那个人一直拼命做些别人学不来的事，借此赢取别人的尊敬，因为他只知道这种方法。但你的父亲不需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就能得到大家的尊敬，那位朋友一定很难接受，所以才想要把他的枪拿走。

我猜那把枪应该还藏在你们家的院子里，这样他就可以安慰自己说这不是偷窃，只是藏起来。

绣球花是很有趣的植物喔，我听说过，绣球花会开出粉红色或蓝色的花朵，是由土壤中铝元素的含量来决定的。那把玩具手枪一定是铝制的吧。

这个庭院也种了很多绣球花呢。疾风，你在这个夏天经常跑来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应该不会感到寂寞吧？对了，明年这里的绣球花如果只有一株开出蓝色的花，你会去挖开来看吗？』

「菖蒲小姐」用银铃般的清脆声音笑了。

『没人知道明天绽放的花是什么颜色。』

8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

我一边思索，一边凝视着画在地上的蒲公英。我知道蒲公英的花朵是黄色的，但小雪的蒲公英一定是白色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应该是白色的吧。」

女孩睁大了眼睛，然后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看过白色的蒲公英吗？」

「我没有看过，但我希望将来有机会看到。」

这次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这不是符合课本的答案，也不是真实的答案，而是真雪期待的答案。

女孩听我说完，便露出了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我讶异地看着女孩，心想这孩子原来这么可爱。

我们手牵着手回到体育馆。老师们和大部分的孩子都起床了，正在折毯子的富美笑着望向我们。

「小西老师很有眼光呢，因为她挑了你当真雪妹妹的朋友。」

后来她对我这样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小西老师必定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我和真雪其实很像。

吃完了包含白饭、味噌汤、荷包蛋的早餐后，终于到了解散的时刻。我们在收拾的时候，有个女老师喃喃说道：

「奇怪，碗少了一个。吃饭的时候数量明明刚刚好啊，怎么会不见呢？」

「大概是被谁吃掉了吧。」

进藤老师开玩笑地说，听得大家都笑了。

我静静地站起来。我大概猜得到那个碗去哪了。

我和《七个孩子》这本书相遇时正好是绣球花开的季节，那时我心血来潮买了一盆绣球花，当然是粉红色的。我砸下重本，塞了十八圆进去，每天勤奋地浇水，等着它开出蓝色的花。大家都知道，一圆硬币是铝制的。

弟弟听到我这了不起的实验之后，很鄙夷地说：

「这样就算开出蓝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圆硬币。你应该多买一盆当作对照组才对嘛。」

虽然我感觉被踩到了痛脚……

「怎么可能嘛，你知道光是这一盆就花了我多少钱吗？」

我却用毫无科学精神的理由反击。

后来那盆绣球花确实开出了淡淡的蓝色花朵，我深信绝对是那十八圆硬币的功劳。

孩子们都收拾好行李了，开始吵闹起来。小雪静静坐在收拾好的背包前，我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希望明年能开出蓝色的绣球花。」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然后看着我笑了。那是恶作剧孩子的笑容，原来她也会这样笑。我也回了她一个会心的微笑。

事情很简单。我们在夏令营中使用的餐具都是铝制的，而我和富美在吃饭时聊到了这件事，真雪表面上漠不关心，但她一定听见了我们说的话，吃过早餐之后，就有一个铝碗失踪了。

如今那个铝碗应该埋在某一株绣球花底下吧。

别说是明年绽放的花了，就连明天绽放的花会是什么颜色都没人知道。

母亲们陆陆续续地来接孩子了，孩子们都兴奋得脸颊泛红，用高亢的声音描述着前一天的营火晚会，以及睡在体育馆的事，母亲回答「这样啊，太好了」的柔和声音有如轻飘飘的羽毛夹杂在其间。

进藤老师把住得远的孩子们聚集起来，准备开自己的休旅车送他们回家。真雪也在其中。老师面带笑容地将孩子一个个抱上车，孩子被抱起的时候都高兴得又叫又笑。

我觉得进藤老师真是个好老师，他热情、开朗，又喜欢小孩。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还是会怀疑他的教师经验不够成熟，因为他没有注意到热情和常识有时会对脆弱的孩子造成威胁。譬如真雪这种孩子。照顾这些孩子就像孵着薄脆易碎的七彩蛋。

最后一个上车的小雪从车窗内望着我，车子发动之后，她挥着小手向我道别。我感觉泪水涌上了眼眶。旁边的朋友温柔地拍拍我的头。

9

敬覆者：

您知道北原白秋的歌集《桐之花》里有这么一首歌吗？

回望旧园荒，回望墙垣圮。踏过蒲公遍地白，莫是春深矣？

这是北原回到故乡柳川时写的歌。我手边的书对这首歌是这么解释的：

「踏进我从前住过的宅邸，只见断壁残垣，荒烟蔓草，蒲公英的花已经凋谢，剩下白色的绒球。看见被我踢散的绒毛，不由得为了春天已逝而感到悲伤。」

书中说这首歌充分地表现出白秋描写已逝之物的优美笔调，对这首作品赞不绝口。我看过的其他书也都是用同样的角度来解释这首歌。

但我不同意他们的论点。要和这些国学大师唱反调令我有些惶恐，但还是先从字义的角度来看吧。

我最在意的是「春深」一词。所有评论都把这个词解释成「春天将尽」，其实春深也有「春色正盛」、「春意盎然」的意思。

照这个解释来看，白话语译应该是「这岂不是春色正盛的好时节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它解释成「春天已逝」呢？

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歌中的「蒲公遍地白」。如果认定这个白字说的是蒲公英的绒毛，自然会这样解释。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那位女孩把着色画的花朵涂满白色，真的是因为心理问题吗？

光从您信中的描述来看，我并不这么觉得。那么，女孩是靠想象力画出了不存在于世上的颜色吗？

这个解释比较有可能，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不过我要提出第三种解释，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女孩为什么把蒲公英画成白色呢？

您明白了吗？那是因为女孩确实看过白色的蒲公英。

如果您的手边有百科全书，请务必翻开「蒲公英」的项目看看，底下会列出各式各样的品种名，如：西洋蒲公英、虾夷蒲公英、关东蒲公英……还有「白花蒲公英」。

从字面来看就知道，那是会开出白花的蒲公英。

百科全书明明记载着蒲公英有白色的花，却很少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因为白花蒲公英只生长在西日本的某些地区。

既然北原白秋的故乡是九州柳川，那么将他歌中的蒲公英单纯地解释成「白色的蒲公英花朵」又有何不可？

白秋确实经常写些悲春伤秋的诗歌，但若摒弃「蒲公英的花朵是黄色」的成见，再去赏析这首歌，一定会感受到在无人居住的荒废庭园里盛开的蒲公英充满了生命力。

白色蒲公英即使受人践踏还是会重新振作，坚强地长满整个庭园。

您说过那位真雪妹妹家中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有一段时间寄养在九州的亲戚家，或许她就是在那时候看到了白色的蒲公英。以下只是我的想象，女孩可能因为自己的名字有个雪字，所以喜欢雪的白色，也是因为这样，她才特别喜欢白兔，还把着色画里的花朵全都涂成白色。

我可以想象进藤老师再三地告诉真雪妹妹「没有白色的蒲公英」。就算她不是年纪那么小的孩子，亲眼看过的东西被人家否定，一定会很沮丧吧。

那位女孩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这样世上至少有一个人肯定了她的「白色蒲公英」。

您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为那位女孩打开了一道出口呢。

我在读信的时候就觉得您很像白花蒲公英，仿佛随处可见，但又非常特别，您可以包容那些无聊的成见、价值观和常识，又能毫无顾忌地加以否定，兼具了白花的脆弱和蒲公英的坚韧……

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和您一起去看白花蒲公英。

开满了整片原野的白花蒲公英。

第一卷 七 七个孩子

1

『和尚和尚，我带小鱼干来了，可以给它们吃吗？』

疾风趴在永斋寺的檐廊边缘，向和尚问道。

『怎么，小施主，你又来啦？它们不能吃小鱼干喔，因为它们现在还得喝母奶，就像小施主一样。』

和尚说完便豪迈地大笑，疾风霎时红了脸，他气鼓鼓地否认，而和尚当然早就知道没这回事。

『那你喂给小白吧，这样就好啦。』

疾风甩掉鞋子，爬上檐廊。自从猫和尚当了永斋寺住持之后，孩子们便时常在这里自由进出。

小白在夏末生了孩子，它是和尚养的其中一只猫。小白是三只猫里面最瘦小的，却很争气地生下七只小猫，让猫和尚的寺庙更进一步地成了「猫寺」。

和尚请人坐下时，客人会发现坐垫上躺着花猫；观音像的供品旁边躺着小黑叼来的死老鼠……在这间寺庙中充斥着诸如此类和猫相关的话题。甚至有人说，正在进行法会时看到小白在肃穆低头的村民面前悠然走过，后面还跟着七只摇摇晃晃的小猫。

最后那件事多半是假的，毕竟七只小猫才刚出生，不可能跟在母猫身后列队行进。

疾风对那些小猫非常着迷，动不动就跑到寺庙。其中有只小猫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末端是黑色的，疾风最喜欢的就是那一只。

『小施主既然这么喜欢它，就把它带回去养吧。』

疾风正用小鱼干讨好母猫小白，抱着小猫时，突然听到和尚这么说。

『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也要你的父母同意才行。』

无论是怎样的家庭，孩子在这种情况下铁定不认为父母会拒绝。这么可爱的小猫咪，大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疾风兴高采烈地带着小猫回家，询问父母「可以养吗？」。疾风的双亲在这种情况下也和所有父母一样，第一反应都是「不可以」。但这也只是第一反应，因为他们两人都很喜欢动物，最后还是允许了。

他们要儿子保证「自己负责所有照顾猫的工作」（还刻意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之后就接纳小猫成为家中的一分子了。

疾风告知和尚这件事，他笑咪咪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其他小猫也都被喜欢猫的人家一只一只地领养，和尚总算松了口气。

『有些人不喜欢猫，如果猫再继续增加，会让人不想来寺庙，所以顶多只能养个三只。』

猫和尚有些感伤地说。

隔天就发生了那桩「怪事」。

疾风一早醒来，就发现笼子里的小猫消失了，他惊慌失措地找遍了家中每个角落，接着又跑到庭院里去找，还是没有找着。母亲看到孩子哭丧着脸的模样，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陪着他一起找，结果连个猫影子都没看见。

疾风跑到永斋寺。猫和尚一看见他悲惨的神情，就瘪着嘴说：

『怎么了？猫不见了吗？』

疾风惊讶万分，接着和尚告诉他，领养了小猫的人家今天早上一个个跑来，大家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刚带回家的小猫不见了。』

在少年之后又有两个人为了相同的事情而来，结果七只小猫全都不知去向。

母猫小白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们出了大事，还是悠哉悠哉地躺在寺庙的檐廊梳毛。

『你的孩子们都不见了耶。』

疾风对小白说道，而小白只是漠不关心地打着哈欠。

这件事太奇怪了，虽然这个村子很小，但每户人家都相隔得很远，怎么可能七只小猫同时消失无踪呢？

疾风的奶奶说『大概是被抓猫的人抓走了吧』，少年问道『为什么要抓猫？』，得到的回答竟是『要剥它们的皮拿去做三味线』，少年一听就脸色发青地冲出家门。他当然是去找「菖蒲小姐」了。

『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乌鸦乌鸦，你在叫什么」。』note

注：日本童谣「七个孩子」，歌词是：「乌鸦乌鸦，你在叫什么？因为山里有七个可爱孩子唷。好可爱，好可爱，乌鸦在叫着。好可爱，好可爱，乌鸦在叫着。去看看山里的老窝，那里有着眼睛圆滚滚的好孩子唷」

「菖蒲小姐」听完疾风的话，就温柔地说道。

『乌鸦在叫什么呢？』

『因为它在山里有七个孩子啊。可是讲这些干么？我说的是小猫，又不是乌鸦。』

疾风有点不高兴。「菖蒲小姐」吃吃地笑了，大概是早就猜到少年会有这种反应。

『乌鸦叫的是「好可爱！好可爱！」唷。』

她仍继续调侃着说。

『别这么生气嘛。我不知道小猫在哪里，但我可以教你怎么找。』

「菖蒲小姐」对疾风说了些悄悄话。

片刻之后，疾风跑去蹲在永斋寺的门边，和尚与路过的行人都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而疾风也不搭理，只是把食指按在嘴上发出嘘声。大家都觉得这孩子怪里怪气的，但疾风还是顽固地蹲在那边。

过了许久，躺在檐廊的小白终于慢慢地起身，它缓缓伸着懒腰，眼睛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轻盈地跳下檐廊，走向疾风躲藏的地方。疾风心中一惊，只见小白走到一棵歪歪斜斜的松树边，一口气爬上树梢，三两下就跳上墙头，悠然地走在围墙上。

疾风连忙追去，小白似乎没有发现，但他还是很谨慎地远远跟着。

突然间，小白转了个方向，猛然跳上窗檐，接着开始狂奔，疾风根本追不上，只能茫然地目送着小白那雪白的尾巴消失在屋顶。

后来疾风继续跟踪，又被小白机灵地甩掉了两次，到了第四次，他终于发现小白钻进了一间肮脏破旧的小屋。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废弃的旧仓库。

『我想那些小猫一定是被小白藏起来了。』

「菖蒲小姐」说得没错，七只小猫全都像棉絮一样挤在肮脏小屋的角落，用细微的声音咪咪叫着，而小白挡在它们前方瞪着疾风，发出唔唔的低鸣，恐吓似地竖起全身的毛，这和它被疾风抚摸时喉中呼噜作响的可爱模样截然不同。

疾风非常惊讶，同时也感到胸口发热。这小小的一只猫竟然在一夜之间带回自己所有的孩子，瞒着所有人偷偷地把它们养在这里，如今还拼命地保护那些小猫。

猫和尚听完疾风的报告就湿了眼眶，说道：

『有人说过，动物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们疼爱孩子的心情和人类没有两样。我本来以为早点让小猫离开母猫比较好，看来是我错了。真抱歉，小施主，你能不能等到小猫再长大一点呢？』

疾风当然用力地点头。

2

我又重看了一遍和《七个孩子》同名的这篇故事，理由很简单，这是因为我听见有小孩在唱「乌鸦乌鸦，你在叫什么？」，感觉很有秋天的味道。我正在默默赞赏这首歌选得好，后面接的却是窜改过的歌词「你管乌鸦那么多」，害我差点跌倒。

真是太没情调了。

（干么乱改歌词啦！）

我在心中暴躁地骂道。

平时的我才不会计较这种事，只会一笑置之。要唱什么歌是孩子的事，何必管他们那么多。

不巧的是我现在心情很差，因为从上周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的臼齿突然痛了起来。

我没有多少牙痛的经验，那种绵延不绝的抽痛简直令我生不如死。我平时喝的是无糖咖啡，不吃零食，而且都会乖乖地刷牙，为什么还会落到这种处境呢？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这真是太没道理了。

就这样，我因奇怪的理由陷入了愤世嫉俗的漩涡。

为了转换心情，我从书柜里拿出好一阵子没看的《七个孩子》。母猫和七只小猫的故事的确让我稍微忘却了牙菌斑正在侵蚀我宝贵臼齿的事。

看完了故事，小爱正好打电话来。因为电话线很长，所以我可以把电话拉到房里，窝在自己的床上，像已故大平首相一样「唔」、「喔」地回应。

「……怎么了，小驹，心情不好吗？」

足足讲了三十分钟之后，小爱才如此问道。

「牙痛。」

「哎呀，真可怜，如果牙痛可以代劳的话我很乐意帮忙，真的。」

她讲得很好听，但语气之中毫无诚意，所以我也回答得很不客气。

「那你就代劳啊，现在，马上！」

「哎呀，别这么难过嘛。去看过牙医了吗？还没有？那我介绍我看过的牙医给你吧，那间诊所不大，但是医生很亲切，技术又好，我很推荐喔。没有那么痛啦。对了，你今天先预约吧。」

「还要预约？」

「这年头就连急诊都得预约呢。」

小爱说得毫无转圜的余地，然后俐落地交代了地点。

我依言打电话去小爱推荐的牙医诊所预约，隔天便去看诊。我家附近也有牙医，我却特地搭一站电车跑去更远的地方看牙，这都是因为小爱那一句「没有那么痛啦」。

「看牙医又没啥大不了。不痛的，不痛的。」

非常怕痛的我在路上一直拼命地自我催眠，心理作用的影响力非常强大，到达目的地时我的牙齿已经不痛了。要说高兴是很值得高兴，但是当我张着嘴躺在诊疗椅上，被牙医问到「痛的是哪颗牙齿」时，我只能含糊地回答「我不确定……」。

面对这么不可靠的患者，头发斑白的矮小牙医却没有显出半点不耐。

「这颗牙齿感觉怎样？会痛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细长的金属棒从我最里面的牙齿开始敲打，敲到后来，一阵尖锐的痛楚瞬间贯穿我的脑门，痛得我皱起了脸。牙医微微一笑，说着「是这颗吧」，又敲了几下。

「你这颗牙齿有治疗过，现在可能又蛀掉了。总之我先拿掉填充物看看。」

此时我尚未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还悠然地望着窗外。百叶窗帘遮住了大半窗户，只留了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但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个小小的外凸窗。在那仅止方寸的空间，有麻雀时隐时现，起初只有两三只，后来又加入了其他同伴，没多久就变成五、六只，它们啾啾叫着，鸟嘴忙碌地啄着，真是可爱。我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麻雀了。

「为什么那里有那么多麻雀？」

我天真地问道，而电钻正发出可怕的声响逐渐逼近。

「因为我们在那边撒了饲料啊。好了，嘴巴张大。」

我还来不及反应，电钻的尖端就钻进我的牙齿。一旁的护士立刻把吸取唾液的管子伸进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却觉得不怎么痛，让我顿时安心不少，心想难怪小爱说他技术很好。不过我放心得太早了，电钻还在钻填充物的时候确实还好，但是钻到我真正的牙齿之后，剧痛就一波波地袭来。

「这么怕痛的话，会被麻雀笑喔。」

牙医看到我痛得五官扭曲，就笑着这么说道。我轻轻睁开眼睛，看见那群麻雀仍然挤成一团啄食着饭粒还是什么的。我总算知道那些麻雀在这间诊所里扮演的角色了。

我只转动眼睛，望向另一扇窗户，那边的百叶窗帘也留了同样大小的缝隙，外面整齐地摆放着两盆红色矮牵牛。

等到我牙齿的洞穴大到几乎可以养蝌蚪时，电钻终于停下来了。

「下周再来印齿模，我先用暂时黏固粉帮你补起来。这东西很牢固，但吃饭时还是要小心。」

牙医微笑着说道，我仍张着嘴巴，默默地点头。

先钻开一个洞，再把洞补起来，这跟挖马路的程序差不多。我怀着悲惨的想法，用舌尖舔一舔刚治疗过的牙齿，感觉那里厚厚的，还有一股变质的牙膏味道，真是令人不舒服。

我又瞄了麻雀一眼，然后向牙医和护士道谢，全身虚脱地走出牙医诊所。总觉得现在比还没治疗时更痛了，牙医钻的真的是蛀牙的那一颗吗？我带着毫无根据的担忧走下住商混合大楼的楼梯。

一楼有一间大书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只要看到书店绝对不会过门不入，所以脚步自然而然地朝向那边。我慢慢地逛着，不时随意拿起杂志或新书翻阅，接着我突然瞥见一张漂亮的照片，那是用美丽星空当封面的天文书籍。

我翻了几页，里面全是美得令人屏息的照片，内容非常豪华，价格当然可想而知。如今我的自制力已经被电钻折磨到失去功能了，于是我抱着这本厚厚的书，踩着像梦游患者一样飘浮的脚步走向柜台。

「入江小姐。」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我无意识地按住牙痛那一边的脸颊，抬头一看，站在柜台里的人愉快地望着我。

「你好……呃，你是濑尾先生吧。」

在天文馆打工的大哥这次又跑来书店打收银机，他的工作还真不少。

「我老是出其不意地遇见你呢。」

濑尾接过书本，对我笑一笑，然后扫了书上的条码。哔的一声，电子音效听起来格外响亮。

「对了，这栋大楼的对面有间咖啡厅。」

他在包装书本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是吗？」

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再过十分钟就换班了，你先去那里喝杯咖啡等我一下吧。」

我心想，邀请别人之前不是应该先问人家的意愿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回答「好的」，就走出了书店。我的脑袋还昏沉沉的，脑浆里仿佛也塞满了黏固粉。

那间店好像是咖啡专卖店，店面虽小，却装潢得很时髦。我走进店里，迎面而来的是清脆的门铃声和一句含蓄的「欢迎光临」，接着是一股咖啡的香气。

店员拿来菜单，我想都不想就点了综合咖啡，然后撑着脸颊，呆呆地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

对面可以看见我刚才去过的大楼，一楼是那间书店，二楼是牙医诊所，远远地望去还是可以看到诊所的窗边聚着一群麻雀。我又望向另一扇窗子，突然感到不对劲。

我躺在诊疗椅上被钻着牙齿时，只看到窗外摆着两盆红色的矮牵牛，如今却变成了四盆，多了两盆我没见过的白色矮牵牛，和原先的两盆整齐地交错排列。

我虽觉得奇怪，但又懒得深究，于是我抛下这件事，翻开刚刚买的豪华书本。

绽放在宇宙中的鲜红花朵———玫瑰星云、黑暗的马头星云、十六万光年之外的巨大毒蜘蛛———蜘蛛星云、更遥远的两百三十万光年之外的仙女座星云……每一个都绚烂得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我的思绪驰骋在辽阔的宇宙间，牙痛那种小事好像变得无关紧要了……其实本来就无关紧要。

冬季星座金牛座的附近有一区星星特别密集，那是知名的昴宿星团。关于这个知名度高又深受喜爱的星团，书上写了这样的说明：「昴宿星团是非常年轻的星团，若以人类来比喻，就像还在爬行的婴儿。」我正出神地看着这个星团宝宝的照片时，濑尾来了。

「那是普勒阿得斯Pleiades星团吧。」

他对星星的知识非常丰富，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希腊神话中，这些星星是擎天神阿特拉斯和宁芙女神普勒俄涅生的七个女儿。分别是：阿尔库俄涅、刻莱诺、墨洛珀、厄勒克特拉、塔宇革忒、斯忒洛珀和迈亚。这些星星也被称为七姐妹，在世界各地都很出名。」

「亏你记得住这么多。」

我佩服地说道。我不太擅长外语，所以听到这叽哩呱啦的一长串音译名词不禁油然起敬。

「研究天文学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些神话故事。」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说到昴宿星团，有一个有趣的小知识，东北地区的方言把昴宿称为『muzura』，意思是六连星。」

「咦？不是七姐妹吗？」

「如果是视力很好的人，或是在观测条件特别好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十颗以上的星星，但是一般人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只能看到六颗。关于这件事，科学解说家草下英明在他的著作提到一个有趣的看法，他认为很久以前能看到七颗星，但是后来有一颗不见了。希腊神话也提到了『消失的仙女Lost Pleiad』，说迈亚化为流星消失了，仿佛是在证明他的看法。更有意思的是，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传说，所以这个假设或许不是空穴来风喔。」

「星星有可能突然消失吗？」

我心惊胆战地问道。

「星星总有一天会毁灭，不过听说年轻星团里面的星星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真是个神秘的谜题。」

「宇宙之间的谜题就像星星那么多呢。」

「对了，《七个孩子》里面也有小猫消失的情节。」

「是啊，不过那个故事是七只全都失踪了。」

我噗哧一笑。

「谈减少的话题太感伤了，来谈谈增加的话题吧。」

濑尾上身前倾。

「什么东西增加了？好像很有趣。」

「我要出题啰。」

做完开场白之后，我说出刚才看到的「矮牵牛繁殖悬案」。濑尾顺着我指的方向，望着窗边的四个盆栽，笑咪咪地说：

「你觉得盆栽像阿米巴原虫一样会分裂生殖吗？」

「我是出题者，应该由你来回答。」

我泰然自若地说道。濑尾点的咖啡送来了，他缓缓地啜饮一口。

「这里的咖啡很好喝吧？听说是滤泡式的。」

被他这么一问，我只能含糊地点头。我的嘴里仍然充斥着半干的黏固粉，所以管他什么滤泡咖啡还是即溶咖啡，喝起来味道都一样。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

「你知道秋天星座之中有个英仙座吗？」

话题又绕回来了，这个人一讲起星星就没完没了，就像是死抱着玩具不放的孩子。

「听是听过啦……」

「英仙座不像猎户座和天蝎座那么耀眼，所以知道的人也比较少。但是没什么名气的英仙座却有一颗很特别的星星，那就是英雄帕修斯拿在左手上、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蓬托斯所生的可怕女妖的头。」

「我知道，是蛇发女妖梅杜莎。」

「你说对了。在梅杜莎脑袋的位置，有一颗被称为『恶魔之星』的阿尔格Algol，这颗星很诡异地时明时暗，是有名的变星。它的亮度原本是二点二等，大约每两天又二十小时四十二秒会降到三点五等，四个小时之后又恢复成原来的亮度。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吗？」

「大概是星星的活动像火山一样，有时旺盛有时沉静吧？」

「北冕座的变星确实是这样，但阿尔格的情况更简单。阿尔格看起来好像是一颗星，其实是双星系统，两颗星的亮度不同。假如亮星的亮度是七，暗星的亮度是三，当两颗星并排就是最亮的时候，亮度是十。亮星绕到暗星背后时，亮度会减为三，暗星被亮星遮住时，亮度是七，但还是比最亮的时候暗。换句话说，阿尔格的变光现象是双星系统彼此掩食而造成的。」

讲到这里，他突然露出了恶作剧孩子的表情。

「现在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茫然地摇头，他又笑着说：

「矮牵牛多了两盆的理由。」

过了几秒钟，我才领悟过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大概是因为空间不够，所以四个盆栽不是排成一直线，而是前后交错，就像英文字母的N。你当时躺在诊疗椅上，视线的方向是固定的，而那个角度……」

「刚好和N的两条直线同方向，对吧？」

我接着说下去。明白原理之后，这事就不足为奇了。

「这是盆栽的日食现象，红花遮住了白花，和阿尔格变光的原理一样。所以从这里看过去，才会变成红花白花交错排列，这样还满好看的。」

「嗯，是啊。矮牵牛开花的季节就快结束了。另一扇窗外还撒了麻雀的饲料呢，这位牙医真有趣。」

「好大的麻雀啊。」

濑尾正经八百地说道，我望向他指着的地方，发现不知何时来了一只鸽子，正在那边啄食。

「那是鸽子啦。」

「喔喔，这样啊。」

我搞不懂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又接着说：

「第一个解开阿尔格变光之谜的是英国的天文学家古德利克。他在十七岁时提出了这个假设，二十一岁就过世了，真是个年轻的天才。据说他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声音。」

「咦……」

我无言以对。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只剩眼睛能用，所以才会一直仰望星空，因为宇宙里只有无限的寂静。过了一百年后，古德利克的假设才被后世的天文学家证实。」

「我……」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此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感动。

「我觉得……」我好不容易才开口。「看星星和看书感觉挺像的。」

他或许会笑我吧，我的跳脱思考常常被朋友嘲笑。但是他没有笑，还很认真地点头。

「是啊，两者所带来的危险也挺像的。」

「危险吗……」

我不自觉地反问，其实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那个……」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我们同时开口，然后面面相觑。

「啊，你先讲吧。」我连忙说道。

「谢谢……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只是要说这个周日是我最后一次去天文馆打工，想问你是不是可以来……」

「咦？」

「那天会讲到我们刚才聊过的英仙座，我想你或许会有兴趣……你也喜欢星星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我点头回答。「很喜欢。」

「太好了。」濑尾喃喃说道。「对了，入江小姐，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留到下次吧，去天文馆的时候再说。」

我又望向窗外的大楼，红色矮牵牛和白色矮牵牛感情融洽地互相依偎着。

3

周日的天气十分晴朗，但感觉有点冷，所以我在无袖的连身裙外面加了一件短袖外套。这令我意识到漫长的暑假终于接近了尾声。

到了T百货公司的天台，我便四处张望。如今的景象和我在八月所看见的大不相同，原本坐落在小广场中央的那只可爱雷龙已经不在了。知道来龙去脉的我一想起那件事就不禁露出微笑。

但是看得见的改变不只是长颈龙消失而已，由于太阳带来的热量骤减，在阳光下玩耍的孩子自然就变多了。原先恐龙所在的地方如今是一座充气式的方形游泳池，里面装满了五色缤纷的橡胶球，有几个孩子在里面愉快地游泳。

一颗红色的橡胶球滚到我的脚边，大概是从游泳池里掉出来的。我捡起那颗球，突然发现身旁出现了一位身穿淡绿色洋装的女孩。

「真雪……」

我惊讶地看着那位女孩，她带着腼腆的笑容朝我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掌，我把球交给她。原来那颗球是真雪丢过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人陪你来吗？」

我弯下腰向少女问道，她指向天台的一角，我一看就满腹疑惑。站在那边的是濑尾和一位女性。她长得非常漂亮。两人聊得很热烈。

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叫他，结果他先注意到我了，便带着那位女性一起走来。

「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麻生美也子小姐。」

濑尾指着身边的女性愉快地说道。

「我是麻生，初次见面。」

她口齿清晰地说着，朝我伸出右手。我被她的美丽优雅所折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她的手既纤细又柔软。

「初次见面，我……」

「是入江小姐对吧？我听濑尾提过了。」

「你记得麻生小姐的名字吗？」濑尾在旁边插嘴说。「她是个插画家。」

我眨眨眼睛，脑海里鲜明地浮现了翠绿的田园风光和一位少年的身影。

「难道就是画了《七个孩子》封面的那位？」

我惊讶地问道，眼前的女人笑着点头。

「哇！太感动了！我很喜欢那幅画耶！我也好希望自己能画出那样的作品呢。我会注意到那本书就是因为封面那幅画太美了。」

「哎呀，真叫人害羞。不过我也很开心，谢谢你。」

麻生小姐被我夸奖得非常不好意思。这时小雪从她的裙子后面探出头来。

「啊，对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孩子。这是我的女儿真雪。好了，真雪，快跟姐姐打招呼啊。」

麻生小姐弯下身子，把手按在女孩的肩膀上。我把这句话反复想了几次，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咦咦咦！」

我突然发出怪叫，把女孩吓了一跳。我克制着音量说：

「所以真雪是麻生小姐的女儿啰？真的假的？」

我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麻生小姐见我反应这么大，也诧异地睁大眼睛。

「你认识真雪吗？」

「是啊……在八月底的夏令营。我去那里当志工。」

「真的啊？世界还真小呢……濑尾，难道你是知道这事才找她来的吗？」

「我何必这么做？」

他笑着摇头。

「其实我以前也见过麻生小姐。」

我说出了涩谷那间画廊的名称，她听了就轻轻地耸肩。

「这世界真的比我想象得小。」

她的结论让我很有同感。不过，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濑尾和这对母女的关系。我正在犹豫该不该问，濑尾就催着大家说：

「虽然早了点，但我们还是先进去吧，我也得先准备一下。」

在这不明所以的发展下，我们一行人鱼贯走进银色的建筑物。真雪走着走着还对我微笑了一下。八月底的某个画面突然浮上我的心头，一个小女孩攀着我脖子的触感，以及体温。

天文馆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空旷，所以感觉更宽敞了。

我们听从濑尾的建议，在最后一排依序坐下。从馆内标示的方位来看，麻生小姐在中央，西边是真雪，东边是我。我悄悄地打量身边那位女性。

她有一头齐肩的大波浪卷，小小的金色耳环在发丝之间散发着光辉。看着她的侧脸，我突然觉得她很像某人。这时麻生小姐发现我在看她，就对我微微一笑。我终于知道她像谁了。

就是富美。

场内播放起说明事项，熟悉的「禁烟」和「禁止饮食」的文字出现在荧幕上。

太阳渐渐西沉，濑尾开始说明。我上次也这么觉得，他的声音真好听，轻轻柔柔的。

他讲解着秋季星空唯一的一等星———南方双鱼座的北落师门Fomalhaut、秋季四边形、仙女座星云。在这些引人入胜的讲解之后，他说起了衣索匹亚皇室的壮阔故事。依照他的说明，秋天星座多半取自和衣索匹亚有关的神话故事。

「……救出安卓美达公主的英雄帕修斯其实有一段很曲折的命运，阿哥斯国的国王阿克里修斯有个独生女叫达妮，有预言说国王将来会被达妮生的孩子杀死，他非常担心，于是把达妮关进了青铜打造的密室，但是天神宙斯知道之后变成一道黄金雨落入密室，结果达妮怀了宙斯的孩子，这孩子就是帕修斯。」

我是不太清楚这个故事啦，但听起来还挺腥膻的。话说这个宙斯还真是乱来，他对斯巴达王妃丽妲一见钟情，就变成天鹅去一亲芳泽，又变成老鹰抓走美少年加尼米德，到处生了一大堆孩子，总之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远古神话的神只多半都很好色。

说到达妮，会让我想到以前在画册上看到的古斯塔夫·克林姆的画作。他的作品充满了情欲，评论家的意见也相当直接，说是「毫不遮掩的情色」。

先不管达妮是不是真的像古斯塔夫·克林姆的作品那样充满情欲，总之她后来带着孩子逃到了塞浦路斯岛，那里的国王爱上了达妮，达妮却以帕修斯为由拒绝了他，所以他后来才会要求帕修斯去杀死梅杜莎并带回她的头颅……

看着秋天的夜空，还真想不到背后隐藏着这么高潮迭起的故事。偶尔抬头仰望星空，我只觉得所见景象很符合秋夜的气氛，透出一股寂寥。

即使想要看星星，但都市的夜空实在太亮，也太脏了。

性子比较急的客人已经开始拉起椅背，随后灯光亮起。我发现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麻生小姐，她的视线正急迫地扫射着这个圆形的空间。

「怎么了？」

「真雪……不见了。」

「咦？」

「我刚刚才发现……她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望向前排座位，只有一颗很眼熟的红球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想起了夏令营的事，这小女孩当时也曾突然失踪。

「嗯？怎么了吗？」

濑尾不知何时来了，他看见我们默默对望，就用轻松的语气问道。真是乐天得叫人生气。

「真雪不见了。」

麻生小姐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濑尾睁大眼睛，说些「那可不得了」之类的话。

「我们分头去找吧。」

他说完之后就快步走出去，留在原地的我们互看了一眼。

「那孩子到底去哪了？」

麻生小姐不知所措地说着同样的话。

「总之我们先去找找看吧。」

「嗯嗯……」

我鼓励似地轻按着她的背，两人一起走出去。

现在虽是九月，但阳光还是很刺眼，麻生小姐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稍微泛黄的阳光底下有很多孩子在玩耍，其中却看不到真雪的身影。

我们两人开始在天台四处搜索。果汁贩卖机和水泥墙之间的狭小空间、塞满空罐纸杯滴着黏稠水滴的垃圾桶背后，连这些不可能躲藏的地方我们都慎重地找过了。麻生小姐走到油漆剥落的栏杆旁，一脸惊恐地看着下方的街道。

「这道栏杆很高，也很坚固，而且故意做得让小孩爬不上去。这也是应该的。」

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迅速地说道。麻生小姐看着我，无力地笑了。

「的确是这样。」

又过了一下，她才喃喃地说出「谢谢」。

濑尾说要分头去找，但我不想离开麻生小姐的身边。与其说是担心她，还不如说是不想落单。说起来还挺丢脸的，这种时候若是单独一人，我一定会更慌张。

麻生小姐比我更加不安，她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只有那双理性的双眼还不停地搜寻着每一个地方。

濑尾究竟去了哪里？整个天台都看不到他，也看不到我们正在找的女孩。

「继续在这里找下去也没用，我们得扩大范围。」

频频看着手表的麻生小姐听到我的提议，首度露出惊慌的表情。

「可是要去哪里找呢……」

「这个嘛，譬如玩具贩卖部之类的……」

说到百货公司里孩子会去的地方，我一时之间只想得到那里。

走到五楼的卖场，我才发现这是真雪最不可能来的地方，整层楼都笼罩着喧哗热闹、和真雪的个性极不搭调的气氛，到处都可以听到孩子们的兴奋尖叫，以及最新型的玩具发出的电子音效。我真没想到现在的玩具能发出这种声音。我直觉认为小雪一定不喜欢这里的吵杂，她也不适合这种地方。

我还是大致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对麻生小姐说：

「我们去七楼看看吧，从天台下来的楼梯正对着售票处，那里的店员说不定见过真雪。」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呢？我回忆起那位长相聪明的售票小姐。

麻生小姐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怎么办？如果到了六点还找不到她的话……」

「六点？」

「没什么。」

她猛然抬头，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走向往上的手扶梯。

「穿淡绿色洋装的七岁小女孩？真是抱歉，我没有印象耶。是我疏忽了吗？」

售票处女店员歪着脑袋回答。

「可是看到那么小的孩子没有大人陪着，应该会发觉不对劲吧。」

我急忙追问。

「是啊，您说得没错，不过通往天台的楼梯有很多带着小孩的人上上下下的，如果她跟着别人走，我们就不会注意到了。」

她还是一样回答得有条有理。我不禁感到气馁，但她说得没有错，就算看到小孩单独一人，只要那孩子没在哭，大家自然会觉得他的家人在附近，百货公司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这样。孩子迷路时会哭还比较让人放心，但真雪不会哭，她只会一声不吭地默默消失。售票小姐见我沉默不语，便一脸担心地问道：

「请恕我多嘴说一句，如果小孩走丢，可以去柜台广播，这样每个卖场的人都会帮忙留意，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了。」

她微笑地说完，我原本想要点头，但是一旁的麻生小姐却婉转地制止说：

「不用了，她应该不会跑太远，很快就会找到了。」

她向女店员点头致谢，立刻转身走开，一边走还一边看着手表。

「麻生小姐。」我匆匆追上去，向她问道：「为什么不去广播呢？还有，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时间呢？六点有什么事吗？」

只见她脸孔一皱，像是快要哭出来，我立刻惊慌地闭上嘴。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犹豫片刻，才缓缓说起：

「……我和那孩子的父亲约在这里见面，我们有些事要商量。他想要争取真雪的监护权，跟我谈了很多次，一直不肯放弃，但我至今都没答应……他现在一定在百货公司里，如果我去广播……他就会知道真雪不见了……」

「我明白了。」我急忙打断她的话。再让她说下去就太残忍了。我想起了在夏令营的时候小西老师说过真雪家里的事。

「距离六点还有十五分钟，总之我们再找找吧。」

我努力挤出笑容。

话虽如此，我们依然找不到女孩的行踪。我之前都不知道，在百货公司里藏起一个小女孩竟是这么容易的事。这里就像一个箱型的小城市，一个巨大的迷宫，无限的人、物、金钱被吞进去又吐出来，如同一个贪婪的胃袋。

但是女孩一定还在百货公司，一定还在这个巨大的方形密室之中。

我毫无根据地如此确信。

方形密室。这个词汇浮上我的脑海时，我突然觉得刚才也听过类似的话。正确说来不太一样。那是青铜的。

青铜密室。帕修斯的母亲达妮被监禁的地方。但是天神宙斯完全不把这个密室放在眼里，变成一道黄金雨钻到达妮的身边……

我昏暗不明的思绪仿佛被针戳出一个洞。一线光芒从那个小孔照进来。

光。对了，黄金雨不就是光吗？

「麻生小姐！」我脱口叫道。「是光，就是光啊！刚才在天文馆里的时候有光照进来吗？」

「啊？」

她不解地看着我。

「你有这种印象吗？因为光照进来而看不见星星？」

「我想应该没有……」

「正是如此，没有光照进来。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天文馆的门没有打开过，所以光照不进来，也没有人可以出去。至少在节目进行时是不可能的。」

麻生小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轻轻张着嘴，还没说话就直接跑出去。

夜幕将临的天台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条人影。麻生小姐快步跑向那栋银色的建筑物。

我一打开天文馆的门，就看到有位女孩坐在最后一排座位。她穿着和椅套相同颜色的洋装，仿佛和背景融为一体，但她确确实实就坐在那里。下一秒钟，女孩的身影被遮住了，她的母亲跑过去抱住她。

后面有人在叫我，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濑尾。

「六点之后这里被她们一家人包场了。我们先回避吧。」

我被他赶着离开时，刚好有个男人走进来，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对我轻轻点头致意。

「刚才那位就是真雪的父亲。」

濑尾轻声说道。我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人的背影。他壮硕的体型给人一种坚决的印象。

关上门之后，银色的建筑物变成了不可侵犯的圣域。我们两人一起离开了天文馆。

濑尾靠在栏杆上眺望着霓虹灯接连亮起的街道。我想起了八月的某个大热天曾经和濑尾在同一个地方聊天。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濑尾迷惘地问道。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糟糕，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濑尾一副心虚的模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但又一直想不起来。最近我终于想到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公车站……」

濑尾的表情依然困惑。

「嗯，是啊。对你而言是这样没错，对我来说却不是。」

「就像在涩谷和麻生小姐巧遇那样吗？」

「不太一样，我是单方面地看见你。」

我停顿了一下。

「《七个孩子》的封面……那张疾风的画像是照着你画的吧？你就是『菖蒲小姐』……不对，是佐伯绫乃。没错吧？」

4

这次轮到濑尾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但仍然坚定地承受着他的视线。

「真的是这样吧？之前回信给我的就是你吧？」

我再次问道，他稍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放弃的笑容。

「真有你的。」他轻轻举起双手。「我投降。回信给你的人确实是我。」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呢？不然也可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嘛。」

我无法掩饰语气之中的谴责。

「那是因为……」濑尾难堪地搔搔鼻子。「和我答不出你第一个问题的理由一样。因为我不是『菖蒲小姐』。」

「既然回信是你写的，那你不就等于是『菖蒲小姐』吗？」

「这是两回事。我不是『菖蒲小姐』，顶多只能算是『疾风』。就像你说的一样，封面上的疾风应该就是我，虽然我没有正式当过模特儿。」

「那么谁才是『菖蒲小姐』呢？」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绫乃是我的姐姐。佐伯是我们母亲的旧姓。」

濑尾缓缓地解释。突然出现的「姐姐」二字仿佛带有某种特殊的含意，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姐姐？那为什么是你回信给我，而不是你姐姐……」

「她没有办法回信。」

「为什么？」

「她两年前就过世了。」

我倒吸一口气，沉默如一阵寒风吹过我们之间。

「……所以你才帮她回信？为了不让我失望？」

「是这样吗？」

濑尾贴近栏杆，微微一笑。「说不定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语气深沉得令我不敢随便刺探。

我试着想象濑尾的姐姐会是怎样的人。和他一样优雅的五官，柔和的嗓音，还有温柔的个性，仿佛能看透一切、高深莫测的女性，既神秘，又充满了谜……没错，就像「菖蒲小姐」一样。

我的身体轻轻一颤。

「……姐姐的遗物之中有一本笔记本。」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继续说道。

「那是写给我的，总共有七篇故事，既不是童话故事也不是幻想小说。她从以前就很喜欢写作，但是我从来没发现她写了这些故事……」

「就是《七个孩子》？」

濑尾点点头。

「不过那些故事和你看到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歪着头问。

「姐姐写的故事里没有『菖蒲小姐』，那是我想出来的人物。」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

我失声叫道，但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是啊，姐姐的故事都留着悬而未解的谜题，没有做出任何结论，就像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一样。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姐姐这样写的用意是什么。」

绫乃小姐为什么写下这些没有结局的故事呢？

『来吧，试着解开这些谜题吧……』

给唯一的弟弟留下七个谜题而撒手人寰的女性。我再次感到战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含意呢？

「她是为了让你不要太伤心吧？希望你在思考谜题的过程中忘了悲伤？」

我用很小的声音问道。濑尾瘪着嘴，像是在苦笑。

「……我大概真的很热爱谜题吧，会喜欢天文学多半也是因为这样。」

「因为宇宙之间的谜题就像星星那么多？」

「是啊。」他笑了。「不过那些都是我解不开的谜题，而姐姐给我的是我有办法解开的谜题。推敲姐姐的心思确实很有趣，所以解完七个谜题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悄声问道。濑尾微微一笑，然后直视着我说：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信为我提供了很多新谜题。有的滑稽，有的感伤，各式各样的小小谜题。或许你会笑我吧，我从来不曾像这个夏天一样过得这么生气蓬勃。在信件往来之间，我越来越想见见你本人，所以才特地去了那个公车站。」

「原来是这样啊？」我慌得提高了音调。「难怪我后来都没有在驾训班看到你。」

「坦白说，我已经有驾照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我瞪着他说。濑尾苦笑着回答：

「一开始我还不确定，但是聊起来之后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当时我们聊了什么事能让他确认我的身份吗？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才坦承地说：

「其实是因为当时有人叫了你的名字啦。」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我刻意地干咳了两声。

「总而言之，我很敬佩你的推理能力，你确实很厉害。不过……」我铿锵有力地说下去。「你是不是瞒过我一两次呢？」

「瞒你？」

「别跟我装傻。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好，华生偶尔也是会赢过名侦探一两次的。让雷龙飞上天的人是谁啊？」

我说完便笑了出来。濑尾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跟着笑了。

「好啦，我早就投降了。那确实是我的恶作剧。」

「果然没错。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只有那次的回信特别简短，语气之中还透出一股焦虑，而且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谈到那件事是谁做的，像是在逃避什么。那种恶作剧只有在天台上工作的人才做得到，说不定用来压绳索的冰块就是店员提供的。卖霜淇淋的那间店。」

「……我在回信的时候就想过事情可能会曝光。」

濑尾搔着鼻头说。

「做那种事没关系吗？我是不太确定啦，那样应该算是窃盗或侵占罪吧？」

「如果被抓到的话。只要你不说出去就没事了。」

「什么嘛……」

「你也等于是共犯喔。」

濑尾露出了狡诈的笑容。

「我？」

「因为你提到乘着游泳圈像水獭一样漂在海上很舒服啊，当时又刚好有个小孩踢了雷龙一脚……」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确实有这回事。可是谁会因此做出这么离谱的恶作剧啊？除了濑尾之外大概也没有别人了。我忍不住笑出来。

「算了，只要结局圆满就好了。」

我换了个话题。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希望我回答得出来。」

他好像很担心。我正色说道：

「是关于今天的事。我实在无法释怀。」

「什么事？」

「你知道我和真雪的关系，所以你约我今天来这里应该不是巧合吧？」

「谁知道呢。」

濑尾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望着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然后拉回视线。

「你觉得我会千方百计地去插手别人家的事？」

「……真雪失踪的事怎么想都很不自然。而且一开始是因为你说要分头搜索，抢先跑出去，我们才会误以为真雪跑出去外面了，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天文馆里。」

「这只是我的假设……」濑尾连忙说道。「我觉得麻生小姐可能会放弃真雪的监护权，至少她已经开始考虑了。她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前夫商量。」

我点点头。

「真雪不像普通的七岁小孩，她很聪明，心思很敏锐，你一定也很清楚吧。」

我再次默默点头。

「而麻生小姐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如果经历过真雪失踪的事，她一定不想再失去真雪。真雪应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想象。」

我想起刚才麻生小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模样，还有女孩一开始那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可是……

「不只是想象吧？」

不是想象，也不是猜测。事实正是如此。

真雪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为了留在母亲的身边，才做出这场表演。

年仅七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为了看兔子而失踪，但不会为了其他目的而失踪。至少不会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我紧盯着濑尾的双眼。

「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或许有人对真雪灌输了某些想法，要她在母亲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之前先做些什么吧？在天文馆里也是有人悄悄离席把那孩子藏起来的吧？」

就算女孩的衣服和椅套同色，我们起先没发现她在天文馆里实在很不合理。

「对耶，如果是入江小姐说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听的。」

「如果当成是我转告的，谁去说都行啰。」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扮演的小小角色。

「或许是这样吧。」

濑尾狡猾地回答。我鼓起脸颊抱怨：

「像你这种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顾虑其他人。因为你没有恶意，所以更叫人生气，就像福尔摩斯或白罗一样。你就是会说着『事情不是很清楚吗？多用用自己灰色的脑细胞吧，海斯汀』，一边踢开脚边小石头的那种人。」

「何必讲得这么酸……」

濑尾无奈地喃喃说道。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我和真雪的父亲也有些交情，我知道他想要争取的不只是真雪，他对美也子小姐……对麻生小姐也还余情未了，他虽然想争夺监护权，却没有把事情闹上法庭，就是因为这样。此外，这只是我的直觉啦，我觉得麻生小姐其实也是……」

濑尾的视线飘移着。我回头一看，那栋银色建筑物正好走出三个人，在昏暗之中看起来就像三条黑影，一个高大壮硕，一个纤细优雅，一个小巧玲珑。

昏黄的灯光在天台中央投射出小小的光圈，三条黑影慢慢走入光中，我发现真雪回过头来。在那黯淡的聚光灯下，女孩看到了我们，露出微微一笑。

她的两只小手被母亲的手和父亲的手分别牢牢地握住。

音箱播放出含有另一种庄严感的「萤之光」，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今天的营业时间将在……已经结束购物了吗……由衷感谢您的光临……』

「好啦，我们也该走了。」

濑尾愉快地说着。

「是啊，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反正世事不是成功就是失败，照统计学来看，成功机率有五成，四舍五入的话就是百分之百了。」

「你还真是个乐观主义者。」

他兴致盎然地看着我。

「这样应该活得比较轻松吧，至少活得比悲观主义者轻松。不过我两种都算不上。」

我轻松地回答着。先前那些如老旧绞炼一样刺耳的话语、不必要的剑拔弩张，已经被那皮影戏般的景象冲刷一空。

「的确。」濑尾静静地说道。「你是现实主义者，又是个浪漫主义者。」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换了个话题。

「什么问题？」

「麻生小姐对你而言算是什么人呢？除了作家和插画家的关系以外。」

他苦笑着说：

「像我这种水准的还称不上作家啦……麻生小姐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

「……这样啊。」

我往地上一坐。水泥地面还带着热气，感觉暖洋洋的。濑尾笑着低头看我。

「我也有两个问题要问你，可以吗？第一个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下，害我紧张得要命。

「……你考到驾照了吗？」

我一听差点摔倒。

「托您的福，这个月初总算是考到了。」

「也就是说你花了半年？」

他很失礼地屈指数着。

「讨厌啦。」我噘起嘴巴。「我是从四月底才开始上课的，考到驾照是九月初，这两个月不能算进去啦。而且我中间还跷了一些课……大概只有四……三个半月吧，还在标准范围内。」

濑尾听得笑个不停。

「总之恭喜你了。」

「多谢您的关心。」

我装模作样地鞠躬敬礼。他笑完之后，正色说道：

「另一个问题是关于你和我的信件……」

「那些信怎么了？」

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没真正意识到我是在和濑尾通信。仔细想想，我似乎写了很多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内容。不过对我而言，那些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信件。

「……我一直觉得，把那些信改编成小说一定会很有趣，你不这么想吗？」

我睁大了眼睛。

「当然会用共笔的形式。你觉得如何？」

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我太高兴了。真的可以吗？你和我……共笔的书？」

「还不确定能不能出版呢，但我觉得有努力的价值。」

「请务必让我参与。好棒喔，像是在作梦一样。」

「你真的很喜欢书呢。」

「是啊，就像你喜欢星星那样吧。」

「我也喜欢书啊，我经常看书。」

不知怎地，我突然觉得脸颊发烫。我望向闪烁的霓虹灯，想起了一件事。

「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呃，还是算了。」

我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说话干么说一半？好了啦，快说吧。」

「没有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又没有关系。」

「可是，真的是很无聊的事。就是，那个，关于共笔……」

「嗯。」

濑尾笑咪咪地附和着。

「……具体来说，版权费要怎么算呢？」

……光从结果来看，我单纯的疑问（很遗憾地）没有得到回答。濑尾沿着栏杆滑到地上，克制不住地捧腹大笑。

第一卷 补述

敬启者：

别来无恙？

若以《清秀佳人》的方式来表达，今天真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或是「充满惊喜的一天」。我收到包裹，打开一看，兴奋得简直无法呼吸。我可要说清楚，这绝对不是夸饰喔，我直到现在还是有点呼吸困难。

你也真是过分，哪有共笔作者连自己的书名和书本设计都不知道的啊？无论我怎么问，你都只回答「等到书印出来就知道了」。

麻生小姐也一样，我们去祝贺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所以她说「让我画个素描」时，我还浑然不觉地摆起姿势……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真是的，为什么我的身边全是些保密主义者呢？害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应该庆幸我的心脏很有力才是。虽然因为惊喜而死是很理想的死法，但我还是敬谢不敏。

能用麻生小姐的作品做为这本书的封面真是太棒了，我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但问题是那幅画的模特儿。

我一开始还天真地想着「这张脸挺眼熟的」，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我的脸。我哪里想象得到自己的脸会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对我微笑。如此刺激的经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上的，这都是你和麻生小姐的功劳。

我终于可以想象你第一次拿到《七个孩子》成书时的感想了。哪天再来好好聊一下这件事吧，现在还不用急。

对了，你觉得那幅画怎么样？毕竟我和家人都没办法用客观的角度去看（我们都觉得画得很可爱，事实究竟是如何呢？期待你的客观评价）。

我写到现在说的都是封面的事，内容却一个字都没提到。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一页都还没开始读。只看了两三行，我那左低右高的字体就在脑袋里打转，害我没办法继续看下去。排列整齐、毫无个性的铅字反而更让我害羞，很奇怪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现在还没办法跟你谈论内容。总之我会一页一页地慢慢看，反正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

接着来聊书名吧。我又要抱怨了，因为我到今天之前都不知道这本书的书名是什么。当然，我也承认自己确实太散漫了点。但我对书名没有任何要抱怨的。

《写给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

这真是个逸趣横生的好书名。这句话也带出了我们之间的小小回忆呢。

曾经有个小女孩写信给林肯总统，他就是因为这封信才会留起他那出名的大胡子。如果我们的作品也能成为那样的一封信，不是很美妙吗？简单、质朴、微不足道，写给一万两千年后的织女星的一封信。

好啦，就写到这里吧，最后请再容我多说一句。

如你所知，我两天前过完了生日，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原来二十岁也不差嘛。

入江驹子敬上

又及：

忘了告诉你，最近我又遇到一件有趣的事。

周一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去搭电车时……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魔法飞行 一 秋天的叮叮声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濑尾先生：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本人」写信呢，感觉好奇怪。而且我多半会亲手将这封信交给你，所以感觉更奇怪了。总之请你把这封信当成故事的序文吧。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只是有几件事想要先向你确认。

关于你上次跟我说的话，你是认真的吗？当我不经意地说出「我要不要也来写故事呢？」，你很轻松地回答「你就写写看啊」。

后来我啰哩啰嗦地讲了一大堆，幻想这会是多么美妙的事，但我其实觉得自己可能……不，绝对做不到。

「你又还没做，怎么会知道？」

我想一定会有人这样反驳吧，所以请容我以自白来代替回答：「我早就写过很多次了，可是每次都遭到挫折，写到一半就放弃了。」

后来我仔细地反省过，该说是自我分析还是自我开脱呢，内容没必要在这里全部写出来，简单说，不管我写出怎样的故事，总觉得都有人写过了。最后我对你说：「世上已经有这么多故事，我怎么可能再想出新的故事呢？」

你不置可否，而是微笑着说：「故事又不是非得无中生有。你可以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就像是写信报告近况，这种方式或许更适合你。」

我当时只是笑着敷衍过去，但回家以后，我认真地思考过，觉得自己用这种方式或许真的写得出来。如果只是把现实生活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写下来，或许我真的做得到。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用这种类似小学生写作文的方法，能写出像样的故事吗？总之我还是先试试看吧。这件事是你提议的，所以你应该会负起责任帮我看完吧？

（到底会写出怎样的东西呢？）

好啦，既然要写故事，就得有个主题吧。还得决定时间、背景、角色。要说我最熟悉的场所，那当然是学校。至于角色嘛，应该是我自己和我亲爱的朋友们。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几件可以写的事。

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些怪事，我就把其中一件写出来看看吧。

我的第一篇作品讲的是拥有好几个名字的女孩。

（怎样？开始感兴趣了吧？）

1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伫立在风中。）

十月的风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因为夹带了某处飘来的桂花香。此时桂花还是又小又硬的花苞，却能够为十月的风增添甜美的香气。想到即将开出的金色花朵，我的心就因满怀期待而颤动。

在这透明的气流之中，长发轻柔地飞扬着。

那个女孩一脸认真地看着学校大门旁边的布告栏。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偷偷瞄了一下，上面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告示，全是些停车场使用规范、课程时间表、社团招生资讯之类的东西。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那位专心看布告栏的女学生，主要是因为她的外表十分出色，就算说她长得像小仙子也不为过。她有一双尾端上扬的细长眼睛、稍微扬起的鼻尖、尖尖的下巴，还有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我心想，这女孩好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她的相貌令人惊艳，而她的服装更是鲜明抢眼。她穿着一件稍微偏红的深紫色长外套，风一吹来，下摆就轻盈地飘荡。外套之中露出了茜红色的衬衫，和深色的外套相比显得格外鲜艳。那亮眼的茜红色在腰部以下被墨色取代，细长的双腿被包覆在合身的黑长裤里。点缀她双脚的是大红色的高跟鞋，明亮的红褐色大波浪长发垂到腰间。

我只是无意识地盯着她看，但可能是我的目光太直接了，她突然转过来，凶巴巴地瞪着我。她平时一定常常用这种凶狠的眼神回敬别人无礼的目光（尤其是异性）。

我被瞪得有些畏惧，连忙走进校舍。

2

「小驹，早啊！」

小爱在鞋柜前向我挥手。我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去，看见公主殿下正在拿课本。我不经意地望向她的鞋柜，发现里面塞满了各种科目的课本，俨然是一个书柜。

「提着一大袋沉甸甸的课本上学太难看了。」

小爱真心这么认为，所以她只把今天要用的几本课本用红色绑书带捆在一起，洒脱地漫步在校园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尚吧。如果我也用绑书带提着从图书馆借来的精装本、课本、字典，看起来一定很像要把旧书送去资源回收。真是差太多了。

说到差太多，小爱真是我见过最表里不一的人。她有着传统女性的温婉外表，看起来弱质纤纤。我们再过两年才要举行成人式，但我听说已经有很多人在期待小爱穿振袖和服的美丽仪态了。我也觉得她穿起传统服装一定很可爱。

虽然小爱的外表楚楚动人，但她的个性完全相反于周遭人们的期待，没有半点传统女性的特质。她非常喜新厌旧，时不时就会表现出富家千金的任性，却又很爱斤斤计较，还会漫不在乎地做出一些吓坏大家的行为，可是她不管做什么都很可爱，这就叫作得天独厚吧。

「嘿，小驹。」

小爱磅的一声关上鞋柜，对我说道。

「听说你最近终于考到驾照了。」

她若无其事地加上「终于」二字，这确实很有她的风格。我板着脸点头回答：

「是啊，在九月初。」

如今想想，这真是一段漫长的历程。我刚决定考驾照时，有个朋友说过「驾驶技术和运动神经无关」，所以我后来好几次骂她是「大骗子」，其实那只是在迁怒。她无奈地耸着肩说：

「这真的和运动神经无关啊，纯粹是你驾驶技术不好吧。」

正常人的婉转，以及日本人的客套，在这朋友的身上都看不到。这位朋友前阵子随口向我问起：

「你考到驾照之后真的有在用吗？」

我挺着胸回答：

「当然有啊，像是拿去租片，或是去图书馆办借书证，经常派上用场呢。」

这位朋友——阿蛋——听了就说「你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吧」。但我此时此刻真的觉得这样比较好，无论是对自己、对他人，或是对全世界。

好啦，言归正传。

「是啊，在九月初。」

我点头回答，小爱可爱地歪着脑袋，像是在沉思。

「那么下次开我家的车出去兜风吧。」

她毫无预警地丢出这句震撼弹一般的发言。或许会有人说我太夸张，但是小爱家里的车可都是有着真皮座椅、或是方向盘在左侧的那种耶note。

注：日本是靠左行驶，所以日本车的驾驶座通常在右侧

「你的意思是叫我开车吗？」

「是啊，我又没有驾照。」

小爱很爽快地回答。在她的心中，女人就该坐在副驾驶座，而不是握着方向盘。

「你觉得箱根怎么样？」

小爱带着天真的微笑说道。

「什么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人车平安喔，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严肃地反问。

「你们在谈什么可怕的话题啊？」

背后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声音。

「富美，早啊。」

我们两人一起转头，异口同声地打招呼。富美那有着双眼皮的眼睛交互看看我们，然后笑了出来。我大概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在富美的眼中，我和小爱十分相似，虽然我们的个性天差地远。

她说我们两个「一样不知世间险恶，天真单纯，却又很顽强」。我听了当然觉得「别把我们两人相提并论」（最后一点倒是无所谓），但我也明白，我和小爱的个性看在富美的眼中一定很孩子气。

富美是个认真踏实的人，她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总是朝着目标坚定地迈进。

所以我有时会觉得富美太耀眼，光是待在她的身边都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但我的目光又会忍不住追随她的身影，渴望自己也能变得跟她一样。仔细想想，这样的自己还真可悲。

富美是我理想的范本，我好比向往着天空的飞鱼，而富美则是纯白的海鸥。

「你还是老样子呢，真不知该说你有胆识还是少根筋。」

富美摇曳着乌黑短发，轻轻地耸着肩膀说。她用这句话代替了打招呼。

她说「少根筋」，应该是听见了小爱和我的「箱根兜风计划」吧。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所以我点头附和，但小爱不悦地噘起嘴巴说「为什么嘛～」，拖长的尾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富美笑着说：

「你们一定还不知道箱根公路的可怕吧。」

「哪里可怕了？」我问道。

「箱根的山路自古以来就很难走，那里可是会让驾驶哭出来的险境喔，一路上充满了坡道和弯道，而且比爬坡更可怕的是下坡。你也知道吧，刹车使用过度就会渐渐失效。」

「那个叫作热衰竭现象。」我得意洋洋地插嘴。「如果长时间行驶下坡路段，刹车使用过度，刹车鼓之类的零件就会过热，导致刹车失灵。」

「是是是，你真是万事通。」

她调侃着我说。

「我最擅长的就是背书。」

听到我的自吹自擂，富美点着头说「确实是这样」，然后转头对小爱说：

「我跟你说，这个人很奸诈耶，她期中考英语竟然拿了九十分。」

「太厉害了吧，我的德语才拿了五十八分。」

也只有小爱才会这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分数。

「我的法语也考得一塌糊涂。」富美说道。

我们学校的外语课总共有英语、德语、法语三种，小爱基于好奇心而选择了德语，富美因为对法国文学有兴趣而选择了法语。经过一个学期，小爱学到了像咒语一样的「der、des、dem、den」note，而富美学会了几首法语儿歌。短期大学的外语课顶多只有这种水准，要是有哪个学生只听了一年的课就能说出流利的外语，绝对会被当成外星人。

注：德语定冠词的变化规律

至于我嘛，看到三门外语摆在面前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英语。毕竟我在国中高中学了六年的英语，日常会话还是说得颠三倒四，怎么可能再去学德语或法语呢？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个狡诈的考量，或者该说是现实的考量，那就是英文系学生选外语课的时候当然不能选择英语。

果不其然，小爱和富美的班上多半是（想必）擅长外语的英文系学生，因此她们竞争得非常辛苦。而我的英语课充满了英数白痴（这和数学无关就是了），因此我可以哼着歌、轻轻松松地修这门不拿手的英语课。

不过富美说的「狡猾」并不是指这件事。我在期中考前只看了威廉·萨洛扬的英文小说两三次，其余的所有精力都用来背诵从图书馆借来的翻译版。对我来说，这真是偷鸡摸狗的学习态度。被复杂难解的法语单字搞得焦头烂额的富美在一旁看到了，很不以为然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到了考试时，果真不出我所料，考题有七成是翻译题。

「做学问果然很容易走上歪路。」

富美看到我因傲人的成绩而志得意满时，就像看到不肖弟子的老师一样地说道。

「我问你喔。」一直在沉思的小爱突然开口。「箱根公鹿有什么可怕的？会咬人吗？」

我们又不是要去打猎。这个人到底在问什么啊？连富美都露出了苦笑。

「不是头上有角的那种鹿，而是收费公路，箱根公路上到处都是陡峭的坡道和连续弯道。你不会开车，大概没办法想象吧，行驶在那种路段会不自觉地一直踩刹车减速，而小驹刚才也说过，如果刹车踩得太多……」

「热衰竭现象。」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被富美瞪了一眼。

「……总之这么一来就会导致刹车失灵。那是非常可怕的唷。」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必须尽量少踩刹车，最好的办法就是油门和刹车都不要碰，速度自然会降低。这就是所谓的引擎刹车。」

「既然你已经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了，应该有办法平安回来吧。」

富美的语气与其说是调侃，更像是佩服。

「唔……我想光靠死背还是行不通吧。」

「因为理论不等于实践吗？」

「那也是理由之一，更严重的是死背的东西很快就会忘记，而且是忘得一干二净。考上驾照才过了一个月，我已经不太记得油门和刹车的位置了，仪表也不太记得要怎么看，换档的方式也……」

「你听到了吧？」富美用夸张的动作转身对小爱说。「千万别找她去箱根兜风，否则你们就要一起葬身谷底了。」

「可是，如果在下坡时真的刹车失灵了，该怎么办呢？」

小爱很正经地问道。

「箱根经常发生这种事，所以路边都会有应急的沙堆。」

「沙堆？」

「只要往沙堆冲撞，车子就会停下来了。」

「那样不是会扭伤脖子吗？」

小爱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就看你要选择扭伤脖子还是翻下山崖了。」

富美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接着她惊慌地看了看手表。

「哎呀，光顾着跟你们胡扯，第一堂课都快开始了。」

「你是哪一间教室？」

「二二○二。和小爱一样。」

「我是一一○一。那我们要含泪挥别了。今天真是寂寞的一天。」

我们学校的教室号码都是四位数，第一个数字代表哪栋楼。富美她们要去的是二号馆二楼的第二教室，我要去的则是一号馆一楼的第一教室。

「哪有这么夸张？中午就能见面了啊。」

富美轻抬右手，然后转身离去，小爱也挥着手对我说「再见啰」。

好啦，我也得快点走。我转了个方向，正要离开鞋柜，突然有个东西从我的鼻尖飞过，打中垃圾桶的边缘，发出匡当匡当的声音落在地上。我顿时愣住，然后弯腰捡起脚边的东西。那是果汁的空罐，开口还沾了些鲜艳的口红。

「哎呀，不好意思。」

有个学生屈起一只脚，用粗鲁的坐姿坐在鞋柜后面的长椅上。我有些意外，她就是刚才站在布告栏前的女孩。女孩板着脸补充一句：

「我不知道那里有人。」

她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谎，更何况我们刚才三个人聊得那么大声，她怎么可能没听到？说不定她根本一直坐在那里听我们说话。

我默默地把手上的空罐丢进垃圾桶。匡啷一声。我又瞄了对方一眼，她露出浅笑说「谢啦」。

就算我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看不出她那显而易见的嘲弄神情。她的微笑并没有让人感到亲切，反而像是刻意用来刺激对方的挑衅笑容。

我勉强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拉开，转身离去。胃里感觉好不舒服，像是吞下了石块。

真是的，为什么这点小事就能让我情绪低落啊？我自己也知道，根本不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又没有对我做什么，只不过是掉了个空罐，我捡起来，对方说了一两句话……不过就是这点小事嘛。如果要跟人解释我为何心情不好，别人一定无法理解，换成是富美才不会把这种小事看在眼里，而小爱恐怕一开始就不会捡起空罐。

我一边走着，一边忍不住叹气。难怪我会被富美说是孩子气。

刚才那个女孩一定还有很多优点。我又开始回想那个女孩的模样。光看外表就能找出她的优点，因为她长得很漂亮。依照阿蛋的说法，长得漂亮就是一项难能可贵的美德（阿蛋和我一样是美丽事物的狂热信徒）。

接着我又补充一点：那女孩很有个性。这不也是一项优点吗？想到她的服装配色——茜红色、深紫色、黑色的层次——我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开门走进教室时，我才想起来，于是恍然大悟地点头。

那是傍晚天空的颜色。

3

一走进教室，上课钟就响了。

我赶紧找寻空位。老师还没来。

一一○一教室是全校最大的教室，全部坐满可以容纳两百人以上。座位以讲台为中心呈扇形排列，越后面的座位越高，有点像表演厅。期中考有好几科是在这里考的，我当时还很担心座位的设置会让我不小心看到前排同学的答案纸，后来才发现这只是杞人忧天，因为大学的考试完全不像小学的考试。

好比说，现代诗论的题目卷上只印了一行字：

『试论与诗相对的散文和与韵文相对的散文有何不同。』

考场内静悄悄的，连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就算能看到其他学生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答案，我也不确定那人是否写对了，唯一知道的恐怕只有出题老师吧。

闲话就不扯了，我在这间出奇宽敞的大教室里到处张望，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后面的靠走道座位。学生们嘈杂的说话声在高耸的天花板、大片的窗户、坚硬的地板之间嗡嗡回响。常言道三个女人等于一个菜市场，女孩子就是这么活泼、这么多事、这么聒噪。我自己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我也没有资格自命清高地指责别人。

可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环境，用全身感受着这高亢的说话声和嘻笑声的洪流，让我觉得几乎快要溺毙。

我无意识地捂住双耳，就像自闭症的儿童经常做的动作。上百个学生一起说话的声音好像变成了高空的风声，传到水面就成了浪涛声，而我就像一只潜在深海之下的贝类。我把按在耳上的双手时而压紧时而放开，声音像是起伏的海潮，有时大声有时小声。

突然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我疑惑地抬起头来，看见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拿出文具的声音就像油滴在水面上逐渐扩散开来。

老师一脸认真地向全班同学打招呼，但我的注意力却被其他东西吸引过去。背后传来喀啦一声，我回头一看，有人拉开了后面的门。是个迟到的学生。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喔喔，果然是她」。又是那个女孩。

有时明明不是刻意的，却总是看到同一个人（或是同样的东西），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的。

我以前碰过一次「黑猫日」。一大清早走出家门，就看到有只黑猫从眼前经过，据说这是不祥的征兆，但我没有放在心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在上学途中又遇见两只黑猫，让我有些意外。那一天我刚好看了爱伦坡的小说，里面当然也收录了《黑猫》这则故事。回家的时候没有遇见任何颜色的猫，但晚上看到电视上在播「魔女宅急便」，看到一半我才想到，喔，里面也有黑猫。

那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巧合，但是遇见同一个人三次（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自然会对这个人产生兴趣。全校学生将近一千人，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认识，但其中的一个人某天却不断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开始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总觉得挺有趣的。

这位「穿茜红色衬衫的长发女孩」（这个称呼太冗长了，以下都叫她「小茜」吧。）不像一般迟到的学生那样缩头缩脑、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反而挺直腰杆地观望着教室，接着慢慢走向我座位旁的通道。她的高跟鞋在地上敲出响亮的喀喀声，旁边有几个人也转过头去看她，但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我身边，在我的前一排坐下来。老师似乎也瞄着已经就座的小茜，却没有说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黯淡无光的红褐色头发在她的背后勾勒出波浪状，长到几乎拖地。

学生的笑声突然如波浪一般涌来，大概是老师说了什么笑话吧。没听到那些话的我就像落在池塘的树叶，被笑声排除在外。我望向一动也不动的小茜，我感觉她也没有笑。

小茜从黑色束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黑色自动铅笔，那些都是可以在校内买到的东西。咔嘁咔嘁的声音传来，让我联想到时钟的秒针，其实那是小茜在按自动铅笔的声音。

前方传来了点名表。我们学校记录出缺席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方法很简单，只是在细长的纸条上登记姓名和学号。虽说simple is best简单最好，但这种方式很容易引发一些奇怪的现象，譬如写在纸上的名字比实际出席的人数更多。

第二种方法是被称为「出席卡」的小纸片，但是这种方法也经常造成异常现象。助教明明算好了人数才发下纸片，但几乎每一次都会听到最后一排的学生大喊「没拿到」，所以助教只能皱着眉头再补上几张。是不是有心怀不轨的学生偷偷藏了两三张呢？这真是个无解的谜题。

后来这些出席卡被拿去复制，课堂上出现了大量的「伪出席卡」，因此校方认为有必要采取防范措施。不知从何时开始，发下出席卡之前，会先用油性笔在叠起的卡片边缘画一条粗线，这条线的位置经常改变，所以如果线出现在卡片的不同位置，或是卡片上没有黑线，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确实是个妙计，不过没多久就被学生看穿了。要伪造这种记号太简单了，所以校方又气急败坏地用不同颜色的油性笔来应对，结果学生便开始随身携带五色笔。

这就叫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只能耸肩叹气了。

言归正传。转过头来的小茜拿在纤纤玉手上的不是卡片，而是细长的纸条，但是那张纸在她和我之间的半空停留了数秒。她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纸条，好像不想交给我。我并没有跟她抢的意思，但我们的动作看起来就像用纸条在拔河。

我莫名其妙地望向对方，而她还是维持着一贯的扑克脸，突然放开纸条，转了回去。我看着下垂的纸条，寻思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时兴起的欺负行为？或者只是在跟我玩？我实在搞不懂。

前排的女孩歪着脖子，像是很认真地在听课。白皙的手臂一度抬起，拨了拨头发，一阵清香随之飘来。应该是来自她擦的香水。

我忐忑不安地猛按自动铅笔，按出来的却都是断掉的笔心。不管怎样，得快点把出席表传下去才行。

那张细长的纸条上写了十来个名字。这种基础科目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成员的庞杂，这个班上有四个科系的学生混在一起听课，绝大多数是一年级的，而二年级的也不少。

想也知道，写在出席表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看着纸条最下面、最后一个人的签名，那里用圆滚滚的少女字体写着「井上美佐子」，再看看学号，原来她是英文系的一年级学生。我有些意外，看她的外表那么成熟，我还以为她一定比我年长（其实同届也不见得同年龄）。

（原来「小茜」的名字是「井上美佐子」啊。）

我愣愣地想着。亏我还帮她取了绰号，结果没有多久就要作废了。

我在心底默默地咂着舌，遗憾地想着「真想继续用我取的可爱名字来称呼她」。

比起「井上美佐子」，我觉得「小茜」这个名字更适合她。

连我自己都不太理解这是怎样的心情。

4

我这一学期的课程表最悠闲的就是星期三了。上午会在这里连上两堂基础科目，所以用不着换教室，只要一直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就好了，真是轻松又省事。

第一堂课提早五分钟结束。大批学生涌向门口，就像浴缸拔了塞子，形成一阵混乱的漩涡。教室内的喧哗逐渐消退，然后安静得出奇。这是在下一堂课的学生涌入前的短暂宁静。

留下来听下一堂课的人用十只手指就数得完，其中也包括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我百无聊赖地想着，用手指来比喻的话，她应该是最具攻击性的食指吧。为什么她会那么剑拔弩张呢？如果她只是因为我早上盯着她看而对我生气，那全世界一定没有半个人能让她看得顺眼吧。

在这十九年的岁月中，我一直认为打扮夸张的人都喜欢引人注目，难道我误会了吗？或许事情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你真的很单纯耶。」

阿蛋常常这样说我，我听了就不高兴。话说回来，会因为这样而生气就表示我真的很单纯吧。

在我胡思乱想时，下课钟和上课钟都敲过了，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又被第一堂课见识过的场景包围了。全班的学生都在聊天嬉闹，和第一堂课一模一样……但是制造出相同气氛的却是和刚才不同的一批人。

这件事想想还挺奇妙的。

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讲台上，学生们纷纷翻开课本，准备文具。和先前一样的出席表又发到了最前排，接着传到第二排、第三排。

情况跟先前如出一辙，仿佛是依照固定程序举行的神圣仪式。这就像粗糙的石块，严格来说每一块都是不同的石块，但大致上还是相同的模样，这些石块堆在一起，形成更大的石块，称为一天，然后由一天累积成一周，又由一周累积成一个月。

日常生活就是这样逐渐堆砌而成的。

细长的纸条传到了我前方那一排，那女孩接过纸条，趴在桌上迅速地写完，然后转过身来。她一看见我，长睫毛就眨了几下，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又是你啊？」。

（我又不是自愿一直坐在你后面的。）

我忍不住在心中辩解，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悲。

她白皙的脸上浮现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随手把纸条丢在我的面前，然后又转了回去，就像在风中翻转的落叶。我想要点头示意都来不及，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这么做。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丢下的纸条。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如同堆着方形石块的地方掺杂了一颗圆滚滚的石头——用刚才的比喻来表达的话就像这样吧。

那女孩的名字变了。

和第一堂课出席表上的名字是相同的浑圆字体，但是到了第二堂课却变了个名字。

她的新名字是「田川惠理」。

从学号来看，她和我读的是相同科系，但是代表入学年份的数字似乎被手抹糊了，无法分辨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

当然，比起名字改变这么严重的问题，学年和科系根本算不了什么。

《清秀佳人》里面有这么一句对白：『如果把玫瑰的名字改成蓟花或高丽菜，闻起来一定没有原本那么香。』我对此深有同感。名字确实是有影响力的。

身边的人会叫我入江小姐、驹子同学、小驹，还有炒芝麻，家人则是叫我驹子、驹（听起来像是宠物的名字），或是二姐、姐姐。听到这些称呼时我都会回答「是」，于是我便成了「入江驹子」这个人。

像这样全部数过一遍，我才发现自己的称呼还不少，但这些称呼都建立在相同的基础上，「入江驹子」这个大前提是不会改变的。

可是「井上美佐子」和「田川惠理」却不在相同的基础上。

假名、改名、笔名、艺名……这一连串的词汇从我的脑海掠过。拥有两个名字，还能视情况自由地更换，我光用想的就觉得愉快，但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很不切实际。

然而出席表上却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名字。

为什么学生们要拼死拼活地和助教打这种「出席战争」呢？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有出席表呢？学生就算没有出席还是想把名字写在上面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虽然我平时不会意识到这些事（或者只是假装没意识到），但我无法否认：在学生的生活之中，最基本的目标就是拿到出席时数。个性洒脱的人或许不会这样想，但一般学生应该很难不在意吧。

我愣愣地看着小茜（现在也只能这样称呼她了）披垂在我面前的红头发。

从某个角度来看，拥有两个名字比没有名字更不自然。

我在一大早第一次看见她时，只觉得她是个凶巴巴的漂亮女生；第二次见到她时，我觉得她骄傲又坏心；到了第三次，我虽然有些怕她，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如今她又变成了无法解释的谜题。

5

「……说到条件反射，我就想起一件事。这是题外话，不需要抄笔记。」

老师做了这样的开场白，然后露出轻松的微笑。

「大家知道第一个上太空的是什么生物吗？那是载人航太技术还没研发成功的时候。获得世界第一的荣誉，或者该说是被赋予这种荣誉的，是一只叫作莱卡的苏联太空犬。这只狗搭乘着重达五百公斤的人造卫星史普尼克二号升上太空，但是这个人工卫星没有返航系统，所以莱卡不能再回到地球。」

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令我紧张得屏息。

「莱卡在地球上接受过条件反射的训练，就是喂食之前都会先摇铃。人造卫星只携带了一周的氧气量，而莱卡最后的一餐里面加了安眠药和毒药。」

最后老师又加上一句「听说是这样啦，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接着老师又继续教课，但我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史普尼克二号，还在笔记本的角落写下莱卡的名字。它既是第一只上太空的生物，也是太空探险的第一号牺牲者。我恍惚地想象着那只狗最后一周的生活。

黑暗的宇宙之中发出叮叮的铃声，狗顺从地吃起人类准备的粮食。它想必不需要等太久。吃完之后该怎么办呢？睡觉吗？沉沉地、沉沉地入眠。它会梦见地球吗？铃声又叮叮地响起。一再重复。莱卡在生命的尽头究竟听见了几次铃声呢……

我不停地想着这些事。

四周突然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吓得我猛然抬头。还有人在鼓掌。看大家纷纷把课本塞进包包，可以想见一定是老师提早让大家下课了。好像没有一个学生觉得课堂太早结束很可惜，毕竟现在离规定的下课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午休前的二十分钟比什么都宝贵。

我也急忙将课本和笔记收进包包。总是人挤人的学生餐厅现在一定很空旷。

老实说，这时我的心思全都被延长二十分钟的午餐时间占据了，至于小茜和那些奇怪的事，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我整个上午都被她的事情纠缠得几乎窒息。

对我来说，小茜这个人太超现实了，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我能理解的，而吃饭和饿肚子这些事毫无疑问是我的现实生活，我能迅速地转换心情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所以当小茜突然转头对我说话时，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喂，我问你。」

她说道。我顿时呆住。

「你现在要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学生餐厅啊，都快要中午了。」

为什么她会这样问我呢？我诧异地回答之后，她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提议。

「喔，那要不要一起去？」

「啊？」

「不要的话就算了。」

她回应得非常快，仿佛要制止我说下去。或许是我多心吧，总觉得她白皙的脸上微微地泛着红晕。

「我没说不要啊……那就一起去吧。」

我努力对她露出微笑，但我的笑容一定僵硬得像机器人。她究竟在想什么？她期待的是什么？我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自然有些戒备。

另一方面，这个意外的发展却又让我感到兴致盎然。小茜竟然会邀请今天才刚认识又话不投机的我一起吃午餐。

她的行动真是难以理解。

6

从大教室被放出去的学生涌入秋高气爽的中庭，各自离去。有人带着便当准备找个空教室用餐，有人要去福利社买寿司或面包，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地，最多人走的方向还是正前方的学生餐厅。

我们两人顺着人潮并肩而行，我在途中还不时地偷看她。和她的打扮比起来，我的白色棉质上衣和黑色牛仔裙实在是太朴素了，但我非得穿得朴素才能安心。这还真是奇怪。

我往下一看，她那双抢眼的高跟鞋在红砖地上交互迈进。我不经意地想到了童话故事〈小红鞋〉，就是卡莲穿着小红鞋的双脚被砍下来之后还不断跳舞的情节。

想到这个血腥的童话，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沉重。小茜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落后的我。

清风抚过脸颊，小茜的长发如同水中的红藻一样舞动，她身上的香水味飘了出来。有一群学生说说笑笑地从旁边经过，其中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瞥向小茜，很快又转开了目光。

「你想去几楼吃饭啊？」

我追了上去，刻意用开朗的口气问道。

学生餐厅共有两层楼，一楼是正餐，二楼是提供轻食的咖啡厅，装潢得很雅致。我若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就会去一楼，在每日特餐、咖喱饭、拉面、荞麦面之中随便挑一样来吃，不过看小茜的风格，她一定都是去咖啡厅吃意大利面、三明治之类的东西吧。

我客气地询问她的意见，她却耸耸肩，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这是「都可以」的意思吧？我如此解读，然后默默地走进一楼的餐厅。

我仔细看过放在门边的菜单，喃喃说着「今天吃咖喱吧」，接着就去买餐券。我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按下按钮，黄色的小塑胶牌喀啷一声掉出来，我拿着塑胶牌走向领餐区的阿姨。平时这里总是大排长龙，如今却空无一人。

「你好，请给我咖喱。」

我拿出餐券说道，阿姨笑嘻嘻地回答：

「你每天都很有精神呢。」

我有些错愕，没想到阿姨已经认得我了。

小茜也跟着照做，我们各自捧着盛放咖喱饭的托盘，走向门口附近靠窗的桌子。途中经过茶水机时，我用塑胶碗装了热茶。

「啊，小茜也喝热茶啊？」

我坐下之后说道，小茜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的朋友经常念我『吃咖喱怎么能配热茶啊』，因为大家都是配冰开水。但我觉得想喝什么都行啊，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嘛。」

「无所谓。」

小茜低着头喃喃说道。她还真是惜字如金。我努力地找话题时，视线瞄到了自己的托盘。

「小茜一定很喜欢福神菜note吧？」

注：用萝卜、茄子、红刀豆、莲藕、小黄瓜、紫苏果实、香菇或白芝麻等七种蔬菜腌制成的酱菜

这个问题还真蠢，不过至少成功地让她抬起头了。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好像很喜欢红色，所以我猜你大概也喜欢福神菜。」

小茜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她这时的笑容不像早上那样充满攻击性，但她立刻收起笑容，强硬地说：

「很讨厌。」

「你讨厌福神菜？」

「我讨厌红色。」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讨厌的颜色穿在身上？」

「没有为什么，只是随便穿。还有……」她停下了舀着咖喱的手。「小茜是指我吗？」

我这时一定脸红了。

「……我有那样叫你吗？」

「有，你还叫了两次。」

我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去，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开脱。虽然我经常提醒自己要小心，有时还是会突然混淆现实和幻想，而且我从来没有发生过像现在这么尴尬的失误。

我想到了几句说词，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而是默默地和咖喱饭一起吞下去。还好她也没继续追问，让我松了一口气。

好一阵子两人之间只能听见汤匙轻触餐具的声音，最后小茜出神地望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树。」

「树？」

小茜的视线锁定在中庭的树木。

「那里不是有很多树吗？我不知道叫啥名字就是了。你有没有在五月看过那些树？」

「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那时才刚入学没多久，我铁定没心思去注意这些树。

「那些树的周围有很多白蝴蝶在飞。」

「蝴蝶？」

「是啊，纯白的漂亮蝴蝶。至少她们是这样认为的。」

「她们？」

「像你一样天真的女生。」

我本来像个傻瓜一样不断重复着她说的话，但这句话隐含的恶意让我无法接下去。她还是满不在乎继续说道：

「她们开心得叫着『哇，好漂亮喔，有好多白蝴蝶』，所以我忍不住回答了。」

「……回答什么？」

「我说『你们是白痴吗？那是在交配的蛾啦』。」

听到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还愉快地补上一句：

「『这一带的树上现在一定都爬满了毛毛虫喔』。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幸福的事，你不这么觉得吗？」

小茜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挂着邪恶的表情。我慢慢吞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茶，才嗫嚅地说：

「什么都不知道有那么严重吗？」

她浅浅地笑着说：「哎呀？我刚刚不是说了这是幸福的事吗？蛾和蝴蝶都分不清楚还能平安地长到这么大，想必是过得很幸福。对了，这样是不是很像绕口令？」她用汤匙敲着盘子。「什么都不知」，当当。「什么都不懂」，当当。「傻傻地活着」，当当。

小茜握着汤匙，用挑衅的表情望着我。我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我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所以我并不期待对方回答。不过她却微微地张嘴，好像想要说话。

就在这时，像加了糖的牛奶一样甜腻的声音传来：

「小驹～我们去坐你那桌喔～」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小爱。

「我要走了。」

小茜突然站起来，我讶异地看着她的盘子。

「可是你还没吃完耶。」

「我不吃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掉了。下课钟应该响过了，此时餐厅里已经挤满学生。小茜焦躁地穿过人潮。

结果我还是没机会问她真正的名字。

小爱捧着托盘走来，富美也跟她在一起。她看到小茜留下的托盘，皱着脸说：

「是谁没收拾餐具就走了？」

「不知道。」我直觉地装傻。「我等一下再一起收走。」

「真是太没常识了。」

小爱优雅地皱起眉头，仿佛认为自己很有常识。富美打量着我的餐盘。

「小驹，你已经吃这么多啦？我们一下课就直奔餐厅了耶。」

「我的肚子都快饿瘪了～」

我不理会小爱的附和，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有一个有趣的谜题，你们想听吗？」

「谜题？」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嗯，跟出席表上的名字有关。有一个人在哲学课签了A名字，到了生物课却签了B名字。这是为什么呢？」

我得意洋洋地说出题目，心想一定没人猜得到（毕竟连出题者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结果富美刚坐下就毫不迟疑地回答：

「是代签吧。」

「啊？」

「一定是签自己名字的时候顺便签了朋友的名字。但我觉得这种友情很虚假。」

「大概吧。」

我无力地点头，内心五味杂陈。什么嘛，原来只是这样，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很合理。我突然感到一阵虚脱。

「嘿，有好戏看啰。」

小爱拉拉我的袖子说。

「什么？」

我回头望去，随即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

「喂，让开啦。」

说话的人果然是小茜。我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三个学生站在餐厅门口聊天，把路挡住了一半，而小茜正在「命令」其中一人让路，那人见她态度如此跋扈，显然很不高兴。那是个穿着亮橘色宽管裤、高头大马的女孩，身材娇小的小茜还得抬头才能看到那人的脸，但她的气势明显胜过了对方。

「你们挡到我了。」

小茜又冷冷地说道。

这场对决毫无疑问是小茜获胜，那三个女孩被她骂得退后几步，让开通道，小茜就像摩西渡红海一样大步从她们之间走过。

「那个人是怎么搞的？真讨厌。」

小茜离开了大约二十秒，我才听见她们说出这句话。我们三人看看彼此，仿佛看出各自的心思，一起笑了出来。

「真有趣。」小爱天真烂漫地说。「就像哥吉拉大战王者基多拉。」

「王者基多拉就是那个三颗头的怪兽吗？这例子举得真好。」

富美一脸钦佩的样子。小爱望着那三个女孩，一脸认真地说：

「看到那个人，我就会想到大花美人蕉。」

「大花美人蕉？」

我和富美同时反问。

「是夏天开的花，颜色很俗艳。我最讨厌那种花了。」

这就像是《野菊之墓》的相反版本吧note。小爱一向是个好恶分明的人。我苦笑着问道：

注：《野菊之墓》的男主角喜欢野菊花，也喜欢像野菊花的女主角民子

「你说大花美人蕉是指那个很高的女生吗？你认识她啊？」

「该说认识吗？我们只是因为彼此的名字而陷入不幸的两个人。」

富美和我面面相觑。小爱又在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了……

「简单说。」小爱大概注意到我们无言以对，所以才开始解释。「在网球社是以名字的发音顺序来分配搭档，而我跟她被分在同一组，要一起做伸展操、一起轮值，然后我们发现和对方一点都合不来。」

「这个发现还真是不幸。」

富美说。

「但是搭档不能随便更换。如果能说服小驹加入网球社就好了，这样就能让小驹去当美人蕉的搭档了。」

「我才不会为了这么愚蠢的理由加入网球社。」

「话说回来，其实名字还挺重要的。小驹和小爱也是因为学号相连才会变成朋友吧。」

听到富美这句话，我立刻点头。的确是这样，我姓入江Irie，小爱姓宇佐美Usami，照五十音的顺序，只要没有姓岩田Iwada或上野Ueno的人夹在中间，我们的名字就会排在一起。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系上并没有这些姓氏的学生，所以我们在入学典礼时座位相邻，闲聊之后发现彼此住得不远，自然就成了朋友。

或许人与人的因缘际会不只是巧合或自然而然，而是深受名字的影响。可惜小爱和美人蕉同学的缘分只能以互相嫌弃告终。

「所以你讨厌的美人蕉叫什么名字啊？」

富美好奇地问道。

「井上……呃，叫什么来着？」

此时我突然福至心灵。

「难道是井上美佐子？」

小爱听得大吃一惊。

「为什么你知道她的名字？她是英文系的，社团也只有参加网球社，你们又没有机会认识。」

「嗯，是啊，的确没机会认识……对了，富美应该认识田川惠理吧？」

富美的姓氏是高濑Takase，既然她和田川Tagawa惠理同系又同届，学号一定很相近。果不其然，富美点点头说：

「惠理也有修教育学程，我们常常一起上课。你应该看过她啊，她的外表很俏皮，戴着一副像是机器娃娃阿拉蕾的大眼镜，短头发。」

这么一说我的确有些印象。我不禁唔唔地沉吟。她们的外表和小茜截然不同，绝不可能是一人分饰多角，至少刚才那一幕让我确定了小茜和井上美佐子是不同的人。而且……

「富美。」我望向好友。「帮不认识的人代签是出自怎样的心态呢？」

富美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是轻轻地耸肩。

7

「……后来啊，音乐一播出来我就吓到了，我对旋律一点印象都没有。那首歌常在电视广告里听到，所以我还以为自己会唱，结果只唱得出副歌，后来只好笑着糊弄过去。」

我们吃完午餐，从小爱口中的「王者基多拉」身边经过时，听见了井上同学比手画脚讲述的内容。这些人仍然聚在门边聊天，真是学不乖。

「我还以为她们在聊什么呢。」

富美用轻蔑的语气喃喃说道。我没有去过KTV，在校内似乎挺流行的。

餐厅外面就是成排的树木和长椅，很适合坐着休息，所以我们剩下的午休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天气真好。」

富美笑着说道，愉快得像是变了个人。

「就是啊，天空清爽得会冒泡。」

「又不是可乐。」富美笑着说。

「云好像泡芙喔。」

小爱呆呆地望着天空说。

「对耶，看起来好好吃。」

我也看着蓬松的云朵说。

「真不知道你们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才刚吃过午餐，还是满脑子想着食物。」

富美的语气不像讽刺，反而像是抬举。

「跟你们在一起都不怕无聊。」

「就是说嘛，你该好好感谢我们才是。」

我拍拍富美的肩膀，一旁的小爱突然露出坚决的眼神说：

「我决定了，现在就去买。」

「买什么？」

「奶茶。」

她丢下这句话就跑掉了。

「从云联想到泡芙，接着又想到奶茶……我真是猜不透她啊。」

富美一脸感慨地说道。

「我也突然好想吃栗子百汇喔。」

我又抬头看着云自言自语，好友认真地盯着我说：

「你和小爱果然是同类。」

「你们一定在说我的闲话吧。」

小爱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气鼓鼓地瞪着我们。她经常这样神出鬼没的，就像猫一样。幸好我还没开口反驳富美。

小爱的埋怨没有维持太久，马上就眉开眼笑地说：

「你看你看，这是新上市的奶茶，用特选红茶调制的，看起来很好喝耶。要不要喝一口？」

小爱把罐子递到我眼前。

「很好很好，我就尝尝味道吧。」

我装模作样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如何？不错吧？」

「好像太甜了。」

「小驹比较喜欢无糖的吧。」

小爱倒是喝得津津有味。富美侧目看着她说：

「你们还真是乐此不疲。」

「什么东西？」

「间接接吻啊。」

「你羡慕的话也可以加入啊。三重接吻。」

小爱又递出了饮料罐。

「心领了。我没有这种嗜好。」

「没关系，我们同类的人自己玩就好了。你说是吧，小驹。」

小爱说完就灿然一笑。她果然听见了我们刚才说的话。

「你不觉得小爱有时挺可怕的吗？」

后来富美悄悄地对我这样说。

午休时间终于接近尾声，又得准备进教室了。临别之际，富美再三提醒我：

「小驹，我之前跟你说过，今天课后要开会讨论学园祭的事，在一二一二教室喔。」

「哇，我都忘光了。可是我今天第四节次没有课耶。」

「别抱怨了，你就去图书馆打发时间吧。」

富美在我们班上担任学园祭执行委员会的会长。

「小爱也要记得喔，听到了吗？」

「好～」

虽然小爱回答得很热情，但她是出了名的放鸽子大王，所以富美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小爱完全不放在心上，戳戳我的肩膀说：

「嘿，那个人又在看了。」

「谁啊？」

「哥吉拉。」

小爱很开心地笑着说。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二楼窗户，隐约瞄到一张白皙的脸缩到窗后。

8

教室里充斥着闹哄哄的说话声。

我举目搜寻，看见小茜坐在靠走廊的最后一排。当我看见她出现在窗边时就料到了，她果然又跟我上同一堂课。看来我们周三的课表是一样的。

我犹豫了一下，才朝她走过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她平淡地点点头，往旁边挪过去一点。

「谢谢。」

我点头致意，坐了下来，然后缓缓地问道：

「你刚才怎么走得那么快？」

「没什么。」

「你的午餐没有吃完耶，这样不会饿吗？」

「无所谓，反正我讨厌咖喱。」

小茜一脸厌烦地回答。

「你讨厌的东西还真多，又讨厌红色，又讨厌咖喱。」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的确很多，我也讨厌你。」

我非常震惊，从来没有人当面对我说过这种话。因为中午一起吃过饭，我还以为我们几乎算是朋友了，原来对方根本不这么想。

胸中一阵灼热。

我知道自己一定胀红了脸。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移到其他空位时，上课钟响了起来，老师随即走进教室，语气轻松地向同学们打招呼，我心乱如麻地听着那些话。

又有纸张传过来了，这次不是细长的纸条，而是卡片式的出席卡。还好传到我们最后一排的时候还有剩，令我松了一口气。我把出席卡递给小茜，她随手接过去，立刻提笔签名。这次她签的是什么名字呢？我虽然好奇，却刻意忍着不去看。当我低头签上自己的姓名学号时，先写完的小茜调侃似地把自己的出席卡凑到我的脸前。

「江中茜」。我瞥见卡片上用端正的字体写了这几个字，但我立刻把脸转开。受伤的自尊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无论她的名字叫作井上美佐子、田川惠理，或是江中茜，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9

回家的途中，我在车站月台上一边等电车一边发呆。因为课后还要开会，所以今天走得比较晚，下班的尖峰时间都快开始了。

特快车从我的眼前飞快地掠过，扬起一阵强风。我顿时觉得有点冷。

结果我在第三节次的课堂上从头到尾都没看小茜一眼。我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但我实在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种无端的恶意令我无法不感到畏惧。

在出席卡那件事之后，她没有再来招惹我。

课堂一结束，小茜立刻起身走出教室，我被她抛下时心情非常复杂，既觉得放松，又有些不甘心。其实我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怀着期待。我期待看到小茜笑着对我说：

「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喔。」

我知道她绝对不会说这种话。虽然我无法理解小茜的想法和行为，但我不知怎地就是知道。

「真是个奇怪的人。」

电车终于到站，我叹着气上了车。

我虽对她十分反感，却又深受她吸引，这两种感觉在我的心中几乎占了相同的比例。

大清早站在风中、长发飞扬的女孩。对周遭所有人事物都看不顺眼的女孩。拥有好几个名字的女孩。

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与我相隔遥远的女孩。

天空没多久就暗下来了，车窗外的建筑物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夕阳不时从大楼的缝隙间露出脸来。

在电车上、到站的月台上、车站前面的小广场上，都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我明明不认识这些人，却不由得感到恐惧。

他们是什么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走在我身边的中年男子是如何？提着超商塑胶袋快步前进的女人是如何？按着车铃骑着脚踏车经过的孩子是如何？走在对面那群看起来像大学生的人，其中的每一个人又是如何？

他们心中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根本无从得知。

有个跟我擦身而过的学生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爆出笑声。我吓了一跳，不觉加快了脚步。

同伴、朋友、熟人、好友……我确实有几个亲近的、信任的人，但是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富美、小爱、阿蛋……我究竟知道她们多少事？或许我只是自以为知道，其实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就像只唱得出副歌的歌曲。

第一颗星亮起来了。那是傍晚的亮星——金星。我又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来到了住宅区，离家已经不远了。

在夜路上，路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夜蛾被吸引而来，绕着路灯飞舞。那白色的翅膀让我想起了一张白皙的脸孔。

我猛然一颤。气温真的变冷了。

叮、叮、叮……

我惊讶地竖耳倾听。

铃虫的声音从某户人家的庭院传出。开始留意之后，我才发现树丛和草地上到处都有铃铛般的虫鸣声叮叮叮地响着。

如同太空犬莱卡听到的铃声。

我放慢脚步，仰望天空。都市的夜空虽然阴郁，还是看得见几颗星星。

叮、叮、叮……

莱卡在太空中听到的最后的铃声回荡在昏暗的住宅区。

叮、叮、叮……

我在虫鸣的环绕下漫步着。剩最后二十公尺时，我开始拔腿狂奔。

我家门口的日光灯亮得让我有些害臊。我慢慢走进光中，投入了家的怀抱。

————

入江驹子小姐：

我迅速读完了您的大作（就是您说的「类似小说的东西」）。

我无法像评论家一样给您专业的意见，因此以下写的只是普通的心得，还请您不要见怪。（以下省略敬语。）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你的文章和写信时的感觉很不一样，我不禁边看边微笑。这样说似乎有些失礼。那充满女性风格的抒情笔调，还有大量的譬喻，都是我再怎么努力也写不出来的东西（你别生气喔，我绝对不是在取笑你，而是真心感到佩服）。

我完全被你笔下的世界掳获了。女孩之间的可爱对话，热情开朗的女学生和朋友之间的细腻感情，这些事在我看来就像爱丽丝游历的仙境，而那些东西却真实地存在于你的世界，是你每天的日常生活。我似乎比较了解你单独一人的时候，还有你在人群中的时候，都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那是你不会显露出来的另一面，这真是个宝贵的发现。

你拿作品给我时说了好几次「焦虑」，你说你的朋友其实更迷人，那个女孩穿的衣服其实更鲜明抢眼，但你无法如实地表达出来，因此觉得很焦虑。

我的文笔虽然不好，但好歹也是个写故事的人，所以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文字只不过是符号，而文章只是这些符号的集合，想要用这些符号准确地描述世界、人物、大自然等等难以捉摸的奇妙事物，本来就很不容易。

我从你的字里行间可以察觉到这份焦虑。我感受得到你非常努力，想要把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还有学生生活的一切，全都放在一个作品里，但我不能否认，这样难免会使故事显得杂乱。

你想要写这个故事，一定是基于对「小茜」的强烈兴趣吧。从你的叙述来看，她的行为确实充满了难解的谜，而且她的态度还让人很不愉快。她和你身边那群积极开朗又健全的女孩截然不同，所以你虽然不了解她，却被她奇特的魅力所吸引，或许一不小心就靠得太近了。用你的方式来比喻的话，这好比是从没见过火的幼儿把手伸进火中，结果被烫伤了。这烫伤的疼痛使你转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团火焰，以至于你的故事没有真正的结束。

在这篇故事的最后，你由铃虫的鸣声联想到莱卡的铃声，那「叮、叮、叮……」的声响令我想起安徒生童话中的〈养猪王子〉。你知道吗？那个故事里有一位愚蠢的公主，她看不起贫穷王子送来当求婚礼物的玫瑰和夜莺，反而愿意为了一些无聊的玩具亲吻一个养猪人（其实这人就是王子假扮的），她的行为激怒了国王，结果被赶出自己的国家。

公主想要的玩具之中有一个神奇又漂亮的锅子，用这个锅子煮开水，会发出美丽的歌声。

喔，我亲爱的奥古斯丁，

什么都没了。叮、叮、叮。note

注：十七世纪的维也纳民谣，中文版本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儿歌〈当我们同在一起〉

光是这样就够奇妙了，但这锅子还有另一个神奇之处，只要把手指伸进沸腾的蒸汽，就能闻到城内每户人家当天煮的菜肴。公主为这个奇妙的玩具深深地着了迷。

你可能会说，闻得到却吃不到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任何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好奇心作祟的时候吧。

再把话题拉回来。

我刚才写到「你的故事没有真正的结束」，因为你并没有解出在文章开头所说的谜题——「拥有好几个名字的女孩」。她为什么做出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她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我先告诉你最明确的事实：她在这个故事里一次都没有使用过本名。你或许也隐约发现了，你看到的第三个名字「江中茜」非常特别，但我不明白你为何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评论。你究竟是已经发现了，还是无意识地避开这个问题呢？不对，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你才刻意不提吧？

不用我说，「茜」这个字和你为她取的绰号一样。碰上这种巧合的机率一定很低，就像航行中的船被陨石打中的机率一样低。但你一定注意到了吧？

江中ENAKA茜AKANE。

用罗马拼音写出来就一目了然了，这只是简单的文字游戏，姓氏和名字的拼音正好相反。而且她还故意把这个名字拿给你看，她大概是听到你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绰号，所以故意绕着圈子跟你开玩笑。你一定觉得很不愉快，所以不想再理会她的第三个名字。当然，她那句「讨厌」多少也有些影响。

不管理由为何，总之你应该是因为自尊受伤才打消了对她的兴趣，否则你应该会发现她在第三堂课放弃了出席时数。

你在文章里提到，学生就算没有上课也想把名字写在出席表上，而相反的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至少有修这堂课的学生不可能这样做。

我就直接说了，其实她没有修第三节次的那堂课。旁听是很普通的事，如果你在两堂课之间有个空档，又刚好有一堂你很感兴趣的课，你可能也会想去旁听看看吧。

但她的情况并没有这么单纯。你也觉得奇怪吧，为什么她在没人想看的布告栏前面看得那么专心？为什么她递给你出席表之后又想拿回去？为什么她要邀请素昧平生的你一起吃午餐？

你之所以觉得她很特别，想必就是因为这些琐碎的「为什么」。

看到我写的这些事，你或许会问我是不是忘记了更重要的「为什么」。没错，我并没有提到「为什么她要冒充别人的名字」。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相信她没有做过这种事。再补充一点，她也没有帮人代签。关于出席表，若说她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大概只有写下「江中茜」这个假名吧。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助教顶多只会抓抓脑袋，然后把这张纸丢进垃圾桶。

总而言之，她在上午的课堂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说得更清楚一点，她什么事都没有做，就连出席表都没签过，她只是假装签了出席表，准备传给后排，结果却看到了你。她当时一定想着「糟糕了」，所以才打算拿回纸条。其实她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因为那个班级有上百位学生，系所和学年都各不相同。

事实上，你的确没有发现异状，还以为写在最后面的就是她的名字。问题是，下一堂课你们两人还是坐在相同的位置。

她一定没料到你还坐在后面，所以打算如法炮制，再次假装签了出席表。你看到不同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看见的是更前面一排同学的名字。时下的女学生都喜欢把字体写得圆圆的，所以才会导致这种误会。对了，你自己也说过她在第三堂课签名时字体很端正啊。还有，你在第二堂课看到学号之中表示学年的数字被抹糊了，可见那一定是用原子笔或钢笔写的，但小茜用的是黑色的自动铅笔。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还是可以由此推敲出她没有在出席表上签名。

把所有线索统整起来，结果就是这样：那天她一次都没有在你面前签过自己的名字。如果没有签出席表，就算有来上课也会被视为缺席。虽然很不合理，但规矩就是这样订的，而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她根本不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她早上看得很专心的布告栏上贴着课程表，她一定是在考虑要溜进哪一班。如果人数太少，很容易被识破，人越多的班级越安全，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基础课程。

一一○一教室完全符合这个条件。既然该来上课的学生没来都能掩饰过去，就算来了不该来的人一定也不会被发现，她大可安心地坐在教室里，所以下一堂课她还是待在那里。

像她这样的人在每间学校都很多，我认识的人之中也有几个会做这种事，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有人是在准备重考的苦读之中喘口气，去看看想考的那间大学，有其他大学的学生因为好奇而跑来参观，还有已经出社会的年轻上班族趁着休假回到学校，他们全都是认真好学、品行端正的人，上完课之后还会礼貌地去向教授打招呼。

但小茜并不是这种人。

她说她讨厌自己身上穿的红色，也讨厌中午才刚吃过的咖喱饭，接着还说她讨厌你。我想她应该不是针对你。当她说到「那些天真而幸福的人」时，语气中充满了鄙视和厌恶，不过这种厌恶或许只是另一种感情的替代品。

我们无法得知她目前的处境是如何。是不是有什么事让她很失望呢？她会不会比谁都希望成为「天真而幸福的人」呢？

「嫉妒」绝对是最煎熬的一种感情。

所以她邀请你一起吃午餐其实是一种自虐的行为。学生餐厅想必是最让她担心的地方，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购买餐券、要在哪里取餐、要坐在哪里吃饭。她的自尊心不容许她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在陌生人的面前丢脸，因此她决定邀请上午见过好几次的你一起去。

你向她攀谈时，她始终没有正面回应，那只是因为害怕露出马脚。就像甲壳类动物一样，坚硬的外壳之中藏的是脆弱的身体。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才会对所有人充满敌意。

或许她和你的朋友一样，吃咖喱饭的时候一定要配冰开水，但是她不知道饮水机在哪里，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学着你喝热茶。她离开时没有拿走餐盘，也是因为不知道要自己回收餐具。

她还没吃完就离席，应该是因为你的朋友来了。只有你一个人还无所谓，但是面对三个人，曝光的机率就更高了，她可不想要这么快就结束这个游戏。

好啦，啰哩啰嗦的读后感终于快要写完了。不明确的、没有形体的东西会让你感到恐惧，所以我试着向你描绘出那东西的形体。只要你愿意，甚至还可以摸到。但我也不确定这样是不是会让你比较安心。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什么都没了。叮、叮、叮。

第二卷 魔法飞行 某人寄来的第一封信

话先说在前头，这是一封跨越次元的信。从四次元寄到三次元、从世间寄到梦幻，从现实寄到虚构，跨越了一切的信。

我是你的读者，一个和你同样喜欢看书、知道如何游历铅字世界的人。但我或许不像你那么懂得生活，我的生活很容易毁坏……不对，应该说是一直在毁坏。对我来说，你就像个永远不会毁坏、温暖又柔和的梦。

我不明白，我看过无数个故事，看过成千上百个男女主角，为什么只有你如此特别？为什么我会对你如此魂牵梦萦，甚至想要写信给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我可以想象出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样子。你哭泣时的样子。你可爱地说着话的样子。你的事情我几乎都知道，包括出生年月日、家庭成员、学校里的事，甚至是你最近感兴趣的事，或是你心里想的事。我就不再数算自己到底知道你多少事了，因为你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不过请容我再多说一句。

或许我比你更清楚发生在你身边的事。不用说，这就是读者的特权。

譬如说，我知道「小茜」是什么人。此外，我也知道你在鞋柜旁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朋友那句话，是因为有其他事情占据了你的心思。当时「小茜」从旁边经过，看到了你们，接着她走到鞋柜后面，坐在长椅上，仿佛要避开你朋友好奇的目光。你发现了吗？小爱在午餐后说「那个人又在看了」，指的就是当时的事。

我只举出一小部分的例子。眼睛看不到的事情远比看得到的事情多，嘴巴没有讲出来的话远比讲出来的话多，连你那个温和的故事背后也藏着阴影。

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中，隐藏了多少真相呢？人们的一言一行、一个小表情，也一定都隐藏着看不到的阴影。

你怎么想呢？人真的会想看到月球的背面吗？搞不好那里藏着什么怪物呢。明知会抽到鬼牌，你还是会把牌翻开吗？

但我没有这么勇敢。

写完这封信以后，我会把它装进信封，封上封口，贴上邮票，写上收件人，但我不会写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因为若是信寄不到你的手上，又被退回我家，那就太让人伤心了。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如散文般的冷冽现实。

我正在做的事或许很愚蠢，但这并不是坏事。仔细想想，现在还有很多人会寄信到贝克街给福尔摩斯，世界各地的孩子也还会在圣诞节前写信给圣诞老人（如果我写这封信的动机也像他们一样纯洁，那会是多么地幸福啊）。

我很喜欢你故事中的日常生活。你一定可以理解，平凡得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才是最棒的，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重要。你一定无法想象，我有多么羡慕这么健全的生活（我甚至连作梦都会梦到）。人总是在理所当然的事物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时，才会了解那件事物的价值。

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信给你了，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想让你知道我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书。就只是这样而已。至于谁的世界是真实的，谁的世界是虚构的，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你的故事里出现的陌生人，或许就包括了我。那成千上百的陌生人之中的一个，或许正在看着你。这件事或许会让你觉得可怕，但我要清楚地告诉你，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绝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因为你是一篇故事，而我只不过是正在看这个故事的读者。

请好好地过你的生活，继续写下你日常的故事，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在难以承受的现实之中得到一丝丝的解脱了。

第二卷 魔法飞行 二 十字路口

这是一个关于闹鬼的故事。

濑尾先生相信这个世上有鬼吗？

这样问或许不太公平，因为我如果被问到同样的问题，一定会含糊地笑着，避开正面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信不信有鬼，但我肯定是怕鬼的，因为那是不明确的、没有形体的东西（就像你之前说过的）。

「什么嘛。」我的朋友阿蛋这样说。「人比鬼可怕多了。」（她讲话总是这么中肯。）

或许就像她说的一样吧。

我突然想到，现在准备写的故事就是从一个谣言开始的。

被制造出来的、不明确的、没有形体的东西。

这是我对「谣言」的定义。

1

我从图书馆后方的窗户眺望着市立公园。

十月中旬，星期天，时间是下午两点，再加上天气晴朗。备齐了这些条件，公园里想也知道是人满为患。走路摇摇晃晃的幼儿、忙着摄影的父亲、在青绿草皮上铺着塑胶垫像是在郊游的家庭、提着几个纸袋的老夫妇。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无心地望着这片和乐融融的景象。暖洋洋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觉得自己悠哉得像玻璃缸里的金鱼。

一个哈欠像气泡一样从喉底冒上来。

下一秒钟，我的后脑挨了一记，正要出来的哈欠又缩了回去。

「好痛！干么突然打我啊？」

我摸着后脑转过去，果然是阿蛋。她的手上握着卷成筒状的薄薄书本。看来那个就是凶器了。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啊？害我找了好久。」

「小姐、小姐，这里是图书馆喔，麻烦你小声一点。」

我低声说道，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在，然后贴近我说：

「炒芝麻，是你叫我来的耶。跟人相约时不是应该把脸露出来吗？星期日的图书馆这么多人，很难找耶。」

阿蛋压低声音说话时，感觉杀气更重。我畏畏缩缩地陪着笑脸说：

「我只是正好看着外面，不要这么生气嘛。」

「少骗人了，从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啊？」她走到窗边张望。「喔喔，是公园啊。这边的视野还挺不错的。」

「哎呀，你不知道吗？你这样还算是市民吗？」

「我又不像你，三天两头就往图书馆跑。」

「因为你都是去美术馆嘛。我也喜欢美术馆，但我最爱的还是图书馆，其次是旧书店。上次我随口跟妈妈说了这些话，她竟然吐槽我。」

「也就是说，你最爱的是免费，其次是便宜。」

阿蛋不加思索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所以她连我妈妈的语气都模仿得维妙维肖。阿蛋露齿一笑。

「你们母女俩的对话风格我早就看透了。真羡慕你们家这么和乐融融。」

阿蛋的口吻不像是在开玩笑。阿蛋的妈妈和她很像（如果她听见我这么说一定会生气），都是直性子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他们家里当然老是吵得天翻地覆（尤其是阿蛋），亲子关系非常紧张。

「也没有那么和乐啦，明年我弟就要考大学了，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可是你家不是每年都有人要考试吗？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她说得没错。我有很多兄弟姐妹，而且姐姐、我和弟弟都只差一岁，最小的妹妹和弟弟差两岁，所以从姐姐考高中那一年开始，这五年来我们家每年都有考生。尤其是去年到今年，我和妹妹一个准备考大学，一个准备考高中，因此家里的气氛晦暗得有如日全蚀。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妹妹还会彼此诉苦说「黎明好遥远啊」，结果我们现在已经成了悠闲的女大学生和轻松的女高中生，令我深深体验到时间的流转。

弟弟看见我们这个模样，还会喃喃说着「当女生真好，过得这么轻松」，黯然地去上补习班。看起来好悲凄。

「他毕竟是唯一的儿子，不得不背负父母的期待，可怜哪。」

阿蛋用力点头说：

「真的很可怜，他正在拼死拼活地读书，姐姐却欢乐地从图书馆借回来一大堆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还是会顾虑他的心情啦，所以周末弟弟待在家里时，我就跑来窝在图书馆……」

「所以你才会坐在角落的窗边发呆啊。」

阿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反驳似地摇摇手说：

「我是在看书啦。话说回来，有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还真不错。嘿，阿蛋，你看那边。」我指着窗外。「你不觉得人要过得幸福其实很容易吗？」

「就是啊。」阿蛋点点头。「和变得不幸一样容易。」

「你这个人真是别扭。」

「是你太单纯了。你昨天打电话来拜托我帮忙，也是因为很单纯地觉得我读的是美大，做起来一定很容易吧？」

我呆呆地望着阿蛋。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简直麻烦到靠北。」

「我说啊，女孩子最好不要这样说话。」

「要你管。我为了准备学园祭的事已经忙到不可开交了，今天也是上午就要去学校，还得在百忙之中抽空去找你要的东西，你真该好好地感谢我。」

「找到了吗？不愧是美术大学。」

「我可是费尽苦心耶，还硬逼人家帮我打开资料室，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也不确定资料室里面到底有没有，真是整死我了。」

「虽然你满口抱怨，还是帮我找了嘛，你真是太有义气了，谢啦。结果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指导教授的私人书柜。他今天刚好在学校。」

「难道就是那本吗？」

我指着阿蛋手中那本卷成筒状的薄薄小册子。

「你怎么可以把借来的东西弄成这样呢？还拿来打我的头。」

阿蛋耸耸肩，洒脱地说：

「教授送给我了。看起来也不像多么高级的画册，只是个平庸的画家。」

「是这样吗？」听她把人家损成这样，虽然跟我无关，我还是忍不住帮忙说话。「既然出了画册，应该多少有些名气吧？」

「这是自费出版的画册，可能是作为举办个展的纪念吧，只有送给朋友和画商。」

「唔……」

我点点头，伸手去拿画册，但是阿蛋露出邪恶的笑容，把画册藏到身后。

「等一下，你让我帮你作牛作马，可不能白白地拿走东西，得先把来龙去脉告诉我。话说你是从哪里认识这个无名画家的？」

「好啦，我会告诉你啦，你先坐下吧。」我指着旁边的椅子。「在我开始解释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天看到我有没有发现什么？」

「要发现什么？」

阿蛋诧异地问道。

「什么都行啊，譬如发型比平时看起来更清爽，或是今天变得更可爱了……之类的。」

「喔，是啊是啊是啊！」

阿蛋噗哧一笑，然后猛点头。说了这么多次「是啊」感觉反而很虚假，这是怎么回事？阿蛋伸手拉拉我的头发。

「你想说你去了美容院吗？」

「对，昨天去的。要解释这件事还得花上一些时间。一开始是因为……」

2

我第一次听到闹鬼路口的传闻，是在美容院里。

『女人从美容院听来的消息多半有问题。』

弟弟是这么说的。虽然他的语气令人很火大，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包含我在内，入江家的四个女人平时心血来潮就会跑去美容院剪头发或烫头发，回家时除了漂亮的发型之外，也会顺便带回来某某艺人跟谁交往或分手之类毫无根据的八卦消息（就算不是自愿的），毕竟美容院提供的都是这一类的周刊杂志。得到资讯就想和人分享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之后当然免不了要听弟弟的冷嘲热讽。

不过，宫下町十字路口的鬼故事和这些演艺界八卦不太一样，那听起来更像是捕风捉影，而且就发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提起这个话题的是绑着可爱马尾的美容师。

「啊，你听过宫下町十字路口的传闻吗？」

她用大梳子梳着我刚洗完的湿濡头发时，突然这么问道。

我歪着头，望向映在镜子里的她。说到宫下町，我立刻想到一片荒凉的景象。虽然宫下町距离车站不远，但是交通带起的蓬勃气象却没有扩展到那边，或许是因为有一条高架国道穿过町内，所以没有开发的价值，此外，基于同样的理由，在宫下町内不管去哪都得绕远路。我明明住在宫下町附近却几乎没有去过那里，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因为交通不方便。从更实际的角度来看，我根本没有理由去宫下町，因为那一带没有什么特别的商店或公共设施，那里的环境也不适合散步或骑自行车。

所以正在帮我梳头发的美容师突然说出宫下町这三个字时，我完全想不起来那里的风景，毕竟我最后一次去都已经是小学时代的事了。

「你说宫下町的路口，是指那个立体十字路口吗？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听我一问，镜中的她就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跟你说喔……」她拿着梳子的双手垂在胸前。「有人看到那个了。」

我从她的语气和动作就明白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继续追问「看到什么？」，此时旁边传来一声呼喊。

「喂，真纪，来一下。」

一位中年美容师正在招手。她是这间店的主管级人物，而且她曾在美容师竞赛里拿到优秀的成绩，所以大家都公认她手艺精湛。不过大家更加公认的是她的严厉，店里几个年轻的美容师成天都在偷瞄她的脸色。

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位真纪。她活力十足地回答「是，老师」，把梳子放在一旁的推车上。

「请等一下喔。」

她说完就啪哒啪哒地快步跑走，卷卷的马尾活泼地跳跃着。我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心中思索着有人在十字路口看见「那个」的事。

此时门铃响起，又有客人进来了。我不经意地望去，却疑惑地歪起脑袋。

刚进来的是一位大约国中年纪的少年，穿着宽宽大大的学生制服。他并不算特别矮小，大概是家长考虑到他还会长高所以故意买得比较大件吧。从他的成长尚未追上制服来看，应该才一年级。他的肩上挂着脏兮兮的书包，头上戴着仿佛经常当成椅垫拿来坐的扁塌帽子，下面是一头需要修剪的乱发，黝黑的脸孔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粗眉毛，尾端上扬的眼睛，稍宽的鼻子，固执紧抿的嘴巴，看起来就是个调皮的少年。

在这间挂着「美发沙龙」、充满女客人的店里，那位少年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用一副熟稔的态度快步走向书柜，从成堆的杂志周刊里抽出一本漫画杂志，坐在客人专用的等候席上翻阅，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和周遭是多么地格格不入。

「让你久等了。」

真纪大概忙完了，又跑回我的背后，她一看见等候席上的少年就露出笑容。

「那孩子是谁啊？」

我这么一问，真纪就把食指按在嘴前，像是要我保密。看到我露出愕然的表情，她又戏谑地笑了，脸颊浮出两个酒涡，像是滑顺的鲜奶油被汤匙挖出可爱的小凹洞。

她重新拿起梳子，我又问起先前讲到一半的事。

「那个，关于你刚才说的十字路口……」

啊？她疑惑地歪头，但随即回想起来，点点头说：

「喔喔，那一带经常发生车祸，听说死过很多人，我也在那里看过小孩差点被车撞到。啊，你要剪多长？」

「呃……大概五公分，麻烦你了。」

我回答之后，又拉回主题。

「那个，你说有人看到，是看到鬼了吗？」

「这个嘛……」她在镜中笑了，两个酒涡又冒了出来。「你觉得是看到什么？」她的语气之中带着笑意。她在说话时，双手还是没有停下来，继续把我的头发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用彩色的发夹固定在头上。

「唔……这年头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大概是因为我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她又笑了起来。然后她抓起一束头发，对镜中的我问道：

「你说的五公分是这么长吗？」

她用手指比出一个长度。我点点头，心想她的说法还真有趣。她又问了一次「这样可以吗」，同时拿起一把细细的银色剪刀。喀嚓一声，细微的声音开始从后方传来。真纪一边俐落地剪着我的头发一边说：

「每个客人想的五公分都不一样长，如果不先确认清楚，事后可就麻烦了。」

「有人剪完之后抱怨了吗？」

「剪得太少还能补救，事后才抱怨剪得太多，那就救不回来了。」

「说得也是。」

「所以我每次都会少剪一些，尤其是刘海。」她用指尖轻轻抓起我的刘海。「前面要怎么剪？」

「啊，修齐就好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她开朗回应的同时，剪刀声也跟着响起。

「对了，关于刚才在说的事……」

我很在意那件事，又拉回了话题。

「怎样？」

「关于路口闹鬼的事。真的有人看到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有个死在那边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哭着说『好痛，好痛』。」

「哎呀，这样不行啦……」

这句话脱口而出。真纪不解地歪着头。

「什么不行？」

「就是……」我说得有些迟疑。「有孩子死掉是不行的……」

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完全没有逻辑，真纪也听得莫名其妙，她一定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吧。我赶紧接下去说：

「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呢？只是随便说说的吧？那个地方的确有很多车子，行人也很少，又是在高架道路底下，连白天也暗暗的，看起来很阴森，所以多事的人才会编出这个毫无根据的谣言。」

「……你最近去过那个地方吗？」

真纪一边修剪我的刘海一边问道。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去那里干么？」

细碎的发丝纷纷落下，我急忙闭起眼睛。

「也不是毫无根据喔。去年年底真的有个孩子死在那里，孩子的父亲伤心得不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们只有父子两人相依为命。那个人是画画的，你听过冢原修太吗？」

「没听过。」

我回答时依然闭着眼睛。

「我也没听过。总之那个人在儿子发生意外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了？」

「不知道，也没有人听说过。然后啊，在那个十字路口，不知道是高架道路的柱子还是水泥墙上，某天突然出现了孩子的画像，画的当然是死掉的那个孩子。听说画得非常逼真，简直像是活的一样。」

「一定是他的父亲画的吧？」

「大概吧。后来有人看到画上的孩子在深夜里动起来，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我没有吭声，此时剪刀声也停了下来，大概是剪好了吧。有个软软的东西拂过我的脸，把碎碎的发屑扫落。

就在此时……

「阿茂！」

一旁突然传来女人的吼声，吓得我睁开眼睛，原来是刚才那位「老师」。她凶巴巴地继续说：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是叫你不要来店里吗？」

窝在美容院角落的少年猛然抬头，此时我才想起了他的存在。少年不发一语，表情厌烦地站起来。

「把漫画放回去！」

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年粗鲁地把漫画放回书柜，和来时一样迅速地走出去。

「那是老师的儿子。」

真纪低声说道，像是在说悄悄话。

「他明知会挨骂，还是每天跑来这里看漫画杂志。」

「他是不是希望妈妈多注意他啊？」

可能是这话说得太多愁善感，镜中的真纪像是在忍着笑。

「那孩子有这么爱撒娇吗？」

的确，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和忙碌母亲沟通的孩子。如果只是为了看漫画杂志，这种方式未免太缺乏效率了，因为母亲一发现他就会立刻把他赶出去，相较之下，附近的书店对白看书的客人还比较宽大为怀。

吹风机的马达声响起，真纪动作俐落地帮我把头发吹干。听着那轻轻的轰隆声，我又默默地思索着闹鬼的事。

我从小就很怕鬼怪之类的东西，看了恐怖电影或灵异照片的那晚一定会怕得睡不着，胆子非常小。如果传闻只是提到闹鬼，打死我都不会想要靠近那个地方。

但是，孩子画像的那件事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我高中时和阿蛋一样参加了美术社，对绘画当然很有兴趣。此外，画家父亲在墙上画了意外身亡的孩子，听起来真是个凄美的故事，让我更想亲眼看看那幅画。

不管说得再好听，其实就是凑热闹吧。而且事实和我幻想的美丽故事不太一样……应该说是截然不同。

3

「喂！」

我在「谢谢惠顾」的招呼声中走出美容院之后，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用这种语气向女性攀谈，实在说不上礼貌。我看见坐在人行道栏杆上的那人，觉得有些意外，他就是那位名叫「阿茂」的黝黑少年。

他仍是一脸不高兴，再次向我开口：

「喂，你……」

「喂什么喂啊，怎么可以对年纪比自己大的人这样说话呢？我可是有名字的。」

我不知不觉拿出了对弟弟说话的口吻。少年啧了一声。

「跟老妈一样啰嗦。」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抱怨道：「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入江驹子。是个好名字吧。」

「喔，驹子啊。」

少年喃喃说着，语气之中毫无赞美之意。我又说了一次。

「驹子小姐。」

「小姐。」

他似乎没什么耐心，只说了两个字。

「真是个懒惰的孩子。」

少年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好不好。我有事要问你啦。」

「问人家事情的时候应该要礼貌一点吧。你想问什么？」

少年那对粗眉毛下的眼睛斜睨着我。

「你该不会打算现在就去宫下町的十字路口吧？」

「为什么这样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暗自一惊，反问少年，但他老大不高兴地说：

「你果然要去。刚才听你在那里问东问西的，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说啊，你最好打消主意，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阻止我？真可疑，难道你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看到吗？」

「就是因为没什么好看的，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去。你真是讲不听耶。」

他那人小鬼大的语气还真叫人生气。我自己也觉得和国中生吵架很幼稚，但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吧，阿茂。」

我故意直呼他的名字。他露出厌恶的表情。

「好吧，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芝麻。」

阿茂抛出这句话，就跳下了栏杆。

4

「芝麻，走快点啦。」

阿茂转过头来粗鲁地喊道。

「你说谁是芝麻啦？我又没有拜托你陪我去，你干么跟来啊？」

我叹了一口气，但还是依言加快脚步。阿蛋也喜欢叫我「炒芝麻」，为什么大家都要把我可怜的名字加上浊音呢？note

注：驹读作koma，芝麻读作goma

或许是被我的抱怨感染了，走在前面的少年也不甘不愿地说：

「我也没兴趣陪你去啊。都是真纪小姐不好，干么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哎呀？为什么叫我是叫驹子，叫她却是叫真纪小姐？太不公平了吧。」

我很不平衡地埋怨道，少年立刻红了耳朵。

「你真啰嗦耶。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的语气不悦至极。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他每天去美容院其实不是为了看漫画，也不是想要引起母亲的关心，而是为了那位绑着俏皮马尾的美容师。

这孩子挺可爱的嘛。

看着少年不悦的背影，我突然这么觉得。

电车的声音从远方靠近，跟着我们好一阵子。商店街的后面是铁路，车站就在不远处。

「嘿。」

我朝着走在前方、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背影叫道。阿茂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电车的噪音盖住了我的声音，还是他故意不理我。我又提高声音喊着：

「我在叫你啦！为什么不可以去十字路口？」

阿茂一脸厌烦地转过头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谁叫你都不回答我。」

「就算我回答了，你还不是要去？那回不回答又有什么差别？」

给他说中了。他虽是个孩子，眼光却很犀利。我悄悄缩了一下脖子，不再发问。

我们从车站前快步经过。无数的鞋子走下车站的楼梯。那些人大概是从刚才经过我们身边的电车下来的。周六傍晚的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现在可以看到正要回家的上班族、社团活动刚结束的国高中生、刚从百货公司回来的妇女，还有用全身表现出才刚大玩特玩一场的年轻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去之后，我喘了一口气。再走一段路，就不太看得见行人了。这一区都是住家，人烟稀少，只有马路上还充斥着朝车站行驶的车辆。

要去宫下町的十字路口，得逆着车流走一小段路。

那不是一般的路口，上面是由横滨通往八王子的高架国道，下面是往东京的一般公路和民营铁路，国道的两边车道各自延伸出蜿蜒的道路，在远方和通往东京、神奈川公路的两侧车道交错，而国道沿线也有一般公路，构造相当复杂，所以交通流量当然也是非同小可。

交通号志变换，车辆纷纷停下来，轮胎发出刹车声，另一条路的车辆动了起来，带着轰隆隆的声音呼啸而过。噪音、震动、无尽的车辆，这三种东西或许永远不会在这个十字路口消失。

我们等到绿灯亮起，并肩走过斑马线。停在右边的车子心急地闪着方向灯，还没等到我们走到对面，就紧贴着我们的背后左转了。

马路中央是个安全地带，但这里空间很小，而且四周环绕着汽车引擎声和废气，一样没有安全感。高架道路的支柱形成巨大的T字形，灰黑色的墙壁在昏暗之中向左右两边延伸。

在哪里呢？

我定睛凝望。墙壁前方七、八公尺之处围着一道满是尘埃的绿色铁丝网，看来是没办法接近墙壁了，除非想要爬过那道高达三公尺的铁丝网。

「你看，就是那个。」

一直默不吭声的阿茂依然把手插在口袋里，只用肩膀指着一个方向。

「啊？哪里？」

我发出疑问，头上驶过的车声几乎完全盖过我的声音。

此时附近的路灯毫无预兆地亮起，黄昏之中仅剩的灯光黯淡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这光芒照亮了道路和一部分的灰色墙壁。我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

那里有一位少年。

他就在那边，从灰暗的墙上注视着我们。

5

那幅画既精致又逼真，看起来确实是活生生的。那位少年的年纪大概是十到十二岁，裤子是黑色的，也可能是褐色的，枯叶色彩的毛衣里面露出了藻绿色的衣领。

他的长相挺可爱的，再加上头发有点长，看起来简直像个女孩子。他的嘴角带着腼腆的微笑，双眼闪闪发亮，充满了好奇。

如果光是这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像这样文静乖巧的孩子到处都是。但是……

「喂，阿茂……」

真实的少年转过头来，他似乎一直在偷偷观察我的反应。我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喂，阿茂，那幅画怎么怪怪的？那孩子的右手……」

我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中少年的右手竟然是一根白骨……再仔细看，他的左脚也是。

「喂喂，阿茂。」我拉着少年的手臂。「这幅画本来就是这样吗？」

「我哪知道。」

「这样很恐怖耶。」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没什么好看的。」

少年皱起了鼻子，像是在说「你看吧」。我望着墙上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像，想了一下。

「……我想回去了。」

「要回去就自己回去。」

「别这么冷淡嘛，天色已经暗了，你陪我走一段啦。」

「谁理你啊。」

少年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我还是拉着他的手臂，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这时我突然发现，铁丝网对面有人影在动。

我吓得发出小小的惊呼，紧紧攀住少年的手臂（阿茂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从水泥柱后面冒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男孩，看起来很像墙上的少年。

我干涩地咽着口水，死攀着身边的少年，动都不敢动。出现在铁丝网另一侧的孩子朝我们走近，以悠哉到令人愕然的语气说：

「阿茂，快来啊，我先进来了。」

少年一边说，一边还笑嘻嘻的。阿茂用活动自由的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脸，我斜睨着他说：

「喔？那是你的朋友吗？」

「谁会跟鬼交朋友啊？」

少年转向一旁，喃喃说道。我依然紧揪着少年的手臂，但目的已经变成了防止他逃跑，另一只手朝着铁丝网后方的少年挥动。

「好久不见了，润，你好吗？」

阿茂一脸愕然，我便朝他眨眨眼。

宇佐美润，国中一年级。我和这个可爱又温和的少年见过几次。对方也立刻认出了我，眨着大大的眼睛说：

「咦？是入江家的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还想问你咧。

「什么嘛，原来你们认识啊。」

阿茂的语气像是在指责我是个骗子。我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但还是坦白地说：

「润有个姐姐，叫作小爱，刚好我的朋友之中有一个人也叫小爱。而那个朋友的弟弟就叫作润。很巧吧？」

「干么说得这么啰嗦？简单说，你认识润的姐姐就对了。」

「是这样没错。」

我偷偷吐了舌头。看不出来这孩子的脑筋转得还挺快的。但这句话可不能说出来。

「话说回来。」我交互望向两位少年。「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干么把人家讲得这么邪恶。喂，润，你要待在里面多久啊？快出来啦。」

润用力点头。

「嗯，这次先取消吧。」

他一说完就跑开了，那边一定有个出口。阿茂瞪着他的背影，口中啐了一句「那个呆子」。我突然有点同情他，便打着圆场说：

「你们两人感情不错嘛。」

6

「所以你们到底在那里做什么？你们认识画上的男孩子吗？」

我喝着用纸杯装的淡咖啡，依次望向两位少年。润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阿茂则是板着脸沉默不语。

——妈妈叫我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

刚才阿茂丢下这句话就准备逃走，但还是被我抓了回来。

——可是我认识这个姐姐啊。

由于润在无意之中提供了协助，于是我把两人都带来车站前的速食店二楼，开始向他们「问案」。

「那个……」润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大概是耐不住现场的沉默气氛吧。「我们在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和阿茂和……」

「和冢原弟弟？」

我一插嘴，他就点头说：

「姐姐也认识阿景吗？」

「不算认识啦……你说的阿景是他的名字吗？要怎么写？」

「他叫作冢原景太，景色的景。」

「风景画的景啦。」

阿茂突然插嘴。润点头回答：

「嗯，因为阿景的爸爸是画画的。阿景常常说要像爸爸一样当个了不起的画家，他画图画得很好喔。我们上了同一所国中，可是去年寒假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在那里被车撞死了。」

「喂，润。」严厉的声音传来。「别这么多嘴。」

润被阿茂一骂就不高兴地噘起嘴巴，但也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拿起面前的纸杯，专心地喝起优格奶昔。我把一只手肘靠在桌上，斜眼瞪着阿茂。

「你很有威严嘛。好，那我就问你，你和润约在那里到底打算干么？」

「没有要干么。」

「你把我赶走以后打算做什么？看你藏得这么紧，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看到你特地在美容院外面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你一定是担心在十字路口被我撞见，所以干脆直接带我去，才能趁早把我赶走，可是因为润在那里闲晃，把你的计划都搞砸了。」

「不要自己在那边瞎猜，我哪有什么计划。」

阿茂瘪着嘴巴，不高兴得像只刚睡醒的熊。

「天晓得。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个传闻是怎么传开的？鬼到底是打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去问鬼啊？」

「我已经在问了。」

我把纸杯叩的一下敲在桌上，阿茂的粗眉微微一抖。我继续说：

「十字路口的鬼就是你们吧？」

簌簌簌簌簌……

旁边传来异样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发现润正满脸通红地吸着奶昔。看来这是一种需要考验肺活量的饮料。他放开吸管，呼呼喘气。

「太硬了，好难喝喔。」

润自言自语地说。

「等它融化了再喝啊。」

「嗯，就这么办吧。可是我们不是故意的喔。」

「啊？你说什么？」

「就是闹鬼的事啊。暑假的时候，我和阿茂跑去那里玩，有个阿姨看到我们，就发出好大声的尖叫，我们赶快躲起来，后来就出现了那个传闻。是吧，阿茂。」

阿茂没有回答，只是唔唔地沉吟。我不禁苦笑。

「我总算搞清楚鬼的真面目了。不过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真啰嗦。有一个地方的铁丝网脱落了。」

阿茂厌烦地回答。我有点想问「脱落？是被拆掉的吧？」，最后还是决定不说。我问了另一件很在意的事：

「冢原弟弟的父亲为什么要画那么吓人的画啊？」

「不是啦，那幅画本来很正常，但是到了十月左右就渐渐变成白骨了。」

润天真无邪地说道，发出比刚才更轻快的簌簌声吸起奶昔，我也喝起变冷的咖啡，过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

「画在墙上的画怎么可能变成白骨？」

「你不相信吗？」

润歪着脑袋说。他做这个姿势的时候真的很像小爱。

「其他人也不相信，大家都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惊讶地仔细打量这位少年。他看起来像是少了好几根筋，有时却会突然变得很聪明。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想一下。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而图画绝对不会自然地变成白骨，可见一定是有人修改了那幅肖像画。若是如此，会是谁做的呢？为了什么目的？

「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但还是要确认一下……该不会是你们修改的吧？」

两个少年互望了一眼，同时摇头。

「不可能啦，我美术二耶。」

「我的美术也是二。」

润用双手的掌心捂着纸杯加温，跟着说道。两人不同的叙述方式听起来挺有趣的。为了小心起见，我又向他们确认：

「你们说的是五段评分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力点头。我不禁想着：「这种成绩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默默思考还有谁可能做出这种事，吸奶昔的簌簌声在一旁伴奏着，然后逐渐停歇。喝完奶昔的润猛然起身，笑着说：

「我等一下还要补习，我先走了。」

「现在可是周六晚上耶，你还真辛苦……要补到很晚吗？」

「到晚上八点，反正明天不用上学嘛。谢谢你的招待。」

润乖巧地鞠躬。

「不客气，帮我向你姐姐问好喔。」

「好，我会说的。」

他活泼地说完就跑掉了，剩下我和阿茂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别看那家伙回答得很爽快，他回到家以后一定会忘记。」

「没关系，反正我和他姐姐每天都会见面。」

「什么嘛。」

阿茂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看到他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有点内疚。就算他们行动可疑，就算其中一个是我朋友的弟弟，把他们带来这里问话还是太过分了。虽然现在才反省有点晚了。

「对不起，我硬把你拉来这里问东问西的。」

「干么突然道歉啊？」

阿茂睁大了眼睛。他做出这表情时，比原来显得更加稚气。少年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因为我真的做错事了嘛。」

「我就算做错事也绝不道歉。」阿茂得意洋洋地说。「道歉就输了。」

「是这样吗？」

好个硬派的人生哲学。少年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

「关于闹鬼的事……」

「嗯。」

「我只是假设喔，如果真的出现了该怎么办？」

「……什么出现了？」

我畏惧地问道，阿茂一脸不屑地说：

「就是不知道才要调查嘛。可是，如果我被人那样杀死，一定会变得阴魂不散。」

「被杀死？」

少年哼了一声，忿忿地丢出一句：

「肇事逃逸啦。」

7

当天晚上我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打给小爱。

「怎么了？难得你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嗯，是啊……」

我回答得不太干脆。我和长舌的小爱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其实我很怕讲电话，如果没有要事，我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别人。

但我这天晚上打电话给小爱并没有明确的目的。

「那个……」我开口说道。「我最近都没去你家拜访，想问问你们过得好不好。」

小爱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一定是在笑我突然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托你的福，大家都很好。」

「你弟弟呢？他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去补习了吧，好像还没回来。」

「才国一而已就这么拼命。」

「他虽然没用，好歹也是要继承家业的儿子嘛。」

「他会继承你爸爸的公司？」

「或许吧，至少我父母是这么打算的。」

「喔喔……」我随口附和。「对了，小爱，你有没有听过宫下町十字路口的传闻？」

「你是从哪听来的？」

「我今天去剪头发的时候听到的。」

「喔。据说出现在那里的鬼是我弟弟的小学同学，他们以前感情好像还不错。」

「他的爸爸是画家吗？」

「是啊，他也有在雕刻，好像自创了现代雕刻还是什么的，他家的庭院里到处都堆满了雕刻作品，如果骑上去玩还会被骂呢。」

「被他爸爸骂？」

「不是，他爸爸人很好，只会笑咪咪地看着，骂人的是那个死去的孩子。他平时很好相处，但是来他家玩的孩子如果碰到那些作品，他就会满脸通红地破口大骂喔。那孩子一定很尊敬自己的爸爸。」

「唔……」

这话听起来真叫人心痛。接着小爱兴奋地说：

「对了，小驹，说到鬼啊，今晚九点有一出好电影喔。」

「别说了，一定又是头颅乱飞、腐尸走来走去的内容吧。我要是看了那种电影一定会睡不着。」

「这样才刺激嘛。」

小爱光看外表明明是个一见血就会昏倒的弱女子，没想到会这么热爱血腥恐怖片。果真不能以貌取人呢。

「差不多要开始了，那我挂电话啰。掰掰～」

说完她就直接挂断。这个人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我接着拨了阿蛋家的号码。

「你要干么？」

阿蛋一开口就是杀气腾腾。

「没有要干么啦。」

我这么一说，她就无情地回答「那就别打电话来」，我若会因此退缩的话，就没办法当她的朋友了。

「你心情很差耶，又遇到瓶颈啦？当艺术家真辛苦。」

阿蛋是就读美大的未来艺术家，但她有个坏习惯，每次遇到瓶颈就会把气出在周遭的人身上，当她处于这种状态时，我也会尽其所能地发挥出白目的精神。我很快地接下去说：

「问你喔，阿蛋，你认识冢原修太吗？」

「不认识。」

她不高兴地回答。

「咦，连你也不认识吗？算了，没关系，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人的画册，但是一直找不到。」

「……你是要叫我去找吗？」

「就是这么回事。」

我听到哼的一声。

「我们下周就是学园祭了耶。」

「反正你正在水深火热嘛，要转换一下心情才不会越烧越焦。」

「不要把人家说得像火锅一样。算了，我有心情的时候就会去找的。他是什么类型的？」

「啊？」

「我是在问你冢原修太画的是怎样的画啦，油画？水彩画？还是版画？」

「……不知道。」

「写实还是抽象？」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写实吧。」

「大概？」阿蛋用讽刺的语气说。「也就是说，你要我去找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对吧。我完全明白了。你好大的胆子啊。」

「麻烦喵～」

我发出撒娇的声音。

「什么啊？」

「我说的是『麻烦你了』。」

阿蛋又哼了一声，语气之中带有一丝苦笑的意味。

「一跟你讲话，我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愚蠢。好啦，我知道了，冢原修太对吧，我会注意的。就这样，我找到了再打电话给你。掰啦。」

阿蛋用比刚才开朗了一点的语气接受了我的请求。

8

「你这电话来得真快。」

说完之后，我朝对方灿然一笑。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帮我找到了。」

才隔一天我就收到了回音。阿蛋虽然答应得心不甘情不愿，但她一旦答应了别人就会竭尽所能，这就是阿蛋啊。

「……真怪。」

阿蛋耸了耸肩，喃喃说道。那本画册如今就放在我的腿上，因为先前被阿蛋卷起来，所以整本书变得弯弯的。摊开一看，封面用斗大的歌德字体写着「冢原修太油彩画集」，但是下方那行小字更加吸引我的目光。

『CROSS ROAD』

CROSS ROAD，十字路口……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封面是一幅田园风光的油画，看起来很普通，阿蛋说过的那句「平庸画家」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翻了几页看看，我就发现她的评论真是中肯到近乎残酷。

问题不是出在绘画技巧不成熟、设计或构图欠佳这些层面，若从这些角度来看，他的水准还挺高的，但是……

有些画的是初夏的森林，有些画的是闲散的田园风光，还有以「春天」为标题的小河和原野，每张都画得很好、很漂亮。不过也就只是这样，不会让人兴起丝毫的感动。

「简单说，每张都像风景明信片。」

和我一起看着画册的阿蛋说道。

「全都是普通的风景画嘛，如果只是要把美丽的景象临摹下来，大可用照相机拍下来，一秒钟就结束了，也不需要花时间作画。」

「讲得真刻薄。」

「难道不是这样吗？照相机刚发明的时候，有个叫德拉罗什的画家就很夸张地哀号『绘画已经死了』。从这种角度来看的话，这些图画也都是死的，不是吗？」

我总觉得阿蛋的攻击力道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我轻轻摇头说：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美术评论家。」

「是吗？那就看看最后面的画家经历吧，你一定会笑出来。」

阿蛋一把抢走画册，翻到最后一页，再递给我。我一边看一边读：

「T美大肄业……他和你同校呢。在法国留学两年，回国以后受过黑岩健吾、丸山几雄、藤生邦明、三宅隆……啊，也有尾崎炎的名字耶。」我在一堆人名之中看到了认识的名字，不禁喊起来。「……等人的指导。他的老师还真多。」

「你光看这些名字大概看不出什么名堂吧，黑岩健吾是有名的现代艺术家，而丸山几雄被称为日本画的大师。」

「啊，我好像听过。」

「对吧？还有，藤生邦明最近挺红的，你应该知道吧？就是搞绢版印刷的。」

「啊，就是很喜欢用一大堆颜色的那个人吧。」

「对对对。再来的三宅隆是个雕刻家。至于尾崎炎嘛……」

我们相视而笑。今年夏天我们基于某些理由和这位抽象画的画家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对方应该完全没注意到我们。

「总而言之，冢原修太这个人无所不学就是了。」

「其余的还有石版印刷、湿壁画，甚至是水墨画。依照我们教授的意见，他根本没有一件事可以坚持到底，包括大学在内。」

「你教授的意见很严厉呢。」

「这也是应该的，你看他绕了这么多路，最后画的却是这么普通的风景画。」

阿蛋对那本画册投以冰冷的眼光。我默默地往前翻一页，看到上面印着画家自己对每一幅画的解说，多半是完成的年份或是所画风景的地名，还有简短的感想。我读着读着便看到以下这一行字：

将这幅作品献给亡妻，以及最理解我的幼子。

只有这句话，没有提到完成年份或地名。这行字的上面写着「CROSS ROAD」。对了，我还没看到作为画册副标题的那幅画呢。想到这里，我急忙翻开彩页的最后一页。

如同标题所示，这幅画的主题就是十字路口。中间是交错成标准十字形状的道路，路旁有一棵直挺挺的树。画面上只有这些东西，没有人、动物、山丘或建筑物，只有辽阔荒野中的十字道路和一棵树。

虽然这幅画是彩色的，却给人一种单色的感觉。其他颜色的东西全被排除在外，整体看起来很晦暗，整个画面充满了肃杀的气氛。

「喔？这幅画倒是不错嘛。」

阿蛋看着画册，如此评论道。原来她并没有整本看完。我望了她一眼，然后摸摸品质不太好的纸张。摸起来粗粗的，冷冷的。

「CROSS ROAD。十字路口啊……」

我喃喃说着。不知怎的，这个词让我想起了那个闹鬼的十字路口。阿蛋或许也想着相同的事，她突然开口：

「我也想看看这个人画的肖像画，我们现在去宫下町吧。你来带路。」

她立即站起，催我赶紧动身。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先等一下。我想要把这个影印出来。」

我挥一挥手上的画册。

「干么影印那种东西？」

阿蛋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后爽快地说：

「不用印了，你整本拿去吧。」

「真的吗？」

「嗯，我一点都不想要。」

这句话对画家很失敬，但我还是感激地收下了。

「真幸运，帮了我一个大忙。」

「省了影印费？」

「讨厌啦。那也是一个理由，不过我上次在这里印东西时，影印机不太正常，卡纸卡了三次，让我觉得好丢脸。」

「你是在影印什么？」

「不重要啦。」

我随口糊弄过去。

「总之谢谢你的画册啦。我会还你这份人情的。」

「真不知该说你厚脸皮还是懂礼数。总之我们快点走吧，图书馆的人一直严肃地看着这边喔。」

「既然你发现了怎么不早点说！」

我有些慌张，小声地向阿蛋抗议。我们好像真的聊太久了，但是阿蛋一点都不在乎，大摇大摆地率先走了出去。

9

从图书馆到宫下町不会太远，走路大约只要十分钟。我们没有经过车站，而是沿着另一边的高架道路走。在大型车辆的噪音干扰下，我们还是继续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我听见了不知从哪传来的鸽子叫声。

「咕咕咕～咕咕咕～」

我学起鸽子叫，阿蛋立刻丢出一句「一点都不像」。

「我看过学研出版的鸟类图鉴，上面清楚地写着斑鸠是这样叫的。」

「图鉴……」

「我最喜欢图鉴和百科全书了，看到就觉得开心。」

「难怪你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知识。」

她又补上一句「虽然毫无用处」，我当作没听见，继续分享那些其实很有意义的知识，譬如「鸠鸽科的鸟类通常会在二月和七月下两颗蛋」。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以前看过鸟蛋从天而降耶。」

「为什么鸟蛋会从天而降？」

阿蛋讶异地问道。

「那大概是斑鸠的蛋吧。当时我站在宫下町的十字路口，突然听到啪的一声，然后就看见一颗小小白白的鸟蛋掉了下来。大概只有鹌鹑蛋那么大吧。」

「你跑去那里做什么啊？」

「我忘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小学二、三年级吧。不过我还记得那是夏天。」

「这样啊，真意外，没想到斑鸠会在那种地方做窝。那里环境很糟糕耶，车声吵死人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高架道路的底部。那里已经被尘埃和废弃熏得发黑了，住起来铁定很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当时吓得要死。那颗蛋当然破掉了，蛋黄都流了出来。我觉得这件事很严重，所以一直想着，那颗蛋是意外掉下来的吗？还是因为孵了很久都孵不出来，才被鸟妈妈丢掉的？结果没过多久……」突然浮现的记忆令我愣愣地眨了眨眼。「就被车子辗过去了。」

「在那个十字路口？」

「是啊。总而言之，对当时的我来说，天上掉下一颗鸟蛋是一件大事，我心想一定要立刻告诉妈妈。」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觉得好像是天塌下来了，每次碰上这种事，我都一定要去告诉我当时的生活核心——妈妈。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蛞蝓也是一样，我想那一定是房子不见的蜗牛，就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跑去找妈妈，等到妈妈来了以后，我就学到了一个新的名词。

人的记忆真是奇妙，有时一个记忆会牵动另一个记忆，让人想起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当时我被天上掉下来的鸟蛋吓到，忘记自己站在路口，立刻拔腿狂奔，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肩膀被人抓住，害我跌了个四脚朝天，接着看到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地从我的眼前开过去。过了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不对，是本来应该发生什么事。

「如果不是被路人拉住，现在我大概也成了那里的地缚灵吧。」

「真危险。」阿蛋踢开脚边的小石头。「你这种性格从小到大都没变呢。」

「哪种性格？」

「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就会一头栽进去，完全不顾周遭的情况。你最拿手的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请说我想象力丰富。」

我不满地甩头，突然撞上了停下脚步的阿蛋。她一脸惊奇地转头问我：

「炒芝麻，你说的男孩画像就是那个吗？」

她指着铁丝网的对面。

「是啊。」

我点点头，跟着转头望去，当场吓了一跳。

应该在墙上的少年肖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们愕然注视的地方画的竟是一副完整的白骨。

「阿蛋……那个难道是……骷髅？」

「干么问我。怎么看都是骷髅吧。」

阿蛋的声音像是在生气。

那个看起来和生物教室的骨骼标本一模一样，完全是一副骷髅。

「听你的叙述，墙上画的应该是个男孩吧。」阿蛋眯起眼睛，讽刺地看着我。「亏你有办法看得出这个是男孩。你该不会学过骨相学吧？真了不起。」

「昨天画在墙上的确实是个男孩啊……啊，对了，当时已经有一些地方变成白骨了。」

「过了一晚就整个人都变成白骨了？说什么傻话嘛。这又不是格雷的肖像note，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注：出自王尔德的小说，主角格雷许愿永保青春，他的愿望成真了，但他的肖像画却一天天地老去

说完之后，阿蛋大步走过去。

「你去哪啊？」

「你不是说过有个地方可以进去吗？既然这样，我一定要调查个清楚。」

我勇敢的朋友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们沿着铁丝网走了一阵子，就看到阿茂口中那个「铁丝网脱落的地方」。与其说是「脱落」，还不如说是「拆掉」，是谁做的就不得而知了。铁丝网显然是被老虎钳之类的东西剪出一道U字形。我模仿阿蛋的动作，像掀布帘一样推开铁丝网爬进去。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很不好走。

围着铁丝网的狭窄空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仿佛成了笼中的小鸟。外面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子似乎很遥远，布满灰尘的灰色墙壁却很近。

走近墙边仔细一看，画在上面的东西怎么看都是骷髅。一直盯着这种东西看，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们平时不会意识到这点，但是仔细想想，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组这种东西，其实还挺惊悚的。

阿蛋不光是看，还用手指抚过绘画的表面。我虽然有点害怕，但也轻轻摸了骷髅的锁骨。因为这幅画很逼真，我还很愚蠢地想着如果摸起来也像真正的骷髅该怎么办？结果当然不会有这种事，我只摸到了墙壁粉粉的触感。我把鼻子贴近墙壁，闻到的是湿湿的水泥味和汽车废气的味道。

「这是油画。」

阿蛋转头说道。

「我不是怀疑你，但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那幅男孩的肖像真的是在这里吗？」

她拍拍骷髅的额头说道。我一边想着「小心鬼来找你」，一边小声地回答：

「真的啦，至少昨天还在这里。」

「昨天……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好啦。所以事情只能这样解释了：有人专程跑来把男孩的画像刮掉，画上这幅骷髅。而且是在一夜之间。」

她特别强调了「专程跑来」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是揶揄。看样子确实只能这样解释了。我和昨天认识的少年一样不悦地瘪着嘴。

「一个晚上画不出来吗？」

「画是画得出来啦，但你说谁会做这种事？理由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理由是什么，只有画的人才知道吧。」

我蹲在那幅骷髅的脚边，那里有一行用罗马拼音写的签名——S·TSUKAHARA。我翻开手上的画册对照。

「应该是同样的签名。为什么冢原先生要做这种事呢？」

「等一下。」阿蛋突然大声喊道。「不管是谁做的，都不可能是冢原修太。」

「为什么？」

「因为他今年年初又去了巴黎。他有寄信来跟我们教授打招呼，意思大概是想要回到原点重新出发，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他是个很懂礼数的人，不会一声不吭地就偷偷跑回来的。」

「所以这幅画到底是谁……」

我这句疑问只说了一半就打住了。朋友依然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画像。

在十字路口中央盯着往来车辆的骷髅，像是在宣示曾经有个孩子死在这里。

头发就算剪得太短还是会再长长，但是孩子死掉不可能复生，就连画在墙上的孩子都没办法永远待在那面墙上。

我又想起了那颗鸟蛋的事。没有孵出来的蛋，如同死掉的孩子。它没有看过这个世界一眼，就这样消逝了……

「回去吧。」

阿蛋踢着小石子说道，我轻轻点头。

我们转身往回走，汽车的噪音和震动依然重重包围着我们。

10

成群的鸟像烟雾一样，在灰暗的建筑物之间不停地改变形状。里面的每一只小鸟都在用力地鼓翅。

「哇，好壮观。那是什么鸟啊？」

我像孩子一样发出惊叹。

「谁知道，大概是千鸟吧。」

阿蛋的回答听起来很敷衍。我歪着头说：

「千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吗？那是住在水边的鸟吧？《智惠子抄》不是也有写到吗？无数的朋友叫着智惠子的名字：吱、吱、吱、吱、吱。好像是在写九十九里沙滩的诗吧。」

「喔喔，你说光太郎note啊。」

注：《智惠子抄》的作者高村光太郎

被阿蛋这么一说，听起来好像马的名字。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有所谓的千鸟格纹吗？那种花纹就像是『冻结的时间』。活生生的东西在画面最美的一瞬间停了下来，如同影片播到一半时按下停止键。」

我做出按遥控器按钮的动作，阿蛋沉默地走着，过了一会儿才静静地回答：

「……要这样说的话，所有的图画都是停止的时间了。」

「就是啊。」

图画中的所有东西都是停顿的，无论是风景、静物，还是人物，全都不会动，也不会腐坏，不会风化，更不可能成长，画中的世界只容许它们一直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诡异画像，那画的是「死亡的时间」。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能一再重复这些问题，却得不到答案。

我看看身边的朋友，她一定也在想同一件事，但我们两人都没再提起那件事。

某处传来了嘁嘁的叫声。

「一定是斑鸫。」

「啊？」

阿蛋转头看着我。

「刚才那一大群鸟。」

「喔喔，你说那个啊。」

「斑鸫是冬季候鸟，一到秋天就从西伯利亚成群地飞来，在日本过冬，到了春天又飞回西伯利亚。」

「这也是从图鉴上看来的吗？」

阿旦的语气很开朗，她虽然在调侃我，却没有戏弄的意思。

「是啊，那是给小孩看的鸟类图鉴。」

「我是不是也该看些昆虫图鉴来和你拼一拼啊？」

阿蛋眨着一只眼说。我们两人一起纵声大笑。

鸟形成的云雾时而伸长时而缩短，仿佛一直在相同的地方绕圈。

「嘿，阿蛋。」

「嗯？」

「为什么鸟不会迷路啊？西伯利亚应该很远吧？」

好友耸耸肩膀。

「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正确道路。」

她讲话就是这么犀利。不过我觉得或许就像她说的一样。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正确的道路，有的只是逼人做出决定的十字路口。

如烟雾般的鸟群再次从大楼之间掠过，化为黑色剪影不停飞翔的鸟儿们有时露出盖着柔软羽毛的腹部，有时把鲜艳的背部朝向我们，在空中瞬间静止。

定格。

一瞬间。

同时也是永恒。

我望着天空，对身边的朋友说：

「嘿，阿蛋，鸟在飞的时候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小小的十字架……」

————

入江驹子小姐：

我读完你的第二篇作品了。

这次似乎跟上次一样，写的也是你最近的亲身经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你一听见闹鬼的传闻就决定要写这个题材，为此做了很多不像你会做的事，譬如把孩子抓来问话，以及打算影印画册当成写作的参考资料，让我忍不住边看边笑。你起初是因为我随口一句话而开始创作（因为只是实验性质，严格说来或许不能称为创作），真没想到你竟然可以坚持到现在。若是问我的意见，我建议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虽然我没资格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但我真的觉得有努力的价值。

有件事让我挺在意的，你上一篇故事里用了大量的比喻，这次却少了一半，而且几乎完全看不到抒情的字句。我在想，这是不是因为我上次的感想呢？如果是这样，我会很内疚的，觉得自己好像抢了孩子的糖果。请你不用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吧（听我这样说，你大概又会骂我「话都是你在讲的」）。

好啦，再来要谈谈最重要的剧情。

你在开头就说了这是关于闹鬼的故事，不过从头到尾都没有鬼出现，完完全全是个活人的故事。在看这个故事时，我不断地想到一句话。

想让死人复活的是活人。

死去的少年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故事里的每个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包括老是臭着脸的阿茂、喜欢装傻的润、有酒涡的可爱美容师，当然也包括你和你的朋友们，全都是很有魅力的人物（我想一定会有人抱怨两位少年的出场戏份太少，而我个人也很想多看到一些真纪小姐的事）。

不过真正的主角不在这里，而是在遥远的巴黎。

我指的当然就是那位画家——冢原修太。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我应该会从他在十字路口画下死去的儿子写起吧。对冢原修太来说，那是一切的结束，但也是一切的开端。

这篇故事里充满了各种意象，我甚至觉得，就连冢原修太的人生也是极具象征性的，因为他的人生中有太多的期待，获得的东西却是那么地少。

我无法百分之百地理解走上艺术这条路是怎样的心情，值得感谢的是，我还是可以自由地想象与揣摩。

他的心中具体存在着极致的「美」，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出来。问题不是没有方法，而是方法太多，以致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种，所以他只能一个一个地尝试，不过别人看了一定会觉得他只是无法持之以恒吧。

如果他能找到适合的方法就好了，但我认为他一定是个永远的探索家，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满足，就像伫立在十字路口的旅客，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管选择哪条路，结果还是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就像在原地踏步。最能表现出他这种心情的，大概就是刊在画册里的最后一幅作品「CROSS ROAD」吧。

你的朋友会那么激烈地批评他，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完全理解他的犹豫，所以才会那么愤怒，因为她也是伫立在十字路口的人，虽然她犹豫的理由或许和冢原修太不尽相同。

她想必比你更了解绘画，所以我觉得她一定也比你更清楚十字路口闹鬼的事。好比说，她一定知道，不管是冢原修太或其他人，都没有刮掉（或是涂掉）墙上的少年画像，另外画上骷髅的图画。

图画中的人在一夜之间变成骷髅是一件很诡异的事。事实上，这确实是出自某人的手笔，不过就算什么都不做，少年的画像迟早也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你想到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冢原修太学过各式各样的绘画技巧（甚至不只是绘画），油画当然是其中的一种，此外还有日本画、水彩画，甚至是版画。其中最有趣的一项就是湿壁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是非常古老的绘画技巧，用来画在建筑物的墙壁或天花板上。

湿壁画拥有极佳的保存性，你看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就算经过四百年还是一样色彩鲜明就知道了，湿壁画会被称为「永远的绘画」就是这个缘故。不过冢原修太并不打算永久保存这幅画。

他用最粗劣的方式运用了这种绘画技巧。

我稍微研究了一下，如果要在普通的水泥墙上画湿壁画，因为壁面太粗糙，得先上漆打底，这是防止颜料剥离的必要步骤。但他完全忽视了打底的基础工夫，还故意用了品质低劣的石灰浆。那种石灰浆在水分蒸发的过程中会收缩，如果涂在水泥墙上，干掉之后的一周至十天就会出现小小的龟裂，而且那地方成天都有车辆经过，震动会让裂痕继续扩大，过不了一年，那幅画就会像脆弱的磁砖一样从墙上剥落。

这么一来，底下的第二幅作品就会显露出来。不，应该说是第一幅作品才对。底下是油画，上面再用湿壁画盖住，他就是靠着这双层构造制造出这幅奇妙的壁画。

你一开始看到的少年肖像，只是盖住冢原修太真正作品的一层薄薄外壳，他最想画的不是自己儿子生前的模样，而是「死亡」。画在墙上的少年肖像会渐渐化为骷髅，或许这个过程才是他想要展现的作品。

如果他的目的真是这样，那他就失算了，不用说，这都是因为阿茂和润这对搭档的缘故。湿壁画剥落了一部分之后，他们两人发现了这个离奇的现象，就跑进去仔细研究，所幸当时已经是夏天，他们的生活很自由，没有任何事物会妨碍他们的计划。

这件事对孩子来说非常简单。小孩很容易注意到异常的事物，他们感到好奇，然后发现了入口，进去摸到了那幅画，就这么发现了真相。

多么地简单啊。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最容易找到答案的永远都是孩子。

少年的肖像在短时间内变成一副骷髅是事实。阿茂和润被你阻挠过一次，但他们没有放弃，又相约了一次。润要离开速食店的时候不是说了补习班到八点结束吗？那时他一定是在跟阿茂打暗号，表示「等到八点再来执行」。阿茂的心情之所以突然变好，这应该也是理由之一。你晚上打电话到宇佐美家时都将近九点了，润却还没回家，而他的家人也没有起疑，或许他是利用了瘦小身材和温吞个性作为掩护吧。他和阿茂个性不同，其实也是个很难对付的孩子。总之，他绝对不会只把宝贵的童年时代耗费在家里、学校和补习班之间。

后来他们又去了一次十字路口，在墙上摸来摸去，发现了双层构造的秘密。既然找到这么有趣的东西，怎么可能放着不动呢？孩子就是这样，见到大石头就一定要翻过来看看，膝盖上结了痂就一定要战战兢兢地剥掉。

隔天你和朋友去到那边，看到地上有很多碎石，我想那多半就是两个少年努力从墙上剥下来的灰泥碎块。

你看到这里一定皱起了眉头吧？但我觉得这不代表他们对死去的朋友有任何冒犯之意。只要是有过童年的人，都不能责备他们的行为。

我猜你的朋友应该看出事情的真相了，她伸手去摸骷髅的画像，一定是在确认干燥的程度。不用说，那幅画早就干了，因为那是一年前就画上去的。油画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完全变干，你自己也说当时只闻到湿湿的水泥味和汽车废气的味道。既然颜料已经完全干了，就可以证明那是很久之前画上去的。

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你这些事呢？或许是因为怜悯那位被困在十字路口的画家，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艺术可以追上生命，但或许永远无法跨越死亡。

不管怎么说，十字路口的那面灰色墙壁既是画家痛苦的纪念碑，又是在不公平的暴力之下死去的孩子的墓碑，同时也是对肇事逃逸驾驶的沉默指责。

罪行不会被时间磨灭，就算岁月流逝，还是会以想象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就像在说「你绝对逃不出这个十字路口」。

第二卷 魔法飞行 某人寄来的第二封信

我又写信给你了。或者该说是第二次的通讯。

在上一封信中，我拜托你把我从难以承受的现实之中解救出来。

遗憾的是，故事并没有朝着我期待的方向发展，出现的反而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怕幻想、现实和虚构的不祥融合、逼真至极的恶梦。

你一定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如此慌乱吧。你故事中的十字路口是真实存在的。它令我想起了另一个类似的十字路口。每个地方都极其相似，而且同样有一个少年在那里失去了生命。

这一年来，那个地方对我而言是不存在的。我努力不接近那里，不看那里，想都不去想，竭尽全力把那个地方从这个世上抹消，但我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

这次也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你不知道是谁杀死了那位少年，但我知道。

无论是对你或是其他人，我都不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久，却从来没有人查出真正的凶手，只要我闭上嘴巴，那人就能永远逍遥法外。而我确实打算保持沉默（就算那面墙壁继续沉默地指责），说我胆小也好，说我什么都无所谓。

总之，我要拉着那孩子的手继续逃跑。一边思考着建立在谎言上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逃啊逃啊，不断地逃跑，但我们之后又该怎么做呢？

第二卷 魔法飞行 三 魔法飞行

这是一个关于飞翔的故事。

你不觉得最近变得很冷吗？秋天扣紧了枯叶色的外套，正准备收拾离开，但这个故事仍停留在仲秋时节。说到秋天，我会立刻联想到读书之秋、艺术之秋，当然还有食欲之秋！这真是个好季节。

上个月阿蛋读的美大举行了学园祭，她让我看了她画到一半的作品，虽然还在草稿阶段，但已经能看出主题的「鸟」逐渐在画布上成形。

「总算跨过了一个障碍。」

她笑着这么说。我想她一定会画出一幅佳作。

而我们学校的学园祭是在文化日和隔天，也就是十一月三日和四日。那天非常热闹，如果你也有来就好了。你应该很少有机会亲身游历你所说的「仙境」吧？我们学校的学园祭和其他学校不一样，再怎么样都绝不会看到满身肌肉的大哥在叫卖关东煮，而且门口还有亲切的柜台小姐，更重要的是，还有可能碰上一些奇妙的事喔。

为了让你后悔没来，我一定要写下这个故事。

1

气球从校舍后方飞了出来。

「啊……」

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双手按在长桌上。气球沿着校舍屋顶飘了几公尺，接着缓缓上升。透明的蓝色之中只有一点红。最后红色气球被吸进了飘着稀疏卷积云的天空，渐渐看不到了。

「唉。」

我叹了一口气，在折椅上调整坐姿。写着「接待处」的纸张在桌前被风吹得不住地颤动。

啾噜噜噜噜……远方传来了鸟鸣声。

这是学园祭的第一天。

在准备的时候忙到简直双眼发昏，实际来到了岗位上却变得无所事事，可能是因为现在才上午十点吧。我今天身负重责大任，担任学园祭的窗口——柜台小姐。

柜台小姐不等于招牌女郎，但接待处毕竟是学校的门面，当然要找可爱的女生来担任……很可惜，我被找来当柜台小姐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真实情况就像散文一样枯燥无味。柜台小姐的工作不会很辛苦，但是必须一直守在接待处。没有一个人的牺牲精神大到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在无可奈何之下，我们决定将笔记本撕下小纸片来抽签。最讨厌的是，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中奖。

「把签运浪费在这种地方，到了关键时刻就没得用了。」

听到我的抱怨，富美问道「关键时刻是指什么？」。

「像是抽奖游戏啦……摸彩啦……或是买彩券之类的……」

我的回答似乎得不到对方的认同。

「喔……」

富美眯细了眼睛。这个人光是用眼神和短短的应答就说尽了一切。她拍拍我的脑袋，既非揶揄也非安慰地说：

「你还是好好加油吧，说不定会被哪个帅哥看上呢。」

我一听就挥拳作势要揍人，富美大笑着跑掉了。干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啦！

就是因为这样，我如今才会坐在秋风萧萧的帐篷里。文化日的上午是由我负责的。我并没有把富美说的话当成一回事，但毕竟是要坐在柜台，还是得稍微打扮一下。我穿了淡粉红连身裙，因为天气有点冷，外面还加了一件白色的毛海外套。

「你干么穿得这么可爱啊？」

我一到帐篷，野枝就拉着我的外套袖子说道。她也是这次签运和我一样好的其中一人，和我同科系，名叫野坂野枝。这名字听起来真像江户时代的武士之女。

她的社团和我一样是英打社。

「你怎么又选了那么枯燥的东西？」

妈妈是这样说的。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很想进英打社，而是迫于情势才不得不加入。我正在修图书馆员的课程，而英文打字是必修科目，因为需要制作英文的图书卡。

开始上课之后，情况很不顺利。

在讲解用词的阶段还挺有趣的，譬如「heading」，也就是段落的标题，或是把文章置中排列的「centering」，会让人联想到足球的顶球和传中，大家还七嘴八舌地聊起了「日本职业足球联赛如何如何」、「三浦知良超帅的」、「才没有，我好讨厌他」，但是进入实际操作的阶段之后，我们就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我早就怀疑自己比别人笨拙，但一直都只是怀疑，开始上英文打字课之后，这种感觉又加强了几分。我的手指完全跟不上自己天生的急性子，往往是眼睛已经看到十行之后，手指却还在打第一行。

我认为这种机器本来就有结构上的缺陷。

「为什么字母没有按照顺序排列？光是要找到字就得费一番功夫。」

即使我抱怨连连，打字机的发明人早就在黄土之下安详地长眠了。

我一边看着难读的手写原稿，一边死命地喀喀敲着键盘时，冷酷无情的老师还轻描淡写地说：

「打完六十字元的人，改成五十字元再打一遍。」

我一听就发出哀号，但立刻被全班学生的打字声掩盖过去。

教室里敲打键盘的喀喀声此起彼落，这噪音仿佛催着我动作快一点，让我越来越焦急。再加上打字机有边界停止机能，接近设定好的行数时，通知铃声就会响起。这种功能确实很有帮助，但一大群人一起打字时铃铃铃铃地响个不停，真是烦死人了。一不小心还会把其他人的边界通知铃声当成自己的铃声，害我越来越混乱。

令我焦虑的原因还不只是这样。坐在我斜前方的学生具备了超高水准的打字能力，她敲键盘的声音接连不停，哒哒哒哒哒哒、铃～哒哒哒哒哒哒、铃～听起来非常流畅。如果我是单发式的火绳枪，她就是最新型的机关枪。能用那种速度打字一定很爽快，想到这里，我加入英打社的决心就更坚定了。

但是入社之后，我发现有的学生明明才刚入学，却能一脸轻松地练习打字，仿佛已经在这里练了上百年。更令我惊讶的是，那个学生就是我之前看到的机关枪——野坂野枝。

既然已经打得那么好了，为什么还要加入英打社练习打字呢？或许这只是门外汉的浅薄想法吧。

「上课教的东西水准太低了。」

她大言不惭地说着这种话，一个人独占了练习用的机器。顺带一提，我曾经因为好奇而摸过那机器几次，它有一个类似电脑的荧幕，旁边连接着键盘。大家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都惊叹地说「哇，高科技产品耶」。我决定小试身手，把「初级篇1」的软体装进去，荧幕立刻显示出密密麻麻的小字「jjlljjll……」，我便照着这些字敲起键盘。真是太轻松了，我甚至可以打得和野枝一样快。我觉得自己变得好厉害，用这种速度打字果然很痛快。但是打着打着，我渐渐感到不对劲，显示在荧幕角落的错误量不断地增加。我诧异地贴近荧幕仔细一看，就气愤地啧了一声。太卑鄙了，有些j和l被偷偷地对调了。明明只是机器，竟然使出这么下流的手段。

「欺骗新手有什么好玩的？」

我一边埋怨，手指又在键盘上犹豫地跃动，跟刚才的速度相比，就像是从发明了太空梭的高科技时代退回枪械刚传进种子岛的时代，瞬间倒退了四百五十年。

「真糟糕，机器是很诚实的，既不会遗漏打错的字，时间也算很准确。好啦，你就好好加油吧。」

野枝说着风凉话，翻出了没有人敢碰的「高级篇5」软体，一边哼歌一边练习打字。连「初级篇1」都过不了关的我根本望尘莫及，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2

野枝是上午和我搭档的另一位柜台小姐。她个性豪迈，而且老是嘴上不饶人，想说什么都会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因为跟她之间不需要客气，所以相处起来反而很轻松。

「你还是打扮得这么帅气。」

我一边说，一边抓住她头上黑色鸭舌帽的帽檐，一把摘下来，斜斜地戴在自己头上。

「怎样？适合吗？」

「怪怪的。」

野枝的回答很简洁，而且也很正确。这种帽子是会挑人的，只有像野枝或阿蛋那种适合穿牛仔裤、豪迈洒脱的女孩戴起来才好看。

野枝很会打扮，而且她很擅长不花钱的搭配技巧。她随手抄起我头上的帽子，以特定的角度慎重地戴回去，帽子看起来就像放在正确的位置。今天野枝穿着黑底白字的运动衫和合身的牛仔裤，一头半长的小卷发用大发夹随兴地夹起，此外还有野枝的注册商标——极富设计感的咖啡框眼镜。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色，但配在一起就是帅气十足。

互相品评彼此的打扮等于是女孩之间的问候方式。随后我们两人搬来椅子，把活动手册排放在桌上，把写了「接待处」的纸张用胶带贴在桌前，勤快地做起准备工作，但也不至于到全神贯注的地步。没过多久，我们就无事可做了。

我们并肩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天上飘着细碎的云，让人很想拿网子去捞起来。此时学校里静悄悄的，还能听到远方的鸟叫声。

气球就是在这个时候飘上半空。

「喂，驹子，那个气球……」

和我一样注视着气球的野枝突然说道。

「应该是刚才那个孩子弄丢的吧。」

「是啊，一定是。」

我仰望着帐篷的顶盖。平时那只是布满尘埃、印着「昭和某年毕业生敬赠」字样的白色防水布，但今天却不一样，充满了各种缤纷色彩。

红、蓝、黄，这些是颜料的三原色。若是光的三原色就是红、绿、蓝。无论哪一种都是纯色。再加上白色，总共有五种颜色。帐篷的屋顶挤满了一大堆鲜艳可爱的气球，这是要送给来参加我们学校学园祭的孩子的小礼物。

从往年的客群来判断，今年的外宾占最大比例的应该还是附近岬小学的小鬼头……不对，是小朋友。因为平时他们不能进来，所以他们每次来参观学园祭都开心得像是去游乐园。送他们气球算是校方提供的邻居优待吧。

我们到达岗位之后，最先来到的就是岬小学的孩子。

看到那一群人从公车站的楼梯急匆匆地跑下来时，我和野枝互相使了个眼色：「来了唷。」这一伙共有五人，一眼望去最年长的是大约五六年级、高高瘦瘦的男孩，最小的是大约一、二年级、像洋娃娃般的女孩，她就像万绿丛中的一点红。少女身边有两个大约四、五年级的男孩，仿佛是守在公主身边的骑士。我远远地看到他们时就注意到了，他们身高一样，走路的姿势一样，等他们走近时再一看，连容貌都长得一模一样。那是一对双胞胎。还有一个比双胞胎兄弟矮个三、五公分的男孩，或许是因为他戴着黑框眼镜，感觉别具一格，就像可爱版本的博士。

这五个人一路直奔接待处，来了以后却只盯着帐篷的屋顶。

「我喜欢黄色。」

「我要绿色。」

最先开口的是双胞胎，他们连声音都完全一样。生命真是个奥秘啊。我觉得很有趣，就对年纪最大的少年说：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在送气球？难道你们去年也有来吗？」

「嗯。」少年悠然望着他的小同伴们，然后笑嘻嘻地把戴眼镜的男孩拉到身边。「我们一起来的。」

这两个男孩一定是兄弟，他们的鼻子和嘴巴看起来有些相似。去年来的两位客人，今年变成五个人一起来，该说是顾客回流率很高吗？

「雅子是女孩，给她红色的吧。」

双胞胎的其中一人说道，另一人点点头。两人的手上已经抓着黄色和绿色的气球。这两个孩子动作真快。我正要把一颗漂亮的红色气球交到女孩手上，却被男孩一把抢过去，他灵巧地在绳子上打了个结，套在女孩的手腕上。女孩开心地晃动手腕，看着气球慢慢地摇曳。

「我想要蓝色的。」

博士弟弟嗫嚅说道。他先前一直认真地思索要选哪个颜色。野枝给他一颗天蓝色的气球，他眼镜底下的双眼兴奋得发亮。

「那你呢？你要什么颜色？」

我向高瘦的男孩问道，他露出尴尬的表情，含糊地摇着头，大概是在表示「气球那种东西是女人和小孩在玩的」吧，但他仰望着帐篷屋顶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白色的怎么样？这样五种颜色都有了，很漂亮呀。」

我正经八百地说道，拉着气球的绳子给男孩看。

我本来以为他会惺惺作态地说「没办法，那我就收下吧」，但他却坦率地接过去，腼腆地说了句「谢谢」，看起来真可爱。野枝后来也说：

「乡下的小鬼老实多了，真不错。」

以她的风格而言，这算是最大的赞美了。

五色气球凑在一起，在校园中四处游荡。

后来过了大约三十分钟。这些姗姗来迟的客人都是学校相关人士及亲友，一本两百圆的活动手册至今还没卖出一本。有些学校规定买了手册才能入场，但我们学校没有这么黑心。野枝很积极地说：

「我们可以面带笑容地主动问人『要不要买活动手册啊』，这东西又不贵，大家一定都会买的。」

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客人能让我们验证这个假设是否属实。清闲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坦白说我还比较喜欢这样，但是十点以后一定会涌进大批人潮，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再次仰望鱼鳞般的卷积云点缀的天空，红色气球已经不见踪影。

「拿红色气球的是那个小女孩吧。」

我和身边的同学聊着。

「嗯，好像叫作雅子吧。」

「真可怜。」

我由衷地同情那个女孩。拿到这样漂亮又奇妙的东西，却一下子就不见了，少女的心中一定感到非常地失落。

破掉的泡泡、融化的雪兔、吃完的糖果，还有飞走的红色气球。

成长的代价就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失去美丽的、重要的东西吗？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个性务实的野枝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如同准备开战，骁勇地低声说道：

「来了来了，第一波大浪就要来了。」

3

说到集客力这一点，我们学校的位置非常不利，如果要到最近的车站，无论是民营铁路或国营铁路，都要搭二十分钟的公车。我们学校在若干年前搬离市中心，现在周边都是如绘画般的恬淡风景，最近我还看到有小学生搭着游览车到我们学校附近的田里挖地瓜，那景象看起来十分温馨，却又让我感到一丝寂寥。女人心果然深似海啊。

换个话题吧。我们学校的入学手册做得很好，里面放了大量的照片，我还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加上「幸福快乐的校园生活」之类的宣传口号。毫无疑问，其中最棒的就是那张跨页照片：蔚蓝天空、洁白沙滩，还有一群站在海边的活泼女学生。

不过这张照片却被刚入学的学生骂到狗血淋头。

「看到那种照片，谁都会以为学校旁边就是海滩吧？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出身内陆地区的学生都非常失望。这也是应该的，因为要去照片上的那片沙滩（顺带一提，那是在湘南海岸拍的）得先搭二十分钟的公车，然后再转搭二十分钟的电车，也难怪大家都愤慨地批评「这根本是不实广告」。

不过也是这些学生提议将我们学园祭的名称订为「湘南祭」，她们的理由是「或许会有人被这个名字骗来」。所以说被害者往往都会成为加害者。实际上究竟会有多少人受害，现阶段还无法判断。总之这些海妖已经摩拳擦掌地在等着客人到来。

写着校名和「湘南祭」的长布幔挂在校园中央的高塔上，威风凛凛地在风中摇摆。这座塔如同学校的标志，约有六层楼高，在周围风景之中有如鹤立鸡群，非常显眼。我在入学考试时就注意到这座塔，入学之后立刻爬上去看。小爱也和我一起去了，好奇心旺盛的她在这种时候真是个好伙伴。我们两人爬上顶层时都快累垮了，不过塔顶的视野非常开阔，甚至看得到海，只是很小一片，就像小气的和服店老板心不甘情不愿拿出来的一匹蓝色布料。

比起紧贴在地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海洋，我更喜欢远处的富士山。其实不用爬上这么高的塔，只要是晴朗的日子都能看得见富士山，但是在俯瞰大地的磅礴景色中，悠然伫立的富士山还是别具一格。我再次体认到为什么这座锥状的休眠火山会深受所有人的喜爱，不是因为它拥有日本第一的标高，而是因为美。它的姿态非常美，轮廓也很美。

我们这一趟大饱眼福，之后又来了这座塔几次。富美也陪我们来过，但她一边走一边还喃喃地说「只有笨蛋才喜欢爬高」。

「真是疯了。」野枝是这么说的。「盖这种只有楼梯的建筑物究竟有什么意义？只是白白浪费钱。」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很有她的风格。

从我们两位柜台小姐所在的接待处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塔。我从帐篷里抬头望去，刚好看到巨大的窗户里出现几个彩色的圆形物体。那是气球。原来刚才那五个小孩爬到塔上了。看来校方在学园祭时并没有禁止来宾进入塔内。那座塔的楼梯不算陡，楼梯也设有扶手，而且窗户顶多只能打开十公分，所以校方大概认为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吧。在这个什么都要禁止的年代，真高兴可以看到这样亲切的作风。再说，盖了塔却不让人上去，又何必要盖。

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些事。

「来了！来了！来了！」野枝叫道。我们期盼已久的客人开始大批涌进。

柜台小姐的工作本来就不多，只有刚才提到的贩卖活动手册，还有发气球给孩子，此外顶多就是介绍会场，譬如有人来问洗手间的位置就详细地为他们说明，只有这些而已。

不过客人当然不像我们这么了解柜台的工作内容，很多人硬是要我们增加服务项目，让我们非常头痛。

有几个人试着把充作柜台的小帐篷当作物品寄放处，但我们根本没有柜子之类的设备，我婉转地表示可以寄放东西，但我们不负责保管，这些人多半都会一脸不高兴地离开。

最难应付的就是把这里当成免费休息区、一直找我们攀谈的人。

「喂喂，你什么时候下班啊？」

有人这样问我。我心想「我又不是在打工」，但还是回答：

「我们是永久营业，没有下班时间。」

这当然不是真的。

「好像7-11喔。」听到对方这样说，我当然不会继续跟他聊「听你这样说，全家要怎么办？」，而是用笑容敷衍过去，对方唱了一阵子独角戏，最后丢下一句「你真安静耶。我先走了，再见。」就离开了。我放松下来，拍拍心口，然后听见一个揶揄的声音。

「哎呀呀，你真有男人缘。」

是小爱。

「别开玩笑了。」

我鼓着脸颊回答，小爱说「我拿慰劳品来给你」，交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放了两罐果汁和一些零食。

「谢啦，你想得真周到。」

野枝立即伸手抽走一罐果汁，拉开拉环，大口灌下。小爱毫不介意她的行为，反而一脸严肃地望着我说：

「你对那种人太客气了，不凶他两句的话是会没完没了的。你向野枝学习一下吧。」

她好像很生气，只说了这句话，就挥挥手离开了。

「你这个朋友怪怪的。唔……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啦。」

已经吃起零食的野枝笑着说道。她的确比我直接多了，碰到这种人，她还是会笑着推销说「要不要买活动手册啊？」，但是收了钱之后就换上另一副面孔，吐槽对方说：

「要搭讪的话可以去原宿，效率会更好喔。」

这招我实在学不来。看着客人尴尬走掉，我不禁赞叹「野枝，你真厉害」，却反而被她教训「你太缺乏生意人的素养了」。

姑且不论野枝「学园祭柜台小姐等于生意人」的论点是否可信，总之我们还是认真做着份内的工作，把气球分发给陆续到来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很锐利，每个都喊着「气球！气球！」地冲过来。如果来的是青年人，野枝就会拿出职业笑容推销活动手册，所以我们的生意还过得去。再来就是介绍会场，但我在这事上犯了一个错。有个男人一脸焦急地走过来，欲言又止地说「那个……」。

「是。」

我笑容满面，口齿清晰地回应，但对方还是扭扭捏捏地说着：

「呃……」

敏锐的我立刻明白过来。

「要找洗手间吗？」

对方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频频点头。我暗自想着「现在还有这么害羞的人啊？」，一边向他说明洗手间的位置，他听完以后就快步离去。过了片刻，我才惊愕地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女子短期大学（其他女校也一样）是男女比例悬殊的特殊圈子。基于这个原因，男性洗手间的使用频率比女性的少很多，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女洗手间，而我刚才指给那人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坏事。」

我惊慌失措地问道。

「那个人又不是小孩，应该会自己想办法吧，而且你现在才担心也太晚了。」

野枝冷淡地回答。她说得没错，现在才发现也不能怎么样。

我在心中默念三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之后，野枝突然拉拉我的袖子。

「嘿，你看，那是什么啊？」

她指着被校舍切去下半部的天空说。我定睛注视着飘在那里的东西。

「是鸟啊。那大概是……鹫吧。」

「不是鹰吗？」

「野枝，你知道鹫和鹰有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不过鹫或鹰会这样飞吗？」

「野枝，野枝，你看那边！」

我指着校舍另一边的上空大喊。那里还有一只奇怪的东西飞在天上。

「什么啊？」

野枝一脸诧异。那东西有着蜥蜴般的头，又细又尖的翅膀，而且翅膀上还长了爪子，要说是鸟也太吓人了。不过我在某种图鉴上看过这种东西。

「那个应该是无齿翼龙吧，在白垩纪晚期生活于欧洲和北美洲的飞行恐龙。」

「恐龙？」

野枝错愕地说着，还推了推眼镜。

我们正在观望，两只鸟（？）开始急速回旋。两者中间飘着一颗类似鸟蛋的物体，仔细一看，原来是颗白色气球。鹫（或是鹰）和无齿翼龙把气球当成目标，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鹫（就当作是这样吧）在旋转之中迅速下降，逐渐接近猎物，但它的攻击没有命中，气球剧烈摇晃，可能是被翅膀撞到了。鹫变换成直立的姿势，慢慢上升。接着轮到无齿翼龙出击，这只翼龙用弧形轨迹接近气球，接着突然变换角度，直扑过去，尖锐的嘴啄向气球。

啪的一声。

我似乎听到了气球破掉的声音，不过这些事是发生在高空，声音当然传不到这里来。气球像泡泡一样消失在空中，鸟和翼龙也不知去向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野枝的语气强烈得像是在生气。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但是在我开口之前，就有一个人帮忙回答：

「那是风筝啦。」

4

「风筝？」

我喃喃说着，转头望去，发现野枝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但是有一张娃娃脸，长长的刘海下面是一对眯细的眼睛，仿佛带着笑意。这个擅闯进来的人把视线从野枝身上移向我。

「对，用柳枝及坚韧的和纸做的风筝。很厉害吧？」

「……是啊。」

这奇怪的家伙是谁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含糊地点头。

「喂，好一阵子没看见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野枝难得用这么高亢的声音说话。看来这位应该是她的熟人。

「这是你的男友吗？」

我试探地问道，却被她用手肘撞了一下。

「你有没有搞错？谁要跟这种阿宅交往啊？」

她愤慨地说完就生气地别开了脸，那男人只好苦笑着自我介绍。

「我叫卓见，是野枝的……该怎么说呢，青梅竹马吧。」

「这家伙是个阿宅。」

野枝又吐出了这个词汇。

「……哪一方面的宅？」

我向野枝问道，她却好像听不见似的，没有回答我。我又望向卓见，他打量了我一下子，才一字一顿地说：

「U·F·O。」

「啊？」

「不明飞行物体。你知道吗？」

「呃……嗯。」

我呆呆地回应之后，野枝就扯了一下我的手臂。

「你可别搭理他。这家伙为了拍摄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花了一大堆钱去买器材，还为此跑遍全国各地，动不动就熬夜好几天，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你要是陪他聊，他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有那么怪吗？我又不是要去抓野槌蛇note。」

注：又叫土龙，是传说中的生物。在小学生之间引发过一阵风潮

「好怀念的名词啊。你该不会现在还在喝红茶菌note吧？不管是哪一种，在我看来都一样。」

注：又叫康普茶，是一种发酵饮料，流行于七○年代

野枝冷淡地说。能把UFO、野槌蛇和红茶菌扯在一起真是太厉害了。

「你就是这个样子。」

卓见无奈地耸着肩膀。野枝瞪了他一眼，说道：

「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跟你打招呼的呀。听说你竟然当起了柜台小姐，所以我才专程跑来见识见识。」

「少骗人了。」

野枝立刻吐槽道。卓见用手扇着自己的脸说：

「其实我听说最近有人在这一带看到了UFO，想来调查一下，就顺便来看看你了。」

「顺便啊。亏你还会想到我，真是太光荣了。」

野枝用讽刺的语气说道。我有点感兴趣，就小声地插嘴说：

「该不会是把人造卫星或飞机看成UFO了吧？」

卓见做出了吹口哨的嘴型。

「你的想法真实际，不愧是野枝的朋友。那种例子当然不少，所以我一开始也不太相信，但是听了目击者说的话之后，我觉得或许是真的，毕竟这一带不在飞机的管制范围内，那些孩子也说他们分辨得出人造卫星。」

「那些孩子？目击者是小孩吗？」

「是啊。附近不是有一间岬小学吗？他们在那里上学，是一群有趣的孩子，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一高一矮的两兄弟，还有一个小女孩，听说是双胞胎的妹妹。有机会也介绍给你认识吧。」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组合。

「……我们好像看过这群孩子耶。是吧，野枝？」

「是啊，所以不用劳烦你介绍了。你能交到心智年龄相同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野枝说话越来越毒了，但卓见大概早就习惯了，还是笑咪咪地说：

「真是感谢你。不过你可别小看那些孩子喔，你看到刚才的风筝了吧？那是他们兄弟俩自己做的。他们还让我参观了制作过程，真的很了不起耶。」

「刚才那个到底是在做什么？」

「那是打气球游戏。把气球绑在长长的绳子上当作目标，看谁先刺破气球。鸟嘴的部分装有小小的刺。我看过双胞胎那只鹫的制作过程，做得非常棒喔。不过第一回合好像是他们输了。」

那只果然是鹫。

「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鸟在飞呢。」

「他们用了钓鱼竿的线轴，但是要做出那种下降和回旋的动作还是需要精湛的技术，那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真像个炫耀孩子的笨蛋老爹。」

野枝故意用他听得到的音量对我窃窃私语，但是卓见小声抱怨「啧，真不可爱」的时候，她却立刻反击：

「什么嘛，你不知道要求女人可爱只是男人的自以为是吗？越是要求女人要可爱的男人越是没出息。真是笑死人了。」

「这话说得真严厉啊。不过呢，越是不可爱的女人对男人越是刻薄，动不动就要求身材、学历、收入三高什么的。以前好像有哪个大人物说过，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野枝一听就扬起眉梢。他们的话题好像越扯越远了，我急忙插嘴转移话题。

「那个，卓见先生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吗？」

他用兴致盎然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不相信，我就不会到处找UFO了。有天文学家计算过，除了地球以外，银河系里还有上百万颗行星拥有文明。如何？这数字很惊人吧？」

「你说的是德瑞克方程式吧？」

他稍微睁大了眼睛。

「喔？真令我惊讶，没想到有女生知道这个外星人方程式。看来你跟某人不同，我们一定很谈得来。」他故意瞥了野枝一眼。「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是在书上看到的。不过上百万只是乐观的估计吧，再说，有外星文明存在也不代表不同行星的文明有办法互相往来。我在一本书上看过，星际交流就像是从高速行驶的电车上跳到另一辆交会而过的电车。」

卓见惊讶地望着我，野枝不耐烦地解释说：

「她特别喜欢这种无用的知识。」

卓见「喔喔」的一声，开心地点头，然后愉快地说道：

「关于你刚才说的比喻，『不可能跳上另一辆电车』只是用地球人的常识来判断吧？或许地球以外的生命体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说不定还会瞬间移动或心电感应。」

「瞬间移动和心电感应……」野枝用讽刺的语气打了岔。「扯到这些事情，外星人理论就更可疑了。」

但卓见还是不以为意。

「就算不讲到这么特殊的能力，地球上也有很多生物具有特别的能力啊，譬如有些鸟的翅膀可以克服风压，有些哺乳类拥有强大的跳跃能力。心电感应目前还没有受到一般人的认同，但已经有许多这一类的科学研究了。」

「真可惜，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比起口中说的一百万圆，我宁可选择眼前的一百圆。你把超能力者带来给我看看啊，那样我就会相信了。」

卓见无可奈何地缩着脖子，然后露出孩子在恶作剧时的表情说：

「既然你这么说，要不要来做个实验啊？」

「实验？」

野枝和我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是多复杂的实验啦。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看起来很闲吗？」

野枝一边说，一边故意开始整理活动手册。卓见耸了耸肩膀。

「我知道了啦。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得在柜台待到中午……下午还要去顾社团的摊位。和她一起。真是忙翻了。」

野枝用肩膀朝我指来。她说的社团当然是指英打社。我今天一整天都预定要和野枝一起行动。卓见一副觉得很扫兴的样子，随即又笑着说：

「那傍晚怎么样？五点左右到那座塔下。不嫌弃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所以我就答应了。野枝虽然一脸怀疑，但还是点了头。

「好吧，我就奉陪吧，反正也已经奉陪很久了。」

「那就太好了。」卓见拍一下双腿，站了起来。「我好像打扰到你们工作了，也差不多该走了。」

「你终于发现了啊，甚幸甚幸。」

野枝的话中依然带着刺。卓见露出苦笑，拎起大大的提袋。临走之前，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可以拿一颗气球吗？」

「那是要给小孩子的。」

野枝立刻回答，但又加了一句：

「所以你就拿去吧。」

她随手交给他一颗蓝色气球。

「谢啦。」卓见很开心地接过去。他抓着气球的绳子，望着校舍后方的天空。「你们看，第二回合就要开始了。」

在蓝天之中，猛禽和翼龙围绕着黄色气球再次展开了对决。

5

秋风掀开了桌上的活动手册，其中有一页是俗称「靶摊地图」的摊位分布图，里面标示了各个社团和其他组织依照各自喜好而准备的摊位设置在哪些地方。在看到这份活动手册之前，我从来没听过「靶摊」这个词，我正在庆幸自己的词汇量又增加了一点的时候，却听见老师皱着眉头说：

「年轻女孩不要说什么『靶摊』的。」

我因此发现，这似乎不是个正经词汇。上学果然每天都能学到有意义的新知识。

话说回来，我所属的英打社虽然挂着社团的名号，事实上大家并不会一起做什么，只是各自练习打字，有空的时候就来一下，啪啦啪啦地打完字就走人。这样的团体的确很有实际效益，但也很无趣。

所以到了学园祭的时候……

「你们一年级的去弄个摊位吧。」

学姐随口派下任务时，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学园祭中有什么摊位会用到打字啊？

但是询问之后，得知每年摆出的摊贩基本上都是饮食类，让我顿时涌出干劲。听到摊贩会立刻想到的东西还不少：棉花糖、章鱼烧、苹果糖、捞金鱼、打靶……我不光是想想而已，还提出建议，但立刻就被驳回。

「你该不会把学园祭当成夜市了吧？」

野枝冷冷地说。依照她的想法，选择摊位有几个重点，第一，不要弄难度太高的东西，也不要租借器材，因为租金太花钱了；再来是不要有生的东西（包括生鲜和活物）；最好是可以事先准备的商品；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够卫生，绝对要避免会造成食物中毒的东西。

依照这些精辟的意见，大家讨论之后决定要卖饼干。如果是卖饼干，事先分装成小包装，当天就能专心贩售，轻松得很。饼干可以放很久，而且很少听说有人因为饼干而食物中毒的。

「如果包装得漂亮一点，应该会有很多人当成土产买回去。到时能赚到多少呢……」

野枝立刻露出商人的嘴脸，开始计算还没赚到的钱。不过团体内有个精明务实的人，事情真的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就这样，所有一年级的成员都要分摊工作，在有限的预算内，各自做出一定数量的饼干。

（麻烦死了。）

在心里这样抱怨的绝对不只我一个，只是碍于女性的自尊和颜面，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话说回来，烤饼干的确是很梦幻的工作。蛋黄金黄饱满的鸡蛋、甜滋滋的砂糖、轻盈细致的面粉、香气迷人的奶油，这些材料本身就带有诗歌般的美感，而香草精的芳香正是为这诗歌增添韵味的旋律。

学园祭的前一天，我满心喜悦地翻阅着压模饼干的食谱和盛放在漂亮器皿中的甜点的照片。为了做好准备，我特地去图书馆借回来四本甜点食谱，每一本的内容都很豪华，里面全是漂亮的插图和照片。这种书籍仿佛带有某种魔法，我看着看着就觉得烤饼干不足为惧，甚至觉得自己连派或蛋塔都做得出来。

但我的理性让我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冲昏头。合上书本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门买材料，也不是准备工具……

「姐姐～」

而是跑去向姐姐撒娇。做甜点是姐姐的兴趣之一，所以烤饼干对她而言只是小事一桩。真是个可靠的姐姐。

「整天只想靠别人。」弟弟在旁边大发议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啦。」

「少啰嗦，等你早上有办法自己起床再来跟我说这种话吧。」

我回了他这句话，就跟着姐姐出去买材料了。

「要做出好吃的饼干就得慎选食材，如果材料的品质不够好……」

听到姐姐说出类似漫画《美味大挑战》会出现的对白，我努力说服她这是要拿去卖的，必须顾虑到预算，她才答应选择价位比较亲民的次等材料。接着我们两人关在厨房里开始奋战，又是测量、又是搅拌、又是压模的。

「不用一直盯着看啦。」

因为我一直守在烤箱旁，身为厨艺教练的姐姐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如此说道。但我总觉得定时器这种东西不太可靠，仍然站在旁边看，饼干面团在我的注视之下从米白色慢慢转变成焦黄色，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甜腻香气。所以说，有优秀的策略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饼干出炉后，我立刻召集全家人来试吃，成功地让大家说出「很好吃」的感想，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其中有一个人自以为是地说「还可以啦，砂糖少放一点会更好」，但是这种意见不听也无所谓。

隔天，也就是学园祭当天，我比平时提早一个小时起床。我有点担心冷却之后装入罐中的饼干会受潮变软，所以先试吃一块。没问题，还是一样香脆可口。为了小心起见，我又吃了两三块，然后把咖啡一饮而尽，快步地冲出家门。

忙碌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6

章鱼烧、红豆汤、法兰克福香肠、烤鸡肉串、可丽饼、爆米花、美国热狗、巧克力香蕉、大阪烧、冰淇淋、甜甜圈、三明治、小零食、炒面……这些形形色色的摊贩排在一起真是壮观极了。我说着「高中的文化祭跟这个完全没得比啊」，和野枝穿梭在摊贩之间。两旁不断传来招徕客人的吆喝声。才过了半天，大家都成了有模有样的小贩，适应力还真强。

「那边的漂亮小姐。」

听到这声叫唤，我不经意地转头望去，发现富美在帐篷里朝我挥手。

「要不要来一份篮球社的章鱼烧啊？」

「糟糕，我才刚吃完午餐耶……」

我正在犹豫时，一旁的野枝问道：「多少钱？」

「两百五十圆。很便宜吧？也很好吃喔。」

「没问题。」野枝豪爽地一口答应。「不过也请你帮我们捧场一下，能买三包就更好了。」

她边说边拿出小袋子装的饼干。

「一包多少钱？」

「一百圆。」

我的两位朋友互相展露了优雅的微笑。

「我们还是别自相残杀吧。」

「就是说啊。」

在融洽的气氛中离开帐篷时，我心里想的是「这两个人果然都不是普通角色」。

野枝和我不久之前还在卖饼干的摊位上当店员，可是销售量一直不见增长。因为我们的摊位偏离了人潮最多的地方，所以情况不太乐观。野枝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宣告：

「这里不需要四个店员，我们出去推销吧。」

「要上街兜售吗？」

「好了，快来帮忙。」

野枝一边说着，一边把饼干放进不知从哪找来的扁平箱子里，我也拿起了另一个箱子。

「既然客人不来，我们就主动去找客人。顺便告诉你，做生意的基本原则就是死缠烂打。」

野枝说着侵略性十足的发言，又设想周到地在围裙口袋里装入找钱用的零钱，就拉着我出发了。我突然觉得我们就像行商老板和他的年轻学徒。留下来顾摊位的两人轻松地挥挥手，对我们喊着「加油喔」。

走出去一看，我才发现大家想的事情都差不多，到处都有人捧着果汁、李子糖、甜甜圈、爆米花之类的商品到处兜售。想必她们一定很卖力地到处推销，以致路人都养成了不太好的习性，只要看到我们这种沿街叫卖的小贩就会加快脚步绕路走掉。开发新市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才慢慢抓到了要领。首先要大喊「要不要买饼干呢？一包只要一百元」，强调价格实惠是基本中的基本。我们用的袋子并不大，所以其实也没有多实惠（这事可不能说出去），不过一百圆在这个年头连果汁都买不到，因此还是会给人一种很便宜的印象。

接着野枝考虑到的是销售途径，也就是客群的选择。因为我们卖的是甜点，会买的多半是带着小孩的家长或是年轻女生，一开始先设定好目标才会事半功倍。

学校在学园祭期间设有升学咨商区，这是为了明年要来我们学校应考的少女们而提供的服务，所以那一区有很多穿着深蓝学生制服的女高中生。等她们看过学校资料、听完说明、从教室走出来时，我们就等在门口向她们兜售。这个策略效果奇佳，让我们一下子就卖出多达十包的饼干。

那些女孩都很活泼，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眼里充满了好奇心洋溢的神采。我心想，我们也有过这种年纪呢。那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到了明年，那些女孩之中的一些人就会成为我们的学妹了。」

「是啊。」野枝点头说。「明年就轮到她们辛苦了。变成学姐的我们只要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就好了。」

「今年还是学妹，明年就成了学姐。」我叹着气说。「短大的循环周期还真短。我想到就觉得心慌慌，真不想那么快毕业。」

「是吗？我倒是想要快点毕业、快点开始工作，所以才会来读短大。我对打字很有自信，我还打算再学一些文书处理。这个时代就连上班族也得要求技能。」

「是喔……」

我随口附和着。看来大家都很认真地在思索未来的计划，什么都没想的难道只有我一个吗？

在这种时候，我的心底就会莫名地感到不安。

「生意人的守则第一条，就是要随时放亮眼睛，绝对不能有片刻松懈。」

野枝拍了我的背一下。

「接着是最大的秘诀，你可要听清楚了。随便拉路人推销，对方很容易就跑掉了，所以要看准跑不掉的客人。」

「跑不掉的客人？」

野枝灿然一笑。

「跟我来就知道了。」

自信满满的野枝走向学生餐厅。现在才刚过一点，餐厅内依然高朋满座，其中也有很多校外的来宾。

「要不要买饼干啊？一包只要一百圆。」

她又喊起了先前的叫卖口号，走在用餐的客人之间。在吃饭的时候的确跑不掉，大家只能乖乖地听完我们的宣传。野枝这招真的很厉害。

「只剩下最后一些了，只有最先到的十位可以购买唷。」她还说了类似超市促销般的用语，虽然老套，但效果的确很不错，一个人先举手之后，剩下的没多久就卖光了。

「看来这一招确实管用。等现在这批客人走光之后，我们再来一次。」

野枝很满意地说。虽然这招卖得很好，但我还是觉得很羞耻。当我表达了这种心情之后……

「生意人的守则第二条，就是要抛弃所有的羞耻心，那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毛钱。」

野枝苦口婆心地教训我说。

后来我们回到摊位补货。

「你们全都卖光了？真的假的！」

留在摊位上的两人讶异地叫着。她们的营业额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游击战术确实大大地奏效。

「嘿，我也想到一招了。」

第二次出击时，我提出了建议。

「还有一个地方的客人也跑不掉。」

「哪里？」

「公车站啊，我们去那里向正要回家的人推销吧，一定会有人忘了买土产。」

本来一脸怀疑的野枝听完就笑了。

「这主意不错嘛。你也渐渐抓到做生意的要领了。」

她开心地摸摸我的头说道。看来我这学徒继承衣钵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7

有六个孩子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仔细一看，其中的一人竟然是卓见。野枝似乎也想着一样的事，她喃喃地说「里面混进了一个大孩子呢」。

我们走在校舍的后方，正要前往公车站。这是一条捷径。途中有个小广场，大概是给教职员接驳车用的，但现在正好没有停放任何车辆。那些人围成一圈蹲在柏油路上，像是在玩游戏的样子。

「大孩子」发现了我们，朝这边挥挥手，另外两人也跟着一起挥手，原来是先前那对双胞胎。仔细一看，卓见用手势示意要我们过去。

「那个笨蛋，跟小学生混在一起做什么啊？」

野枝的语气很不屑。

「他好像在叫我们耶，要过去吗？」

「一定没有好事。」

「别这么说嘛，还是去看一下吧。」

我拖着不甘愿的野枝走向那一群人。

「嗨，你们还在工作啊？卖东西真是辛苦。」

卓见看着我们怀中的箱子笑着说。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就帮忙捧捧场吧。」野枝把箱子凑到对方鼻尖。「一包一百圆。」

「一百圆？这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会看啊？难道这看起来像是地瓜羊羹吗？」

「的确不像地瓜羊羹，也不像草莓大福。你要我买啊？」

「当然，你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吗？」

「你只会在这种时候这样说。好啦，我买就是了，请你卖给我。」

野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从箱子里面拿出五包饼干。原来是这样啊。孩子们都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盯着这两人。卓见没有抗议，还是一派轻松地拿出零钱包数着钱。

「给你，五百。」

几个一百圆和五十圆的硬币落在野枝摊开的手掌上。

「谢谢惠顾。」

野枝开朗地说完，就把一包包的饼干分发给眼睛发亮地在一旁看着的孩子们，孩子都兴奋地哇哇大叫。

「不好意思，要你买这么多饼干。真是谢谢你了。」

我惶恐地道谢，孩子们也一起大喊：

「谢谢你～」

卓见尴尬地抓抓头。

「不会啦，一包一百圆的饼干能让大家这么开心，算是很便宜了。」

「这投资很划算吧？」

野枝得寸进尺地邀功。

「算是吧。」

「风筝怎么样了？」

我这么一问，他就嘿嘿地笑着说：

「现在风太大了，必须暂时休战。玩风筝很麻烦，风太强太弱都不行。」

「大哥哥。」

戴眼镜的男孩一脸不满地插嘴。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耶。」

「喔喔，对了对了。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纳夫卡线条。」

双胞胎之中的一人含糊不清地说。他的嘴里似乎已经塞进两三片饼干。我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他说的应该是纳斯卡线条。那是画着鸟和昆虫的地面图形，就像是面积异常巨大的涂鸦，却又画得无比精确。他们在谈的话题好像挺有趣的，我就顺便听听看吧。

「你们知道吗？那些图画非常大，站在地面上根本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而且那个时代还没发明飞机或直升机。当时的人画这些图是为了什么呢？」

卓见愉快地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观察着孩子们的表情。

「是画给别人看的吧。」

双胞胎的另一个人嚼着杏仁饼干喃喃回答。他才刚开始吃第一块。这两兄弟在各方面都极为相似，但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卓见听见他的回答，大大地点头，少年就咧嘴笑了。嘴里缺了一颗乳牙。

「是啊，那是要画给别人看的。问题是，究竟是给谁看的呢？那些图画可是要从高空才看得清楚喔。既然如此，一定是画给住在高空的人看的。」

「是给外星人看的吗？」

高瘦的少年眼睛发亮地回答。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总之古代人尽其所能地用显眼的方式留下了讯息。」卓见用肃穆的口吻继续说。「在十九世纪初期，有个天才数学家叫作高斯，他想出了一种和地球之外的高等智慧生物交流的方法，很有趣喔。他在西伯利亚平原用种麦子的方式画出了巨大的毕氏定理图形，那是个宽度几公里、长度几百公里的直角三角形。如果外星生物的文明已经发展到能看见这个图形，他们一定明白这个几何图形的意义，同时也会发现地球上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怎么样？这个构想和纳斯卡线条很像吧？」

画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的直角三角形。这个磅礴的计划还真让我有些感动。虽然我不认为大一定就是好，但是超乎寻常的巨大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感到敬佩或敬畏。

「那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封信吧。写给外星人的。」

我没有多想就脱口说出了这句话。卓见眨着眼睛看看我，然后露齿而笑。和孩子们刚才拿到饼干时的笑容很像。

「说得好。与其说是信，其实更像情书，仿佛在说『嘿，我在这里，看这边呀』。无人外太空探测器先驱者十号真的带了一封要给外星人的信，航海家一号和二号也是。」

「先驱者十号携带的就是那块有名的金属板吧？画了男人女人和一些图形的那个。航海家载的又是什么？」

「一张直径三十公分的铜质唱片，内容包含一百多张照片，以及美国总统卡特的问候，还收录了地球上最知名的乐曲。第一首曲子是巴哈的布兰登堡协奏曲第二号。」

我开始想象在宇宙中飘扬的乐曲。外星人会用怎样的表情听着巴哈的曲子呢？他们会觉得那是美妙的艺术吗？或者只觉得是难听的噪音呢？我无从得知。况且，他们真的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听力吗？

卓见大概把我的怀疑解释成其他意思了，他突然一脸认真地说：

「事实上，那张唱片被外星人听见的可能性低于万分之一。航海家二号到达离我们最近的恒星是四万年之后的事，再下一颗行星是十四万七千年后，再下一颗行星是五十二万五千年后。所以你会质疑是很合理的，这个计划确实长远得有如作梦。但我觉得把梦想寄托在未来是很好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点点头。这样的确很好，寄托于未来至少比滞留于过去更好。卓见大概从我的同意之中得到了鼓励，就笑着望向野枝，但她只是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数着要找的零钱。卓见的语调降低了一些。

「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那样小小一架探测器或许就像漂流在汪洋的瓶中信一样希望渺茫吧。也没人可以保证航海家号能平安无事地航行五十二万五千年。」

「不过，或许那些讯息有朝一日会被谁收到呢。」

我这么一说，他又笑了。

「是啊，或许会被收到。到时对方就知道银河系之中还有其他的智慧生命体，而且这一趟跨越无尽时间空间的投递也完成了。」

「好个浪漫主义者。」

野枝叹息似地说道。

「她的意见就先不管了，你真的相信有UFO吗？」

「为什么这样问？」

卓见一脸不解地问道。野枝仍捧着那一箱饼干，轻轻地耸肩说：

「与其说相信，我倒觉得这更像是在作梦。你也差不多该回归现实了吧？」

卓见露出自信的表情。

「要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吧？因为想要相信而探索又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发出讯息的方法或许就像瓶中信一样，既不确定能不能寄达，也不确定究竟有没有收信的对象，但若外星人主动前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也不用等到几十万年以后。」

野枝没有回答，反而是高瘦的男孩开心地叫着：

「如果UFO出现了，大哥哥一定要拍下来喔。」

「是啊。」卓见拿起身边那台看起来很昂贵的照相机，满怀爱意地抚摸着。野枝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东西要多少钱」？卓见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谈钱太煞风景了」。他一定知道回答了就会被这位青梅竹马责备「老是乱花钱」。

猜测照相机价格的事就交给野枝吧，我转头和孩子们说话。

「嘿，听说你们看过UFO？在哪里看到的？长得什么样子？」

我接连提出的几个问题立刻得到孩子们的答复。

「是真的。」

「我们没有骗人。」

「小小的，还会发光。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了。」

「你们是在晚上看到的吗？」

「嗯，可是没有很晚啦。它掉到塔那边了。」

「掉到？」

我回头望向卓见。难道UFO坠机了？

「他们确实看到了UFO。」卓见笑着说。「从他们的说法听来一定错不了。我今晚就会清清楚楚地把它拍下来，你到时可别吓到唷，野枝。」

卓见一边把玩着照相机，一边对青梅竹马如此宣告。

「那你就加油吧。真羡慕你这个闲人，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摸鱼。走吧。」

野枝用肩膀的动作催促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我都忘了，饼干有买五送一的优惠。这是你的。」

她拎起一个塑胶袋说。

「真是太感谢了。」

一包饼干放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绕过校舍之后，野枝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一个百圆硬币，投进收来的零钱里。

「喔？原来如此……」

我爬着通往公车站的阶梯，一边喃喃说着。走在前面的野枝突然转头。

「怎样？有什么关系嘛？」

她的语气很呛。我不明白理由，只知道她好像在生气。我轻轻地耸肩。

「嗯，当然没关系。」

野枝一甩头，继续往上走去。

8

「你看你看，野枝，是青春的夕阳呢。」

我兴奋地大叫，指着缓缓沉到富士山旁边的夕阳。逐渐下降的太阳不像夏天的艳阳那么灿烂，而是用略显黯淡的色调染红了山丘、云彩和晚风。

「对耶。看起来就像是青春剧里面会出现的夕阳。」

「还要说『大家一起朝着夕阳奔跑吧』？」

我们两人同时笑了。

「别说是跑了。」野枝一脚踩扁滚到她脚边的纸杯。「我连走都快走不动了。」

「我们今天做了好多工作呢。」

「是啊，真了不起。」

我和野枝都大大地点头。活动手册卖得还不错，至于饼干的摊位，第一天的营业额有一半以上都是野枝和我这对搭档的贡献。

结果去公车站推销的策略也很成功，虽然是我想到了在公车站大排长龙、等着搭车回家的人，找到了新的客群，但最后还是多亏了野枝哄得他们觉得非得买些土产不可。在公车站卖光整整一大箱的饼干之后，我们再次回去补货，接着又跑到学生餐厅楼上的咖啡厅，向那些打扮时髦、优雅享受着下午茶时光的学生叫卖「要不要来些点心配茶呢？」。在咖啡厅非常好赚，想必是因为买一百圆的饼干比点两百五十圆的蛋糕更加划算。在咖啡厅里叫卖，恐怕是只有学校才看得到的奇景吧。

达成辉煌战绩的我们，在社员们热烈的赞美和惊叹中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摊位。

现在快到五点了。

卓见已经在塔下等着我们，一旁还看得到孩子们的身影。我突然发现少了一人，仔细一看，双胞胎只有一人在场，他正在吃着纸杯装的爆米花，不知道是别人请的还是自己买的。他偶尔还会拿爆米花喂给妹妹吃，看起来就像母鸟在喂食雏鸟，画面十分温馨。另一个哥哥不知道去哪了，卓见发现我四处张望，就向我解释：

「啊，弟弟爬到塔顶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他们兄弟俩可以感应到对方的想法喔，这只有心电感应可以解释吧。接下来就是要进行这个实验。」

「你是认真的吗？」

野枝疑惑地问道，卓见以稀松平常的态度点头说：

「当然。其实每个人都有心电感应的能力，但是非常微弱，只能偶尔以直觉或第六感的方式表现出来。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只能和特定对象进行心电感应，譬如双胞胎，这种例子的效果更加显着。」

「『险住』是什么意思？」

雅子妹妹不解地问道，却没有人回答。野枝用食指摸摸眉毛说：

「眉唾，眉唾。」note

注：据说把唾液抹在眉毛上可以避免被狐妖迷惑，这个动作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受骗

「究竟是真是假，等一下试过就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告诉哥哥一个讯息，然后再问塔上的弟弟知不知道。弟弟爬到那么高，就算我们用喊的他也听不见，如果他听见了，旁边的人也会听见，事后一定会曝光。你也看得到，他并没有拿无线电对讲机之类的东西。」

「就算你这么说，只要他们事先套好招，根本没有意义嘛。」

野枝真是个坚定的怀疑论者，但卓见轻松地笑着说：

「所以讯息就让你来想吧。你可以走远一点再说，以免被我听见。」

「真是蠢毙了。」

「试都还没试过，又怎么能妄下结论呢？」

「好啦，我就陪你们玩玩吧。来，我们到那边去。」

野枝带着双胞胎哥哥走到一旁，卓见在她背后喊道：

「麻烦你想个抽象一点的讯息，免得事后又要怀疑是我在偷打暗号。」

「真啰嗦，我知道了啦。」

野枝回头叫道，然后附在少年耳边说了些悄悄话。

「野枝，说完了没？好了吗？」

卓见大声地确认过后，就告诉孩子们「你们在这里等着喔」，然后对我们说：「要走啰。一、二……」

说出「三」的瞬间，卓见开始迈足狂奔，野枝也健步如飞地跟着跑，我则是追在野枝身后。卓见一下子就爬了一大段楼梯。

「等一下啦……如果不是我先到……实验又有什么意义？」

野枝气喘吁吁地追过卓见。

「驹子，你负责在后面盯着他，别让他做出……可疑的举动。」

「什么可疑的举动啊？我是和你们一起爬上去的……哪有时间动手脚？」

「你们两个跑得太快了……等一下啦……别丢下我啊……」

为了不错过精彩画面，我拼死拼活地跑着。另一方面，我又有些纳闷自己何必要凑这个热闹。

「驹子，快一点啦。」

野枝的声音传来。

「等一下，我正在爬。」

我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向上方。

爬到塔顶时，我看见那两人都站在瞭望台的入口喘气，仿佛在彼此监视。一位拿着蓝色气球的少年站在里面，他背对着窗口，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好，都到齐了。野枝，你问吧。」

野枝默默地独自走进瞭望台。她花了一些时间调匀呼吸，然后才开口说：

「你知道我在下面说了什么吗？」

「嗯，知道。」

双胞胎的弟弟开心地笑着。

「你哥哥是怎么说的？」

野枝露出有些期待的眼神，轻声问道。少年用恶作剧般的表情看着我们。

「大姐姐说的是『魔法飞行』，对吧？」

我们一起望向野枝，只见她睁大眼睛，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9

「如何？他真的接收到了吧？」

卓见盯着野枝的脸问道，野枝看看窗外，又看看少年，才把视线转回卓见身上。

「……是啊。」

野枝回答得很简洁。卓见一把抱起了少年。

「真的？成功了？这对双胞胎真厉害。」

「大哥哥也是。」被抱起的少年用愉快的语气说。「只有大哥哥相信我们真的看到了UFO。」

野枝的青梅竹马笑了。

「愿意相信的人去相信就好了，不需要在意其他人怎么说。」

他这句话让我悚然一惊。我心想，他一定也为了自己的信念付出了不少代价吧。世人为什么不能让无辜的梦想家和奇特的心灵好好地过他们想要的生活呢？只要多一些包容，他们一定会过得更幸福。

野枝突然转身。

「你要去哪？」

我这个问题真是废话。

「下面。」

她简单地说完，就快步跑下楼梯。

「野枝，等一下啦。」我大喊着，急忙跟上去。

当我到达夜色笼罩的地面时，野枝一点都不喘，还对着我甜甜一笑。

在夕暮余晖中，四个孩子依照身高排成一列，看着我们两人，就像木琴的Do、Re、Mi、Fa四个键。野枝大步走向最娇小的女孩，将她一把抱起，被抱住的女孩欣喜地叫着，双手像小鸟的翅膀一样不停挥舞。

「雅子有两个好哥哥呢。」

野枝温柔地说着，然后放下女孩，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要不要我告诉你实话？」

「实话？」

野枝和我同时反问。少女点点头，像是要透露什么秘密似的，很小声地说：

「桂哥哥坐着鸟的风筝飞到城堡上，所以他可以跟裕哥哥说话。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喔。」

城堡指的大概是塔吧。也对，小女孩都梦想着有高塔的城堡，像是睡美人、长发公主、玛琳姑娘——美丽公主的故事中一向会出现高塔。

「这是秘密。」

我把食指竖在嘴前，女孩用力点头。秘密通常是很严肃的。

「雅子，你看。」

双胞胎的弟弟（应该是叫作裕吧）不知何时跑回来了，他将手上的蓝色气球递给女孩，女孩开心地接过，抓着绳子挥动几下，然后突然把手朝天举起，摊开掌心。

蓝色气球逐渐飞向被夜色染黑的天空。

「雅子！」双胞胎兄弟同时大叫。

「干么放掉气球啦！」两人一起气愤地质问女孩。

「因为红色气球孤零零的很可怜嘛。」

女孩难过地低头喃喃说道。

「是啊，雅子，你说得对。」

那个乖巧的小博士不加思索地断言道。

众人都抬头仰望天空，蓝色气球轻盈地摆脱了地球引力，逐渐攀升。上升。上升。有时被风吹得歪了些，但还是不断地一路攀升至高空。

为了和等在那里的红色气球相遇。

孩子们突然哗的一声跑掉了。他们的行动总是这么突然，这么直接，没有半点迷惘，仿佛被我们看不见的某种信号或标志带领着，时而奔跑，时而止步，时而跳跃，时而蹲下，忙碌得不得了。他们的动作乍看好像乱七八糟，却又显得十分和谐，这是怎么回事？我怀着几分感叹的心情看着他们跑开。

像五只活泼小狗般的黑影逐渐移向校门。我远远地听见其中一个男孩全力大喊的声音。

「人造卫星，人造卫星，飞呀！」

10

始于红色气球、结束于蓝色气球的故事到此为止，这一小节只是再稍微做个补叙。

客人离开之后，主办单位还有一些工作得处理，这天我们在学校留到晚上七点左右。都说秋天的太阳落得快，此时看来果然没错，太阳很快地降到富士山旁，到了七点，天已经全黑了。

为了拿自己的包包，我走进四楼边缘的教室。电灯是关着的，因为有紧急逃生标志和外面照进来的淡淡光芒，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盈凸的月亮在窗外露出了脸。

走近窗边时，我发现有一道奇异的光。

光是从塔顶发出来的。那道光非常诡异，不断地摇来晃去，没多久就消失了，但过了一下子又亮起来，继续跳着奇妙的舞蹈。随着光的动作，似乎可以看出类似人影的东西在移动。

我冲出教室，死命地奔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一心想要探索那道光的来源。那奇妙的光芒仿佛隐含着神秘的力量，让人不禁心跳加速。

我跑到塔底时，突然有个人从塔里走出来，手上拿着小小的笔型手电筒。猜得到那是谁吗？

就是现实主义的信奉者——野枝。

「你在塔上做什么啊？」

我向她问道。野枝的脸色有些尴尬（就像小孩在恶作剧时被当场抓到的表情），但是随即露出笑容，回答说：

「我在传送讯息。呼唤UFO的讯息。」

讲完之后，她就突然跑掉，快得像是奥林匹克的短跑选手。

「快点，没搭上这班公车的话，还要再等很久喔。」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喊。这时的她已经恢复成平时的野枝了。我也慌张地跟着跑，心中还是忍不住感到疑惑。野枝究竟做了什么？那是月光施展的魔法吗？

跑在我前方七、八公尺处的野枝突然平伸双臂，就像那些朝着夕暮奔去的孩子，或是准备起飞的飞机……

野枝的双臂迎着风，身体就这么离了地，渐渐飞向高处。

飞向有亿万星星闪烁着的夜空。

当然，这只是我无聊的幻想。我会突然想到这个画面，一定也是盈凸的月亮施展的魔法吧。

濑尾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

入江驹子小姐：

你在学园祭里大显身手了呢，真是辛苦你了，整天都那么忙碌。照这样看来，就算我当天去了也只会碍手碍脚吧。不过说这种话好像只是在找借口。

其实我还满想看看你当柜台小姐的，就像我也很想看无齿翼龙和鹫一样，听到我这么说，你大概会生气吧。不过我真的很想见识见识孩子们做的鸟风筝，被誉为猛禽之王的鹫和会飞的无齿翼龙在空中对战，我光想象就觉得很有趣。我的确有些懊悔没看到这精彩画面，但是听到现在还有孩子会自己做风筝在高空对战，真的让我非常欣慰。

我有时会想，现代的孩子可能多半连天空都不看了。这个想法虽然无聊，却很可怕，因为我相信人类不看天空就不会进步，而不进步就等于没有未来。

所以得知世上还有你故事中提到的那种孩子，真是令我又惊又喜。

你遇到的那群孩子毫无疑问地是小小的莱特兄弟，罗伯特兄弟的子孙，蒙特哥菲尔兄弟的徒弟。（在航空史上留名的这些人都是兄弟档，真是个有趣的巧合。）如同莱特兄弟驾驶飞机、罗伯特兄弟和蒙特哥菲尔兄弟搭乘热气球一样，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天空，那就是靠着风筝和气球这些迷人的小道具。

你不认为向往宽广的天空、想要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心情，正是人类最纯粹、最真挚的心愿吗？

还有，想在大气层之外、在遥远宇宙尽头找到同胞的心情，也是从这个心愿发展而成的吧。

能够自恋地、安然自得地认为地球人是银河系中唯一智慧生命体的人还真轻松，他们一定无法理解那些一直对未知对象发出讯号的人是何等的心情。朝着遥远的宇宙传送出「你好」，经过漫长的时间，最终传给了某颗不知名行星上素未谋面的某人，而那人又耗费无尽岁月，用他的语言回传「你好」的讯息……

不看天空的人怎能体会这件事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呢？

好了，回来谈你的作品吧。

对UFO着迷的卓见在你和戴眼镜的现实主义者野坂野枝小姐面前所做的实验非常有意思。他打算实际演练心电感应，看看双胞胎兄弟有没有办法在不同的地方感知对方的思想，这真是别开生面的实验。

说到双胞胎，我猜你多半会想到《两个小绿蒂》和《天生一对》note。而我最先想到的是卡斯托鲁和普鲁克斯，无须赘言，这是双子座那对兄弟的名字。古老的神话和传说经常出现双胞胎，这一定是因为同卵双胞胎很能凸显人类的奇妙和神秘吧。

注：前者是德国作家艾瑞克·卡斯特纳的作品《Das doppelte Lottchen》，曾在日本改编成电视动画。后者是法国女作家乔治·桑的作品《La Petite Fadette》，曾在美国两度改编成电影

你是怎么想的呢？你认为那对双胞胎兄弟接受到对方的讯息了吗？他们真的会心电感应吗？

依照我个人的想法，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YES」，但我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持保留态度。

在你的作品中，他们使用了很特别的通讯方式，那是非常简单的方法，说破之后一定每个人都能理解。

你要不要猜猜看呢？当时孩子们手中拿着哪些小道具？第一个是长长的绳子，而且是特别强韧的风筝线。再来是纸杯，也就是爆米花的容器。靠这两样东西可以达到哪一种通讯方式呢？

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你还记得小时候做过这种玩具吗？可别因为那是玩具就小看它喔，虽然它构造简单又原始，却是货真价实的传声装置。你想象得出那个画面吗？在你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爬着楼梯时，有个纸杯从塔顶的窗口借着绳子慢慢地垂吊下来。那些男孩的手很灵巧，他们可能会切掉纸杯的底部，贴上蜡纸，那样传声的效果会更好。

等一下，如果只是一般的纸杯传声筒，有办法在塔上使用吗？

那座塔有六层楼高，这么远的距离，传声筒是不是还能清楚地传出声音？这是第一个疑问。再来是第二个疑问。双胞胎哥哥在塔下拿着发讯的纸杯，而弟弟在塔顶把收讯的纸杯贴在耳朵上，中间的绳子一定会接触到窗台。如你所知，纸杯传声筒这种装置是靠着绳子来传递声音的震动，如果中间有障碍物，声音就传不出去了。

他们要如何克服这两个问题呢？

这个时候就要用到另一个重要的小道具，也就是双胞胎弟弟一直拿在手上的蓝色气球。

传声筒一般都是用纸杯做的，那是因为纸杯的形状最适合用来传讯和收讯，但是塔上的一方不需要传讯，只需要收讯，既然如此，大可使用收讯效果更好的代替品。

你明白了吗？塔上的双胞胎弟弟当作话筒贴在耳朵上的，就是那颗大大的蓝色气球。他用胶带把绳子固定在气球打结的地方附近，将绳子从窗子的缝隙伸出去，绳子就会笔直地往下垂，再把轻薄柔软的橡胶气球贴在耳朵上。气球的构造可以扩大绳子传来的震动，成了性能更优秀的收讯器和话筒。总而言之，讯息一定能够清楚地传达。

接下来的说明会加入一些浪漫的想象。

卓见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上演这场奇特的魔术表演呢？还有，坚决信奉现实主义的野枝为什么如此干脆地就接受了这么离奇的事实？

要说奇怪确实很奇怪，但他们两人如果都对彼此怀有超乎青梅竹马的感情，事情就没有那么奇怪了。我想你多多少少也察觉到了吧。

就算不能说服野枝相信UFO，卓见还是希望她能相信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不管那是多么小的事）。而野枝也期待卓见说服她接受一些非现实的事，无论是什么事都好，就算是骗人的也无所谓，只要不被她发现就行了。

最能表现出她心情的，就是你这个作品的关键字——「魔法飞行」。我一开始就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词，后来才想到，马克·夏卡尔note有一幅版画作品就叫这个名字。你知道吗？那是一幅浪漫的作品，一个男人抱着粉红色的花束飘浮在空中，朝着他心爱的女人飞去，女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双手已经伸出去迎接他……

注：法国超现实主义画家（1887-1985）

你不觉得想要和人接近的心情就像是魔法飞行吗？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时间和空间、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差异、各种实际层面的问题……无论有再多的阻隔，都能轻易地跨越。

塔上的实验就是卓见向野枝发出的第一个讯号，野枝的收讯器清楚地收到了这个讯号，而且还传送了回讯，同样是利用那座塔。

你最后的补叙，就是类似后记的那一段文字，让我觉得很有意思。那天晚上，野枝在塔中做了什么？她开着笔型手电筒，那一定是某种通讯方式。但她是在对谁发讯？用不着我说，她发讯的对象当然是在塔附近等待UFO出现的那位青年。

她用的是怎样的方法？你只看到笔型手电筒的光芒像在跳舞似地摇来晃去，别说是外星人了，就算是地球人也无法理解她想要传达怎样的讯息。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一定看过以北极星为中心的星空圆形轨迹的照片吧？那是用长时间曝光的方式拍摄的。即使是一闪而过的光芒，利用这种长时间曝光的方式也能拍出清楚的轨迹。

卓见不是带了高功能的照相机吗？既然他能拍摄像UFO那种在空中高速移动（或许吧）的物体，他的摄影技术一定很高明。如果他看到黑暗中的塔顶有可疑的光芒在动，一定会想到用长时间曝光的技巧去拍摄。

他拍的照片里会出现怎样的画面呢？野枝在黑暗之中画的是镜像文字？还是某种符号？我真想看看那张照片，可惜这个愿望没办法实现。但若只是想象的话，他们两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总之我毫不怀疑他们达成了通讯。

接下来只是不重要的闲聊，我想谈谈孩子们看到UFO的事。我也不确定真相为何，但是从他们说的话听来，我猜他们看到应该不是UFO，而是陨石。他们说UFO掉在你们学校附近，说不定就是掉在附近的地瓜田。我是很想亲自去挖挖看啦，但若被当成小偷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停留在想象的阶段就好。

最后我要给你出一道谜题。

你猜猜我这篇感想是在哪里写的呢？

是在我那个位于住商混合大楼天台上的房间吗？错了。是在大学教室里、边角已经被磨圆的桌上吗？也不对。

正确答案是成田国际机场。你问我在这里做什么？当然是在等飞机啊，我正要搭飞机去纽西兰。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梦想着亲眼看看南半球的星空，我之所以到处打工，就是为了这个目标。

差不多该去办理登机手续了。这封信等一下就会投进机场的邮筒。纽西兰现在是夏天喔。此时我兴奋得像个孩子，因为我很快就要飞上天空，飞向地球的另一侧，飞越海洋和陆地，飞越大气层和时间，到达另一个地方。这也是货真价实的魔法飞行吧。

过去靠着热气球浮在半空的蒙特哥菲尔兄弟和罗伯特兄弟一定无法想象能够说出这种话的时代将会来临：

「我现在要去见南半球的星星了，包括大小麦哲伦星系和南十字星。北半球的星星就劳烦你看着了。」

到圣诞节再见啰。

第二卷 魔法飞行 某人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写信给你。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红色气球应该牢牢地系在女孩的手腕上，怎么会飞走呢？其实是女孩故意解开手腕上的绳子，自己放掉了气球。至于理由是什么，我也很清楚。

因为那孩子不想让自己的气球被风筝尖锐的刺给刺破。事实上，其他四颗气球都一一被刺破了。男孩们应该不会把女孩的气球也拿去玩，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女孩的心情。

就像女孩保护气球一样，我也一定要保护那孩子，为此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所以，我非得去见那个死掉的少年不可。这一年来，我不停地思考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而且自从看了你这故事之后更是如此。我真的深信，活着才是最好的。

不过，只要活着就难免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生活中只有永恒的、无尽的逃亡。那个少年一定不会原谅害死自己的人，一定会永远在墙上发出谴责。

老实说，我没有守住秘密的自信，但我如果说出来，就会毁了那孩子的人生。既然如此，我只能去请求少年的原谅。我只有这个方法可以保护那孩子了。

我由衷爱护那孩子，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家人，我直到现在还没有采取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都是因为舍不得丢下那孩子一个人。如果那孩子失去了我，一定会很伤心。但是现在的生活对那孩子而言已经很痛苦了。听到别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仔细思索有没有隐藏的含意，而且随时随地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暴露出那桩丑恶的罪行。每天过着这种生活，那么聪明的孩子不可能不痛苦的。

如果我不在了，那孩子应该就能摆脱那些折磨了，然后总有一天可以忘记。对我来说，这真是个痛苦的决定……反正我的痛苦也不会再延续下去，所以不管怎么做都一样。

不看的书就只能合上。我打算选在少年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剩下的日子，我还是会过着如同以往的生活，一边祈祷着能再多看你几眼……

我写给你的单方面通信就要在此结束了，我再也不能看到你故事的下文了。只有这件事让我觉得遗憾。请多保重。

第二卷 魔法飞行 四 哈啰，奋进号

这一年就快要结束了。

濑尾先生……

我接下来要写的故事，你大概看不到吧。

今年秋天，我接连写了三篇故事，你全都看完了，还写了感想给我。那些都是用我日常生活的经验而写成的，虽然写得不好，却都是我很喜爱且引以为傲的故事。在写那些故事时，还有写完以后，我经常会冒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你可别笑我喔。我是这么想的……

我所在的世界会不会只是故事中的虚幻画面呢？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只是这个故事中的一幕，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印在薄薄纸上的对白吗？我和身边的人们都只是在故事中扮演着某个角色，遵照着不知道结局为何的故事大纲，日复一日地过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吗？

还有，是不是有个已经从头到尾读完了这个故事的人呢？

你一定觉得这是个荒谬的幻想吧？但我是认真的。你一定也明白这点，因为你也知道那个圣诞节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当然，还有很多事是你所不知道的。

这个故事是我写给素未谋面、将来可能也永远不会见面的某人的第一封信，写给茫茫人海中的某人的一封信，也是给世界上某个特定人物的奇怪情书。这封信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所以我更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回顾我走过的这短短十九年，我可以说，今年是特别美妙的一年。

我在这年遇见了一本好书，而且也遇见了你。这两者或许可以视为同一件事，不过这两者在我心中是同样重要的。

就像是夹带着雨滴而落下的雪花，或是双子座的卡斯托鲁和普鲁克斯。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在看书吗？在仰望夜空吗？还是正在睡觉？如果是在睡觉，你作了怎样的梦呢？

我的第四篇故事——今年最后一篇故事，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

1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作「逃脱」的梦。

譬如在浓密的森林里，放眼望去都是郁郁葱葱的绿、绿，绿。而我不知所措地处在这片阴暗浓密的绿色之中。

走吧。

我照着心中浮现的命令走了起来，总之非走不可，非得离开这座森林不可。几乎照不进一丝阳光的森林充满了苔绿色的阴影，我完全无法判断自己正在往哪边走。杂生的树枝不怀好意地阻挡着我的去路，地上爬满了绊脚的野草藤蔓，但我还是得走下去，我一定要逃出这个地方。

我持续地走着，最后满身大汗地醒过来。

我还作过其他的梦。

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眼前是熟悉的桌子、窗帘、书柜、时钟，还有挂在墙上的月历，而我旁徨失措地望着这一样样东西。我必须打包，而且立刻就要做。但我该带什么呢？我能带的东西是有限的，但我不确定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钱？衣服？还是食物？对了，也带几张照片吧。想到这里，我便翻开相簿，却发现每一张照片里面的人都没有五官……

还有别的恶梦。

譬如说，我在一颗未知的小行星上，我有预感即将发生灾难，所以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一定要找个方法逃走。但是该怎么做呢？我无计可施，除非有太空船可以搭。我一个劲地走着，心想一定有太空船停放在某处，因为我就是搭太空船来到这颗小行星的。我这么想着，又继续找寻，但找着找着突然感到天摇地动，接着便感到自己向下坠落。

到这里我就惊醒了。

我焦虑到胸口发疼，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这些感觉如同缠住船桨的海草，在我醒来之后仍久久不散。好讨厌的梦。真叫人难以释怀。但我并不打算用荣格或佛洛伊德的理论去分析这些梦境，因为我觉得应该会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也相信自己多半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我一定是故意不去想，一定是无意识地逃避着某些事。

有一种重复叫作日常，有一种满足叫作停滞。我要逃到哪里才能逃离这些事物呢？

2

俨然成了年度例行公事的赤穗浪人连续剧播映完毕之后，到处都充满了圣诞节的味道。走在街上就会听见山下达郎和松任谷由实的圣诞金曲不绝于耳，商店街的行道树挂满闪烁的彩色灯泡，孩子们物色着准备向圣诞老人要求的电玩游戏，年轻男人认真到近乎可笑地看着摆在珠宝店橱窗里的戒指。

在十二月中旬已经能看见这些景象，到了圣诞前夕，像我这种年轻女性更不能只是静静地坐在家里看书。

我可不是没事还硬要出门，而是真的跟人有约。我和富美及小爱约好了要一起优雅地去听圣诞音乐会。

今天早上突然变得天寒地冻，我原本准备的短裤裙不足以御寒，所以我坐在地毯上多穿了一件厚厚的裤袜，然后将长袖T恤的下摆扎进裤裙里，再套上一件高领毛衣。毛衣的衣领设计得很宽松，是蓬松的百分之百纯羊毛制造，我非常喜欢这件衣服。

最后一件是附帽兜的大红色短外套，这是最近才刚买的。其实出门时再穿就好了，我却迫不及待地立刻穿上，在房间里拿着小小的镜子照来照去，还开心地露出微笑。可见我也是很有女人味的。

梳妆打扮结束，走下楼梯，妈妈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哎呀？要去约会吗？」

「怎么可能嘛。」

穿着睡衣的弟弟一边吃吐司一边说。

「姐，你只要再装上胡子就像圣诞老人了，要不要干脆去商店街打工？」

我假装不小心把纸袋撞在他的背上。里面装的是要还给图书馆的书，所以纸袋的重量可想而知。弟弟说了些抗议的话，而我却充耳不闻。

十二月中旬，我在邻市闹区大楼的一角发现了这件大红色的短外套。

多么美丽的红色啊。

第一眼看到这件衣服时就让我大为惊艳。这个颜色既高雅、热情又温暖，没有混杂其他颜色，是纯粹的红。

我平时看到橱窗里挂着红色洋装，或是看到潇洒走在街上的年轻女性穿着红色套装，会觉得很漂亮，但我想都没想过要穿在自己身上。

小时候，妈妈买给我和姐姐妹妹的衣服多半是粉红、水蓝这些可爱柔和的色调，自己开始买衣服之后，我会选的颜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顶多只是加上白色、黑色和褐色。我从来没有看过其他颜色像这件外套的红色如此热烈地自我宣传。

（你看，很漂亮吧，很棒吧，很可爱吧……）

它光彩四射，仿佛在对我这么说，结果我就毫无抵抗地中了华丽色彩的诱惑。

（好想要。）

这种心情强烈到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除了极少数的例子之外，每当我有购物的冲动，心底深处一定会出现反驳的声音，跟服装有关的东西更是如此。不对，等一下。还是先跟钱包商量看看吧，就算钱包答应了，还得再跟衣柜谈谈，衣柜里应该已经塞了很多常穿的衣服了。

只有这一次，就算钱包和衣柜都不肯答应，我还是坚决要买这件红色外套。所以我当下立刻去了银行，从所剩不多的存款之中提出一部分，补齐了我身上不够的钱。

或许我不是一个有原则的务实之人，而是一只冲动的生物吧。

总而言之，见到那件红色外套的短短三十分钟后，它就成了我的东西。这件衣服很适合在圣诞前夕穿出去亮相。

妈妈上下打量着我，更进一步地试探着「你要和谁出去啊？」，真是无谓的担心。

「还不是那一群人？富美和小爱啦。」

这也可以说是左搂右抱吧。

「姐的朋友都挺漂亮的。」

弟弟的语气像是在说我这个姐姐的唯一好处只有这一点，而且他似乎特别强调了「朋友」二字，真是叫人火大。我经过时拍拍弟弟的肩膀说：

「看你这么缺乏词汇，我就教你一句成语吧，学校说不定会考喔。」

「什么成语？」

「就是『物以类聚』。」

我丢下这句话，不给他还嘴的机会就迅速地走出家门。

3

在约定的车站前，我的「同类」朋友快步走来。

「小驹，抱歉，等很久了吗？」

「等很久了。」

我鼓着脸颊说道。小爱的迟到恶习早就是出了名的，只让我等了十五分钟还算是客气。

小爱和我住在同一个车站附近，所以当我们和富美三个人相约时，我都是先在车站和小爱会合，再到目的地和富美会合，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富美先到，而我和小爱急匆匆地跑过去。

「真慢耶，你们两个。」

每次都害得我也要一起挨骂，真是太吃亏了。

这些就不说了，我催着好友快走，拿着月票通过票口，搭上已经响起发车铃声的电车，车门噗咻一声关闭。总算是滑垒成功。此时我才有心思注意到小爱的服装，但我一看就愣住了。

苔藓绿的短夹克没什么问题，设计挺可爱的，看起来也很温暖，问题是在她的纤腰到细细脚踝之间优雅摇曳的长裙。这裙子的底色和夹克一样是苔藓绿，上面布满了花纹，仔细一看，全都是圣诞树、圣诞老人、麋鹿的图案。

「小爱……你这裙子难道是……」

「裙子？这是为了今天特地买的，很有圣诞风味，也很可爱吧。」

她提起裙子笑着说道。

「嗯，的确很可爱，不过亏你买得下手。」

这两句都是真实的感想。穿这件衣服的机会一年顶多只有一两次，以我这庶民的眼光来看，根本不该买。不过照这个说法，七五三note和成人式穿的传统服装也都是无用的奢侈品啰？我很喜欢看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是女生，我觉得她们在盛装打扮的时候看起来都特别幸福。还有什么能像满足了小小虚荣心的女孩那么志得意满、那么可爱吗？

注：日本传统的儿童节

我低头望着自己身上的红色。我会买下这件外套的原因之中当然也包含了虚荣，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小驹，你的外套……」小爱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然后用力点头。「很可爱，很适合你喔。」

我的脸上浮现了微笑。小爱从来不说客套话，所以她的赞美一定都是真心的。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反正她常常因此引发骚动就是了。总之听到小爱的赞美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谦虚。

「谢谢，我好高兴。」

我由衷地说出这句话。

「你们两个还真卖力。就算是要去听圣诞音乐会，也不需要穿得这么圣诞吧。」

富美一看见我们就这么说，甚至忘了抱怨我们的迟到。她自己穿着设计朴素的深蓝色外套，衣襟之下露出了鲜艳的蓝色领巾。

「别把我算进去，我又不是故意穿成圣诞风格的。」

我看着富美手中的花束，一边纠正她，她就微微一笑。

「仔细一看确实不是。不过你们两人站在一起的配色看起来就很圣诞……」

她试着向我解释，但我觉得她多半和我弟弟一样，只看一眼就联想到了圣诞老人。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圣诞前夕和圣诞节就像是风评极高却一点都不好看的前卫电影，大家一直说这几天有多特别，但是过得却跟前后的二十三日和二十六日没啥两样。想让这些日子变得特别，或许需要付出相应的努力吧。

我们一行人走进了豪华的市民会馆。圣诞音乐会听起来很有派头，事实上这只是把一些市民团体聚集起来，像是业余人士发表会之类的活动。富美家这一带的民众似乎很热中文化活动，节目表上列出了妈妈合唱团「丽会」、县立高中管乐队、少年少女合唱团之类的团体名称。

第一个上场的妈妈合唱团真是魄力十足，里面多半是大嗓门的妇女，担任指挥的中年女性更是气势惊人，她穿着非常亮眼的黄绿色洋装，每当她那丰满的手臂挥动指挥棒，裙摆上的缀饰就全都一起晃动。

「那人真像颗包心菜。」

小爱在我耳边悄悄说道，害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还被富美瞪了一眼。小爱的形容毫不留情，但确实很贴切。

整场水准最高、表现最精彩的就是少年少女合唱团，主办单位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才会安排这些国小国中的少年少女作为压轴。

布幕拉起，一群孩子们正经八百地排列在台上，每个人都穿着白衬衫，男孩穿着黑色短裤，女孩也是穿着黑色裙子，就像钢琴的黑白键一样，看起来很单调。负责弹钢琴的中年女人走出来，朝观众一鞠躬，坐在钢琴前面，场内响起了若干掌声。接着走出来的是指挥，那是个年轻男性，他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燕尾服，信步走到舞台中央，向全场观众敬礼，刻意的响亮掌声立即涌出。在场的观众之中想必有不少人是孩子的家属。

指挥转身背向观众，举起指挥棒，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指挥的手腕轻轻一点，钢琴弹起了前奏，接着孩子们的清澈歌声随着美丽的旋律响彻了会场。曲目是舒伯特的〈菩提树〉。

表演清单是以〈Jingle Bells〉、〈平安夜〉这些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罗蕾莱〉、〈野玫瑰〉这些世界知名的合唱曲，共有十来首，每一首都是旋律优美的曲子，孩子们分成几个声部，合音非常协调。

这个团体的水准之高令我非常惊讶，其中有个男孩特别出色，他看起来只不过七、八岁，但最重要的独唱多半是由他担任，而他也完全无愧于这份职务，就连舒曼〈流浪的人们〉他也唱得非常好，真是难以想象那个小小的身躯竟唱得出如此动听的歌声。令人有些不安的悲伤旋律深深震动了我的心。

其中一句歌词在我的耳中久久缭绕不去。

——在梦中追寻乐土。

4

安可曲〈Ave Maria〉结束后，布幕落下。富美抱着花束迅速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我和小爱同声问道，富美笑着说：

「后台。要一起去吗？」

小爱和我互看一眼，一起用力点头。

休息室的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急着想去称赞孩子的父母全都挤在这里。

「唱得很好唷，妈妈好感动喔。」

「为什么一直东张西望的？我不是跟你说要乖乖地看着前面吗？」

「中午就在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到处都上演着诸如此类的温馨热闹家庭剧。过了一阵子，这波感人亲情的浪潮渐渐褪去，现场变得空旷许多。富美轻轻敲了休息室敞开的门，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我们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休息室里只剩三个人，一个是弹钢琴的中年女人，一个是指挥的年轻男人，还有那个独唱的男孩。富美首先走向对她露出和气微笑的女人。

「藤村小姐，辛苦你了。」

富美出言慰劳，将花束交给她，对方笑着挥挥手说：

「富美，你的花送错人啰。」

接着就把富美推向旁边的指挥。富美红着脸将花束递给青年。

「辛苦了。你们表演得很好。」

青年腼腆地谢谢她，收下了和他不太搭调的花束。富美转头望向我们，若无其事地说：

「我帮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八木先生，是我的……呃，未婚夫。」

她话还没说完，脸又红起来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毕业之后就要结婚。

富美大约在半年前告诉我这件事，我当时一听就哭了出来，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后来听说，小爱听富美谈到这事的反应也很激烈，她气得不得了，好一阵子都不理富美，但是过了一周左右，她又笑嘻嘻地主动找富美说话，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依照小爱的个性，她一定也想了很多。」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对富美这样说。不过富美也真可怜，交了两个朋友都是这么古怪难搞的人。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觉得好笑。

当时我觉得毕业是很久以后的事，可是今年已经剩不到几天了，等到过年之后，那就成了一年后的事。

的确，光阴似箭。

「藤村小姐，你跟伸也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吃午餐？」

大八木不好意思地和我们打过招呼后，就对藤村小姐如此问道。伸也大概就是那个小小独唱歌手的名字吧。不过对方摇摇头说：

「很感谢你邀请我，不过还是容我婉拒，我和阿伸一起就好了。」

「不要啦，我要去，我要和大八木老师一起。」

一直默不吭声的男孩突然大声喊着，冲过去抱住大八木，一边还偷瞄着富美。藤村小姐和蔼地劝了男孩一阵子，他才不甘愿地点头。

「你们两个也会一起来吧？」

一直用犹豫神情看着这个场面的富美转头问我们。

「我知道附近有一间店很不错，一起去吧。」

大八木也热情地邀请我们，但是我还来不及回答，小爱就用冰冷的语气回答：

「我不去，我要回家了。」

说完她就转身走人。

「那、那个……她等一下还有事要忙。我有点担心她能不能平安回家，我还是跟她一起走吧。」

我急忙打起圆场，表现得不怎么样就是了。

「小驹，你午餐要怎么办？」

「……今天是圣诞前夕，你们两人去就好了。我先走啦。」

我笨拙地朝富美送了个秋波，就匆匆离开休息室。

小爱独自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看见我就露出可爱的笑容，我便假装要举脚踢她。

「你刚才太失礼了吧，也不帮富美想想。」

小爱鼓起脸颊说：

「我讨厌那个人。叫什么大八木嘛，怪透了。」

「哪里怪了？」

「大山羊，小山羊，咩咩咩～」note

注：八木和山羊的日文发音都是yagi

小爱唱起了莫名其妙的即兴歌曲。我不理会她，迳自走开，她也起身跟过来。

「那个人根本配不上富美，看起来就像个土包子，身高也没比富美高多少。」

她还说了这种话。

「不过他看起来很体贴耶，感觉是个好人，孩子们好像也很喜欢他。」

「既然如此，你就去跟他们一起吃饭啊。」

「别开玩笑了。那个叫藤村的人也很识趣地婉拒了不是吗？我可不想当电灯泡，阻挠人家的恋情是会被马踢的。」

「会踢人的是小驹才对吧。」

公主殿下又拗起脾气。我忍不住笑了。

「看你现在的表情，真是一模一样。」

「跟谁一样？」

「就是刚才那个叫阿伸的男孩啊。他看着富美的眼神，和你看着大八木的眼神一模一样。」

「胡说什么啦，小驹是大笨蛋，我不理你了啦。」

我尽力安抚发火的小爱，突然觉得我和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亲密过。

听到富美的告白时，我的眼泪掉个不停，小爱则是火冒三丈。我的反应就像个自我中心的小孩，而小爱的反应也是极度的不理性，看起来似乎是两个极端，又像是同一张照片的正片和负片。

「好了啦，小爱，别再生气了。我们去吃些好吃的吧，挑你喜欢吃的。」

我一边追过去一边说，她却突然转过身来。

「好，我出来之前已经查过了，车站前的汉堡店有圣诞限定套餐，我们就去吃那个吧。」

在饮食方面的喜好很有庶民风格的小爱笑着说。

5

「在梦中追寻乐土……」

我一边吃着汉堡，一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小爱疑惑地问道。

「就是刚才那些孩子们唱的歌〈流浪的人们〉啊，这是里面的一句歌词。」

「喔？是说梦到了骆驼吗？」note

注：乐土rakudo音近骆驼rakuda

「我干么追寻骆驼啊？小爱，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喜欢胡闹的小爱若无其事地喝着果汁，一边说：

「乐土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查过了，意思和乐园一样，就是没有悲伤痛苦，能够开开心心过日子的地方。」

来汉堡店之前，我因为还得还书，就拉着小爱先去了图书馆，离开的时候又借了同样数量的书籍，所以纸袋的重量完全没有减轻。

「乐园啊……」小爱喃喃说道。「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就是因为没有才要到处寻找啊，所以成了流浪的人们。乐园或许只存在于梦中吧。」我说完就叹了一口气。原来我也会说出这么没有梦想的话。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立刻从纸袋里掏出一本书。「嘿，小爱，你看过这本书吗？」

那是J·D·沙林杰写的《麦田捕手》。我突然想再重看一次这本书，就一并借回来了。小爱盯着书一阵子，摇摇头说：

「我只听过书名。好看吗？」

我歪着头，边想边回答：

「该说是好看吗……主角霍尔顿是个愤世嫉俗的少年，跟身边的人总是格格不入，尤其是狡猾卑劣的大人……你怎么了？」

我发现好友一直关注自己的脚踝，就停了下来。小爱抬起头说：

「抱歉，这双鞋我还穿不惯，脚有点痛。然后呢？」

她似乎连鞋子都是新买的。我先关心她一下，又接着说下去：

「霍尔顿说自己最想要当麦田里的捕手。孩子们常常在悬崖边的麦田玩耍，如果他们快要冲出悬崖，他就会抓住他们，把他们带回安全的地方，他想做的就是这种工作。我在高中时第一次看这本书，看到这里还忍不住哭了……很奇怪吧？我在想，现在再看一次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觉，所以就借回来了。对了，小爱，你有想过将来的事吗？」

「我什么都没想。」小爱爽快地回答。「不是每个人都像富美一样把每件事都规划得好好的，反正人生就是这样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凝视着小爱好一阵子，然后从喉底发出科科的笑声。

「的确是呢。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太好了，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了。」

她轻松地回答，然后随口问道：

「小驹，你知道坂口亮吗？」

「啊？」

我过了片刻才理解那是个人名。小爱又问了一次：

「坂口亮是谁啊？」

「小爱，你在说什么啊？」

小爱认真地望着我，然后微笑着说：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我要回去了。」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妙神情望着我说：

「小驹，你可别离我而去喔，不要像富美一样自己跑得远远的喔。」

说完以后，小爱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就转身离开了。

她留下的是一封信。

6

我交互看着走掉的友人和桌上的信。小爱头也不回地走出店外，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又看看小爱放在桌上的信，那是个浅粉红色的细长信封，收件人写着「入江驹子小姐」。

这是第三封信。我突然这么想。

之前我收过两次类似的奇怪信件，信封上都没有寄件人的名字。我第一次收到那些信是在十月中旬，信封是浅蓝色的。第二封信是在十月底收到的，装在漂亮的奶油色信封里。两封信都没有署名，但我可以确定那是同一个人写的，因为两封信同样用了蓝色墨水，有着同样的笔迹，还有同样奇怪的内容。

那笔迹不像是我认识的人写的。譬如说，濑尾写的字端正又柔和，而这个字迹好看归好看，却没有任何特征，就像是练习簿上的范本一样标准，完全看不出是男人的字还是女人的字。

和那整齐漂亮的笔迹相比，信件的内容却很不寻常。这身份不明的寄件人说我是故事的主角，称自己是读者。与其说是不寻常，还不如说是诡异。

但我也不是毫无线索。差不多在第一封信寄来的时候，我也收到了濑尾寄来的第一篇感想。我从今年秋天开始写故事，而且只给濑尾看过，所以我很难不怀疑。我不是怀疑濑尾破坏了约定，擅自把我的故事给别人看，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或许是有一些难以避免的情况，譬如某人趁着濑尾不注意的时候偷看了我的故事……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情低落。

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我的疑虑很快就被澄清了。大概半个月以后，第二封信寄来了。当时我的第二篇故事只写到一半，而那封信却提到了我正在写的故事内容，而且信中透露的事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让其他人看这些诡异的信件，甚至也没给濑尾看。我大可告诉他我收到这些信，感觉很不舒服。相反地，我只是把这两封信深藏在抽屉里。

这次收到的是第三封信。为什么这封信会在小爱的手上呢？

我把手伸向那封信，轻轻拉近，顿时大吃一惊。上面第一次出现了寄件人的名字。

坂口亮。小爱刚才问的就是这个名字。

绝对错不了，小爱一定误会了什么。但是除了解开误会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做。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打开折叠好的浅粉红色信纸，漂亮的文字罗列其中。

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写信给你。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红色气球应该牢牢地系在女孩的手腕上，怎么会飞走呢？其实是女孩故意解开手腕上的绳子，自己放掉了气球。至于理由是什么，我也很清楚。

因为那孩子不想让自己的气球被风筝尖锐的刺给刺破。事实上，其他四颗气球都一一被刺破了。男孩们应该不会把女孩的气球也拿去玩，但我完全可以理解女孩的心情。

就像女孩保护气球一样，我也一定要保护那孩子，为此无论要我做什么都行。

所以，我非得去见那个死掉的少年不可。这一年来，我不停地思考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而且自从看了你这故事之后更是如此。我真的深信，活着才是最好的。

不过，只要活着就难免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生活中只有永恒的、无尽的逃亡。那个少年一定不会原谅害死自己的人，一定会永远在墙上发出谴责。

老实说，我没有守住秘密的自信，但我如果说出来，就会毁了那孩子的人生。既然如此，我只能去请求少年的原谅。我只有这个方法可以保护那孩子了。

我由衷爱护那孩子，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家人，我直到现在还没有采取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都是因为舍不得丢下那孩子一个人。如果那孩子失去了我，一定会很伤心。但是现在的生活对那孩子而言已经很痛苦了。听到别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仔细思索有没有隐藏的含意，而且随时随地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暴露出那桩丑恶的罪行。每天过着这种生活，那么聪明的孩子不可能不痛苦的。

如果我不在了，那孩子应该就能摆脱那些折磨了，然后总有一天可以忘记。对我来说，这真是个痛苦的决定……反正我的痛苦也不会再延续下去，所以不管怎么做都一样。

不看的书就只能合上。我打算选在少年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剩下的日子，我还是会过着如同以往的生活，一边祈祷着能再多看你几眼……

我写给你的单方面通信就要在此结束了，我再也不能看到你故事的下文了。只有这件事让我觉得遗憾。请多保重。

7

这是一封遗书。

读了那封信几次之后，我在背脊发凉的恐惧之中做出这个结论。写这封信的人一定是打算寻死，而且……

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我非常震惊，所以调查了一些事。说是调查，其实我能做的也只是去图书馆查询一年前的报纸。我找到了一小篇报导，文章的内容标准到有点可笑，我猜报社在报导每天发生的交通事故时可能都是用同一篇文章范例，只是替换了人名和地名。

我从那篇典型的报导之中只找到了一点新资讯：发生车祸的少年因为头部受到重击而当场死亡，时间推测是晚上六点左右，但事故现场很暗，那一带的行人也不多，所以很久之后才被发现。当天下午四点过后下了霙note，导致视线不佳，也影响了刹车功能，所以当天发生了好几起车祸。

注：雪和雨一同降下的现象

不过里面还有更重要的资讯，那就是车祸事故的日期。因为那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夕。也就是去年的今天。

这么说来，这封信的寄件人——坂口亮——打算寻死的日子就是今天。

用蓝色墨水写的文字在信上摇晃起来。我拿着信的手在颤抖。我一点都不觉得坂口亮是用开玩笑或恶作剧的心态寄给我这封信。他是认真的。他用近乎绝望的心情做了这个决定。我非得做些什么不可。

我冲出店外，跑到附近的电话亭，翻开电话簿找寻「SA」开头的姓氏，结果发现市内有七十七户姓「坂口」的人家。我不太确定这样算多还是少，或许不算太多吧，但还是多到足以让我一眼望去就感到旁徨。我找不到坂口亮这个名字，但他可能和登记在电话簿上的人是一家人。我插入电话卡，拨打第一户坂口家，接着马上把话筒挂回去。信中是不是提过「只有这么一个家人」？写信的人称那人为「那孩子」，如果他要保护的人是一家之主，他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叫那人「那孩子」吧。既然如此，电话簿上一定没有我要找的人，更何况我也不确定对方是否住在市内。

电话发出哔哔声。

——您忘记电话卡了，请尽快取出。

这台绿色的机器正在这么告诉我。我拿出电话卡，再次插进去，拨打了某个我记得的号码。

「喂喂，这里是宇佐美家。」

响了五声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道。

「喂，小爱？我是入江。」

「喔喔。」小爱的语气似乎有些无精打采。「是小驹啊。」

「小爱，我要问你刚才那封信的事。你怎么会有那封信啊？」

我急匆匆地问道，小爱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是你自己弄掉的，把书拿出来的时候。」

「书？」

「就是沙林杰那本书。」

我愣愣地回了一声「喔」。她说的是《麦田捕手》。所以那封信是我拿书给小爱看的时候掉出来的。我早上把书放进纸袋时，里面当然还没有那封信，可见一定是后来有人把信放进我的纸袋里。从我离开家门，到我进入汉堡店之间。

会是哪里呢？车站前的人潮中？电车上？市民会馆的众多观众之中？这些地方都有很多人，而我走在路上一向不会注意身边的情况，所以别说是信了，就算袋子里被人放了炸弹我都不会发现。

直到爆炸为止。

虽然我的纸袋只是被丢进一封信，但这封信跟炸弹差不多，都是有时限的。

「小爱，你对学园祭还有印象吗？那天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我不抱期望地问道。我猜坂口亮当天应该在场，否则他不可能知道那些事。

「奇怪的事？」

「譬如有人一直在看我。」

「有啊。」小爱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了令我很意外的答案。

「真的吗？在哪里？」

「在校舍的门边不是有一台公共电话吗？插卡式的。我十点左右经过那里，还有十一点左右送慰劳品给你的时候都看见了，是同一个人。」

「喔喔，是那个时候啊……」时间对得上，但我还是有些事不太理解。

「可是。」我继续问道。「说不定那个人只是刚好在那两个时间打电话，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奇怪？」

「因为钱没有减少啊。我第一次经过时听见他在说话，像是『是，喔喔，这样啊』。可是第二次看见的时候，电话卡里的金额还是没变。这不是很奇怪吗？」

「等一下，为什么你看得出来电话卡里的金额有没有减少？」

「真蠢。」小爱毫不留情地说。她会在学校和一些人结下梁子都是因为说话太不客气。「插卡式电话不是有个小小的荧幕吗？里面会显示出电话卡的剩余金额，就是那个红色的数字。」

此时我眼前电话的红色数字刚好从三十六变成了三十五。小爱继续说道：

「我两次看到的是同样的数字，一直没有变，都是四十八。」

我无言以对，没想到个人隐私竟然这么容易泄漏。那个人只是一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如果不是在讲电话，那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谁知道。应该是在看你吧。」

我心中一惊。所以那个人真的是坂口亮啰？他到底站在那里看了我多久……

「那是个怎样的人？」

我小声问道，但小爱好像在生气，她冷淡地回答：

「你这么想知道吗？那是个奇怪的男人，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年纪嘛，应该比我们大多了，我想应该是二十七、八岁吧。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理他。掰啦。」

小爱一讲完，就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

——她整整一个星期都不跟我说话。

我苦笑着想起了富美说过的话。这下子没办法了，看来小爱是不会继续帮忙了。虽然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但她一旦认定如此就很难解释了，我现在可没那么多时间跟她耗。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到了一些关于坂口亮的线索：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印象。在判断年龄这方面，小爱比我可靠多了，所以这点想必错不了，我有疑问的是「畏畏缩缩」的部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学园祭担任柜台小姐时，有一个男人来问过厕所在哪里。不，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欲言又止地说了「那个……」，我就自以为体贴地问他：「要找洗手间吗？」之后才发现我跟他说的地方只有女厕，令我深感内疚……难道就是那个人吗？

那人是什么样子呢？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毕竟那已经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我对他的印象和那位聊到7-11的大哥一样模糊不清，仿佛雾里看花。这时我不禁佩服小爱的记忆力，她总是会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场合发挥超乎常人的能力。

我放弃回想，从包包里拿出通讯录，打电话给野枝。她当时也在场，说不定会记得些什么。

这个念头或许是太乐观了些，如果弟弟在这里，一定又会笑我「只想靠别人」。

「喂，野坂家。」电话响了几声，野枝就接听了。

「啊，是野枝吗？我有事想要问你……」

我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切入主题，但我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野枝用她那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我现在不在家，如果有事请留下讯息。」

我长叹一口气。原来是答录机。电子音效哔的响起。

「……我是入江，请快点回电，再见。」

我说完这些无意义的留言之后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又打电话给富美，但她似乎还没回家。想也知道会是这样。我想起了大八木的脸，也想起了富美开心的表情，还有富美的妈妈，她和富美一样都是有话直说的人。

我正在思考还能打给谁，却看见一个中年女性提着百货公司的纸袋站在电话亭外，我只好放弃，走了出去。寒风迎面吹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该怎么办呢……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店街中央。

周围经过的都是不认识的人，大家的步伐仿佛配合着欢乐圣诞歌的节奏，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在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努力地对我发出讯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了我，总之坂口亮这个未知人物的讯号传到了我的手中。不是传给其他人，而是传给我。

我收到了他的SOS讯号。在绝望中寄托着一丝希望、最后的求救讯号。

我迈出步伐。继续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总之还是先回家吧。

车站前的电子布告栏宣告着此时是下午两点。

8

「你回来啦……怎么了吗？」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妈妈不禁如此问道，但我只是随便敷衍两句，就跑上二楼。我脱掉外套，蹲在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两封信，和第三封一起排放在地毯上。毫无疑问，这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我坐在地上寻思着。怎么办？还是再翻出电话簿，打到上面登记的坂口家看看吧，七十七户全都打一遍。我默默地摇头。这样得花很多时间，但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也不见得有用。那我还能怎么做呢？

打开的抽屉里放着几本笔记本，里面是我从十月到十一月写下的三篇故事，濑尾读完之后写给我的感想也收在一起。我取出了那几篇感想，又重新看了一次。白底印着细线、刻板无趣的信纸上（这一定是学校用的作业纸）写满了濑尾的字迹。我收到这几篇感想之后读过很多次，将来想必还会重看好几次。

我觉得濑尾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我看不见的事，或是连看都不会去看的事，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眼力好到令人吃惊。我把他的这种才能称为「推理力」，他却订正为「空想力」。

——就是想着天空的能力。听得懂吗？

当时他笑着这么说，我也笑了，但我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如今我觉得好像比较能理解了。

想着天空的心情，以及牵挂着某人的心情，这两者一定是同一回事。

看完了濑尾的三篇感想之后，我的心里顿时一轻。

最后一行写了「到圣诞节再见啰」。

既然圣诞节能见面，那么至少前一天就该回来了吧？说不定他现在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的想法渐渐倾向了乐观。濑尾一定能帮上我的忙。就算被批评「只想靠别人」也无妨，只要让我来得及找到坂口亮就好。

我把三封信和钱包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再次跑进了十二月的寒风中。

9

最可恨的是，濑尾家没有装电话。

「这年头很少看到有谁的家里不装电话呢。」

有一次我这么说，而他苦笑着回答：

「因为不需要啊。」

他说得很自然，但我听得却有些担心，感觉他好像是拒绝和人接触。

我不确定濑尾不装电话是不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但在这种时候真是令人焦急。我用小跑步钻过车站前的人潮，一边模仿小爱的语气喃喃骂道「濑尾大笨蛋」。他现在一定打了个喷嚏吧？

我在月台上坐立难安地等着电车。月台的屋顶上是一片灰蒙蒙的阴郁天空，好像快要落泪似的。要是下雨就糟糕了，因为我出门时太匆忙，没想到要带伞。我向冻僵的双手呵气。啊，我连手套都留在房间里了。没办法了，我只好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放在里面的信。

好不容易等到电车来了，我立刻跳上去，到了下一站又急忙冲下车。濑尾住的地方距离车站十五分钟路程，那是住商混合大楼天台上的一个房间。其实我没有亲自去过，只是听他这么说过。方向感不太好的我只能凭着地址找出他家，找到的时候已经花了三十分钟以上。走进大楼之前，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三点十五分。

我发出叹息，搭电梯到五楼，也就是顶楼，再来就得爬楼梯了。楼梯又窄又陡，两边墙壁不知为何漆成蓝色。这颜色在刚粉刷的时候一定很鲜艳，但如今已经褪色，而且表面斑驳。

爬上楼梯时，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该说是联想吧，总之我想到了小学的游泳池，从更衣室到游泳池边的通道，两边墙壁漆的也是这种蓝色。

无助地漂浮在透明水中的自己。不安的漂浮感。在水中变得朦胧而诡谲的声音。扭曲摇曳的视野。消毒水的味道。游得力不从心的自己。心底懊恼的感受。最后，伸出的指尖摸到了池边的墙壁。坚固安稳的水泥墙壁。

我的指尖摸到了天台的门。我轻轻一推，门扉发出金属的轧轧声敞开了。

如同从深邃的水底突然浮上水面，我眨眨眼睛，恍惚地环视天台。有一间小屋座落于天台一角，像是被单独丢在这里似的。那就是濑尾住的地方。虽然比仓库大不了多少，但确确实实是一间房子。

我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慢慢走进天台。这栋大楼有五层楼，所以天台的高度是六层楼，和学校那座塔差不多。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灰扑扑的高楼大厦和阴沉的天空。

有个冰冷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一下子就融成水滴，流下我的脸颊。大概是在下霙了。去年的今天也下了霙。同样的一天再次上演了。

我摇摇头。不会有这种事的。我跑向那扇油漆剥落的米黄色门前，门的右边有门铃，我轻轻按下去，就听见屋内传出了叮叮的轻响。没有人声。整栋建筑都静悄悄的，感觉好像根本没有人住。

我等候片刻，又按了一次门铃。叮叮……铃声悄然响起，除此之外还是一样鸦雀无声。

我突然感到心头发凉。看来濑尾还没回来，我果然想得太乐观了，他如今一定还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迟早会回来的，明天，或是后天，不管是哪一天，到时一切早就结束了……

「濑尾，你干么出国呢……」

我以脆弱的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你现在不在呢？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我从不曾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这么软弱无力。我什么都做不到。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到。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量。我软弱地想着。

不知不觉间，我瘫坐在门前。因为有屋檐挡住，让我免于被霙淋湿，但是接触水泥地的部位还是很冷。我像胎儿一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自己的腿。好冷。我的肩膀、双手、双脚、牙关，都不停地颤抖。

——雪花夹带着雨水落下。或是雨水夹带着雪花落下。

我把脸埋在膝间，不停地对那不知名的寄件人说话。

「对不起，我没办法找到你。你为什么选择我呢？其实你很想活下去吧？你也不想要在这种下着霙的日子死去吧？为什么寄信给我呢？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啊……」

我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靠在门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远方传来金属摩擦的轧轧声，接着听见哒、哒、哒的声响从我坐着的水泥地传来。

哒、哒、哒的声响最后在我的身边停住。怎么了？我慢慢抬起头来。

濑尾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他晒黑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一点。

「嗨，一阵子不见了。」濑尾用轻松到令人生气的语调说。「亏你猜得到我是今天回来。」

我微微张开嘴。我好想放声嘶吼，或者是放声大哭。

惊讶和喜悦，还有其他各种情感充满了我的心，无数的话语梗在喉中，几乎就要爆发。但是我最后只发出了一声丢脸的呻吟。

「……噗呀啊。」

10

濑尾用混杂着疑惑和关怀的目光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弃猫。

「怎么了？你像小红帽一样在森林里迷路了吗？」

他的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静，一样带着笑意。我努力让声音不要颤抖，缓慢而镇定地一字一字说出：

「我真的迷路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想要走出森林吗？」

「是啊，我一定要走出去，立刻就要走出去。」

「那就一起出去吧。」

濑尾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我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借他的力站了起来。真奇妙，我觉得身体好像变得像羽毛一样轻。

濑尾的行李非常少，从这分量完全看不出来他出国将近一个月。他背着一个大背包，手上拿着一个用包装纸裹着的东西。

他把手上的包裹交给我。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我现在要开门。」

这包裹还不小，拿在手上却轻得出乎意料，而且摸起来很有弹性，里面似乎装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把包裹抱在怀里，看着濑尾用右手拿着钥匙开门。

这屋子很小，但是收拾得很整洁。与其说濑尾非常爱干净，还不如说屋内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以乱丢，像样的家具只有折叠式的小桌子和三层柜。我朝柜子瞥去一眼，里面放的大概是学校的课本和字典之类的书。

「你等一下喔，我先点燃暖炉再来煮开水。」

濑尾一边放下背包一边说道。

「啊，煮开水让我来吧。」

我赶紧看看四周，发现角落有一处简易厨房。我找出小小的水壶，冲洗两三次，放在炉上煮，然后打开旁边的小冰箱看看，里面除了两三个瓶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你平时真的住在这里吗？」

我向刚点着暖炉的屋主问道。我们两人都还穿着外套。濑尾悠哉地回答：

「你觉得我的东西太少？」

「是啊。」

听到我坦白的回答，濑尾轻轻地笑了。

「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

「是这样吗……」

我心想，这屋子确实很有他的风格，但我还是觉得太离谱了。濑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就把一旁的包裹拿给我。就是我先前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裹。

「这是土产。」

「给我的？」

我吃惊地接过来，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里面装的是一只大大的纯白绵羊布偶。布偶的脖子上扎着绿色缎带，上面有「NEW ZEALAND」的字样。

「这是美丽诺羊。」

濑尾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害羞。他在买这只布偶时是什么表情呢？

「是百分之百纯羊毛吧。」

我抱起绵羊，它用柔弱的声音「咩～」地叫了一声。和我刚才坐在门前的喃喃自语一样。

令我胸口发疼的恐惧和过度忧虑的紧张感此刻全都消散了。

我从外套口袋拿出三封信，依照顺序摆在濑尾面前。浅蓝色信封，奶油色信封，还有浅粉红色信封。

「交通号志。」

濑尾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

「啊？」

「青色是安全，黄色是警戒，红色是危险。」

我暗自一惊。此时水壶发出了响亮的鸣声。

「濑尾，请你照这个顺序看。有什么话都等你看完之后再谈。」

我说完就站了起来。

濑尾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出有什么、没有什么，连厨房都不例外。茶碗一个，盘子两个，一个深一个浅，饭碗一个，马克杯和茶杯各一。看着这些东西，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我还是努力克制，拿起柜子里的即溶咖啡冲泡。瓶里的奶精只剩一点，勉强挖得出两杯的分量。我和濑尾都不加糖，这里似乎也没有砂糖。

因为没有托盘，我只能一手一杯直接端来。用冻僵的手指抓着杯耳感觉好烫。我将杯子叩的一声放在桌上，濑尾轻轻点头示意。他已经看到第三封信了。我喝着装在茶杯里的咖啡，静静等他把信读完。此时我终于不再发抖了，于是将外套脱下，放在一旁。

濑尾很快就读完了全部的信件，然后抬起头来，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望向抱着绵羊布偶的我。

「如果写这封信的人……」

「嗯？」

「没什么……」

濑尾轻轻摇头，立即关掉了让房间逐渐变暖的暖炉。

「把外套穿起来，动作快。」

我顿时呆住，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你看出什么了吗？我现在该去哪里？」

濑尾站着喝光了稍微变冷的咖啡，然后沉稳地笑着说：

「当然是走出森林。」

11

霙如同融化的雪酪，从阴暗的空中淅沥沥地落下。走出大楼时，濑尾拿给我一把大大的黑伞，我一打开，就发现顶端有个小小的洞。

「好像北极星。」

我喃喃说着，然后往前望去，看见濑尾已经走了三公尺左右。这时我才发现，雨伞只有一把，而他完全没有撑伞的意思。

我收起雨伞，用小跑步追上濑尾。他用责怪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雨伞，我便傲然地抬起下巴，盯着他说：

「我们有两个人，而雨伞只有一把，与其看着其中一人淋湿，还不如两人都不要撑伞。我说错了吗？」

濑尾露出笑意，像是看着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一点都没错。」

我把雨伞推向濑尾。夜空摊在我们两人的头上，在天顶的地方亮着一颗星。

两人并肩而行时，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濑尾的时候。今年夏天，我在公车站等车时突然下起大雨，我很犹豫该不该邀请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跟我共撑一把伞。

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当时更近，虽然只是拉近了一把伞的距离。

「濑尾，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受不了沉默的压力，于是开口问道。

「你看完那三封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问题被丢了回来，我寻思着该怎么回答。「看信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些梦。」

「梦？」

「嗯，逃脱的梦。我经常作这种梦，像是在阴暗的森林，或是在家里，或是在某颗小行星，就像科幻故事一样。虽然场景不同，但是我都不得不逃离那个地方，有点像强迫症。」

「你一读信就会想起这些梦？」

「是啊。」

濑尾沉默片刻，突然喃喃说道：

「对了，我看到南十字星了。」

「哇喔。」我发出惊叹。「感觉怎么样？」

「唔……确实很特别，虽然那只是个小小的星座。为了看南十字星和大小麦哲伦星系，我熬夜了好几天。」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耶。」

「我隔天的白天都会补眠啦。」

濑尾微笑着说，我也跟着笑了。

「除了南十字星之外，你知道还有个北十字星吗？」

「有这种星座吗？」

「有啊，就是你也认识的天鹅座。有人认为北十字星比南十字星更美，也更耀眼。」

「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是住在北半球。」

「大概吧。」濑尾又笑了，但他立刻恢复正经的表情。「看到天鹅座，我不知为何都会想到逃命的鸟。它死命拍着翅膀想要逃跑，却被地球的重力困住。」

「你……是在说坂口亮的事吗？」

「也不完全是在说他。你还记得奋进号太空梭成功升上太空的事吧？当时的电视新闻和报章杂志都争相播报。」

「是啊，毛利卫真是帅翻了。」

我说着像是追星族一般的发言。其实我看了新闻报导之后就成了他的粉丝。濑尾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其实毛利本来预定要在一九八八年搭乘另一艘太空梭，但是因为一九八六年发生了一起意外，所以延迟了几年。」

「你是说挑战者号吧。」

挑战者号的失败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奋进号的成功。濑尾表情苦涩地点点头。

「当时毛利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电动游戏。那是一款叫作『淘金客Lode Runner』的游戏，总之就是要一直逃避敌人的追捕。」

逃啊逃啊，不断地逃跑。如果被追上、被抓到，就会大祸临头。反正一直跑就对了，永无止境地逃下去……

我浑身一颤，抱紧了绵羊。

「要一直逃跑真是可怕的事。」

「是啊，因为不可能逃一辈子。」

濑尾神情肃穆地凝视着前方说道。好一阵子我们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继续走着。我们搭上电车，到了我家附近的那一站。

接近那地方时，我的心中越来越疑惑。濑尾还是不发一语，快步地走着。我好几次想要问他，但是想一想又作罢，直到我确定真的是要去那里，才开口问道：

「现在还去那个地方有什么用？」

濑尾转过头来，微笑着说：

「因为那里是吸收资讯的地方啊。」

我露出愕然的表情，他又继续解释：

「坂口亮是怎么得到你的资料的？包括你的地址、生日、学校、家庭成员这些个人资料。而且还不只是这些，从他信中的语气听来，他甚至知道你对什么有兴趣，平时都在想些什么。相反地，你对坂口亮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那一定不是假名，与其要编造假名，还不如不要署名，毕竟前两封信都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好啦，问题来了，有什么地方能够发展出这种奇特的关系呢？」

我遥望着那栋建筑物，回答：

「……你想说是图书馆吗？」

濑尾轻轻点头。

「图书馆一定是其中之一。在申请借书证的时候，就能得到不少关于你的资料了。」

「连家庭成员都能知道？」

「现在到处都用网路系统来管理资料，只要输入你家的电话号码，就能轻松地找出其他登记了同样号码的使用者。用这种方法找出来的名字，基本上应该都是家人吧。」

我点点头。我的家人确实都申请过借书证。

「如果某天你一口气借了四本甜点食谱……」濑尾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我轻轻耸肩。「或是突然对无齿翼龙产生兴趣，找了恐龙图鉴来看，之后某人借了同一本书，看了同样的照片和图画，会是如何呢？那也算是一种替代经验吧。」

「谁会做这种事啊？」

「就是有人做了。」濑尾一口咬定，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如果持续追踪某人的读书嗜好，就算不能彻底了解这个人，至少也能对这人的想法和兴趣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吧。」

「做这种事又没有意义。」

「或许那个人觉得有意义吧。」

我一边走着，一边无意识地重新抱好怀里的布偶。那可爱的叫声在寂静之中幽默地响起。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坦白说，我对这个推论完全无法认同。

「你写的故事里出现了几条线索。在第一篇故事，你提到拿驾照去申请了光碟出租店的会员证和图书馆的借书证。你考到驾照是九月初，所以申请借书证一定是在那之后。」

「大概是九月中旬吧。」

「第一封信是十月寄来的，时间正好衔接上，不是吗？然后是第二篇故事，你说用图书馆的影印机印了很多资料，但影印机一直出问题。你当时影印的应该是第一篇故事的原稿吧？要寄给我的。」

被他说中了。我红着脸点头。

「印坏的资料你是怎么处理的？」

「丢到一旁的废纸箱……」

「也就是说，那里有人可以看到你的故事，就算只能看到一部分。第二篇故事是从另一个管道流出的，就是你和朋友的谈话。那个闹鬼的故事，你从头到尾都告诉朋友了吧？当时有人在旁边吗？」

「我想应该没有人吧……」

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并不确定。

「旁边确实有人。你的朋友不是说过吗？图书馆的人一直盯着你们聊天。」

「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濑尾的记性真是太厉害了，连我这个作者本人都不记得的事，他却记得一清二楚。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第三篇故事就更简单了，因为他就在现场看着。」

他在那里看见了我看到的事，也看见了我没看到的事。就这样，那个人——坂口亮——得到了各式各样的资讯。

「对了，还有一个重点：那天是文化日。文化日是国定假日，换句话说，那天是图书馆的休馆日。最后还有一个线索，是关于第三封信放进你袋子里的时机。那封信是在你拿书的时候掉出来的，所以不可能是在你去图书馆之前，这样看来，他唯一能找到机会的地方就是……」

濑尾只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前方是一栋崭新豪华的建筑物——三个多月前才刚启用的市立图书馆。

「好啦，我们进去吧。」

濑尾说道，我们就一起走进了建筑物。

12

自动门在背后关上，温暖的空气包围了我们冻僵的身体。我四处张望，馆内的人没有比平时少，也没有更多，有人坐在椅子上看报纸，有人在书柜之间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平时来这里都会先大略地扫视一轮新进的图书，然后走到柜台，低声说「我要还书」，馆员也会同样小声地回答「好的」，帮我办手续。现在都是用机械处理，不需要等太久。然后馆员会把书拿给我，说「麻烦你放回书柜上」。

我在借书还书的时候，有仔细看过馆员的脸吗？

我迅速地瞄了柜台一眼。有两位女性，一位男性，男性的年龄大约四十岁左右。我一向不太会判断别人的年纪，但他怎么看都不像坂口亮。我转头看看身边的濑尾，发现他像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眺望着阅览室的一角，那里排放着几个书柜，第四位馆员就在最里面的地方。那是一位男性，而且很年轻。

我干咽着口水。会是他吗？我怀着祈祷的心情慢慢走过去，那人正在把推车上的书籍排放到书柜上。

「不好意思……」

我朝他走近，从书柜后方探出头，战战兢兢地问道，他抱着一堆书回头说「是的」。

「你想找什么书？」他客气地问我，仿佛看惯了自己找不到书，或是懒得自己找书的客人，然后用敬业的态度等着我回答。

我忍不住仔细打量他的脸，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

我突然意识到，不是这个人。他那显然不认识我的态度应该不是装出来的，坂口亮也不像是这么热情随和的人。

「我想要请教你一些事……」在不自然的漫长沉默之后，我终于开口说道。「有一位坂口先生在这里工作，他现在……」

我还来不及问他「在哪里」，对方就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把书放到推车上。

「你就是坂口的梦中情人吧？」

他突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我只回答得出「啊？」，他又用亲昵的态度说：

「啊，你别误会喔，我得先告诉你，坂口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他那个人真不知道该说是老实还是古板，上司都说像他这种人一定娶不到老婆。」他吐了一下舌头，嘿嘿地笑着。「不过我对这种事很敏锐，所以早就看出来了。每次你来图书馆，坂口就会变得怪里怪气的，他平时都很认真工作喔，不过一看到你就开始发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地发出「喔」和「嗯嗯」之间的声音。

「不过我还真是意外，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你应该是学生吧？几岁了？」

「呃，那个，十九岁。」

「喔喔，年轻真好。我说啊，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比较好吧。」

「……啊？」

「对你来说，坂口应该算是大叔了吧？他这个人还不错，可是有点完美主义，或者该说是神经质，譬如这种工作……」他指着推车上堆积如山的书本。「他都要很久才能做完，已经放在书柜上的书他也会仔细地整理，看到同一作者的书没有放在一起他就受不了。可是我抱怨之后反而被上司教训，叫我要好好学习坂口。要我说的话，我觉得坂口才该学我偶尔偷懒一下。总而言之，交这样的男朋友一定会很辛苦喔。要不要考虑我看看啊？啊哈哈，开玩笑的啦……」

「那个……」我尽量不让对方觉得我不想聊下去，但我的音量还是不禁提高了一些。「那他现在……」

「你说坂口啊？他走了喔。」

对方回答得太干脆，我过了一下子才会意过来。

「呃，他是几点走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吧。他今天好像有什么事，所以早退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对方可能从我的脸色看出严重性，睁大眼睛说：

「不用这么紧张啦。你要不要打电话去他家看看？」

「……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好好好，我立刻去帮你查。你在这里等一下喔。」

「可以的话，也请帮我查一下他的地址。」

听到我的追加要求，对方挥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干得好。」

从头到尾都在旁边装成普通客人的濑尾喃喃说道。他那隔岸观火的冷静态度让我莫名地气恼，但这只不过是在迁怒。

没过多久，那个亲切健谈的馆员就回来了，他交给我一张写在图书馆使用规约背后的电话地址，然后眨着一只眼说：

「我是不太清楚你们的事啦，感觉好像在演连续剧呢。」

我嗫嚅地道谢之后，几乎是用冲的离开了图书馆。濑尾像影子一样跟在旁边。

「先打电话过去看看吧。」

我走到公共电话前，回头向濑尾说道。他只是歪着脑袋，没有回答。

话筒之中传来了铃声，那单调的声响仿佛不打算停止。我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激烈。

「……没人接。」

我对着话筒喃喃说道，濑尾还是没有回答。

响了几十声之后，我如同对待易碎物似地小心翼翼挂上话筒。我没办法继续听着那枯燥的机械铃声。没有人回应这个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只有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

「说不定……」我突然对濑尾说。「最后什么都不会发生吧。」

这个乐观的念头突然占据了我的思绪。没有实现的约定，无法达成的目标，放弃寻死的自杀者，这三者的数量铁定多到不可胜数。写了遗书的人不见得一定会照着计划自杀。这个人搞得我如此惊慌，连濑尾都被扯进来，结果那人其实一直在某处活得好好的，然后我再来大肆抱怨一番……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啊，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濑尾平静地点头。「也可以试着这样想：如果你的朋友没有捡起掉到桌下的信，你就永远不会知道坂口亮这个人的存在了。某件事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和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也没多大差别。这就像是你故事中的莱卡的铃声，在莱卡这个唯一的听众死去之后，不管铃声响得再好听，都跟没有声音一样。不是吗？」

我愣愣地听着濑尾这番话，然后无意识地轻轻摇头。

「我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我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是啊，你听见铃声了，所以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

我回答时的表情一定很扭曲，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濑尾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已经听见了在黑暗中响起的细微铃声，不管是要找寻还是怎样，都得继续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现在没空让我乐观地逃避，或是悲观地退缩了，现在我该做的、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濑尾，我们用跑的吧。」

听我这么说，濑尾点点头，我们两人立刻飞也似地跑起来。

掺杂着雨水降下的雪不知何时只剩下雪花。

13

门铃在屋内闷响着。

濑尾站在离门口稍远的距离，把合拢的雨伞在地面敲了敲。冰冷的水渍在水泥地上扩散开来，汇入了雨雪积成的水洼。

我们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纸条上的地址。那是一栋取名为「合作城堡」的公寓，但是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城堡，反而显得很简陋，好像十天前还在搭骨架，今天就已经盖好似的。墙壁似乎很薄，却洁白到发亮，像是为了这夸大的名称所做的弥补。

坂口亮的房间在二楼最后面。我听着屋里传出来的铃声，同时观察着四周：大门是便宜的夹板做的，好像冲撞个两三次就能撞出一个大洞——如同动作片里经常上演的那样。门边放着一台洗衣机，旁边放着一袋用超市塑胶袋装的垃圾，从敞开的袋口可以看见破瓶子、木屑、碎布之类的东西。

我的视线继续不安定地游移，最后落在简便的塑胶门牌。上面用练习簿一般端正的字体写着「坂口亮」，左边并排着另一个名字「恭子」。恭子。我口中念念有词。坂口恭子。

我又按了一次门铃。这大概是我第十几次按门铃了，但我也没有数，所以不太确定究竟按了多少次。我早就看出屋内没人，但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某事发生，等着事态变化。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没想到变化这么快就出现了。

「喂，你们两个。」

高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惊讶地望向栏杆，立刻看见一片亚热带花朵、藤蔓和小鸟的图案。那是一把花俏到夸张的雨伞，充满了红色、绿色和橘色，那色彩缤纷的防水布下方是一张小巧白皙的脸庞和纤细的躯体。

那人穿着一件贴合那娇小身躯的高领黑毛衣，还有黑色牛仔裤，外面是一件象牙白长外套，颈部随意围着一条千鸟花纹的围巾，小小的头上戴着黑色贝雷帽。这一身黑白配的服装很有整体感，却又丝毫不显得朴素。雨伞色彩鲜艳当然是理由之一，更关键的是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端整五官和大波浪长发，长达腰间的头发是烈火般的红色，而且那双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敌意。

我愕然地低头看着她。我见过这个人，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而且我们只有那一天见过面，但我一直没有忘记她。

「小茜……」

我喃喃说道。还好我的声音没有传进她的耳中。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她的语气很凶。「那间屋子现在没人在。」

我紧张地咽着口水。我只发呆了一下就回过神来。

「我知道里面没人，但我必须立刻联络到这家人。」

鲜艳的雨伞旋转一圈。

「为什么？你认识这家人吗？」

「不算认识。」我在情急之下提高了音量。「但我非得立刻找到他们不可。」

「到底是为什么？」

她的眼中浮现出恶意的光辉。

「因为……」

我欲言又止。那件事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小茜似乎注意到我手上的东西，便指着布偶说：

「那是什么？绵羊吗？」

她的嘴角带着一抹轻蔑的笑容。

「我想要那个，给我。」

小茜直直伸出右手。不知道她是否听见了我迟疑的一声「咦……？」，总之她又愉快地补了一句：「你把那个给我，我就告诉你这家人现在在哪里。我知道喔。」

「真的吗？」

我惊讶地叫道，但濑尾轻轻抬手制止了我，对她说道：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时间陪你开玩笑。请你快点过来开门……恭子小姐。」

14

我坐在暖炉桌前，用混乱的脑袋思考着。十月上旬，站在秋风之中，红色长发随风飞扬的她。在中庭停下脚步，回首望向我的她。挂着高傲笑容、对我出言不逊的她。

那个小茜为什么会是坂口恭子？还有，坂口恭子是坂口亮的什么人？

「我是他妹妹。」

我诚惶诚恐地询问之后，她一脸不悦地这样回答。

「那你的哥哥现在在哪里……？」

「当然还在上班啊。是说你们到底要干么？随随便便跑到不认识的人家里，未免太没常识了吧。」

小茜瘪着擦了口红的嘴唇，尖酸地批评。

「说我也就算了，但你应该认识她吧？」濑尾指着我说。「因为你曾经专程跑去她的学校，为了查明入江驹子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

对于我的疑问，小茜……不，坂口恭子只回以哼的一声。

「在第一封信里，有不少地方显然是从小茜的视角看到的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小茜是和坂口亮很亲近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些事。一开始是哥哥先收集你的资料，而妹妹碰巧发现之后，也开始对入江驹子这个人产生兴趣，因此决定去你的学校看看……」

「你用不着帮我美化。」坂口恭子打断了他。「你大可直截了当地说，妹妹不是碰巧发现哥哥的秘密，而是偷看了哥哥的记事本，而妹妹探查回来之后就对哥哥说『哥哥喜欢的人平凡得很，没什么特别的，干么老说这些无聊事』。」

她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这么难听，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生气。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濑尾写给我的感想之中的一句话——「嫉妒」绝对是最煎熬的一种感情。

那句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也浮现在她的身上。她的高傲、剑拔弩张，以及行事诡谲的背后，还隐藏着其他感情。

「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濑尾直接说道。「你的哥哥今天用某种方式把一封信交给入江小姐，从信中的语气看来，他很有可能打算自杀，而且是在今天之内。」

他回头望着我，像是在要求我证实此事，我立即点头。坂口恭子缓缓地眨眨眼。

「开玩笑吧。」

她简短地说道。

「我也希望是这样。」

「我是随便说的。哥哥才不会开这种玩笑。」

「那他就是认真的了。」

「刚才我们先去了图书馆。」我插嘴说。「其他馆员说他提早一个小时走了。你想得到他会去什么地方吗？」

「你突然这样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嘛。」

坂口恭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害怕的神色。

「冷静点慢慢想。他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家里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

听到濑尾这么一问，她开始四处张望，最后视线停留在衣柜的上方。

「船……不见了。」

「船？」

濑尾和我同时发问。

「玻璃瓶里的帆船模型，好像叫作瓶中船吧？那是我们死去的爸爸的兴趣，以前家里有很多，但是搬家以后没有地方放，所以不是送人就是丢掉了。哥哥只留了两个特别喜欢的，放在衣柜上当装饰。」

「那两艘船都不见了吗？」

「不，只有一艘。另一艘是在去年我和哥哥吵架的时候掉到地上摔破的，早就不在了。哥哥很喜欢那艘船，所以难过得要命。他经常说，那真是一艘漂亮的船，真想搭着这样的船去很远的地方。」

「……我大概知道不见的船在哪里。」

濑尾喃喃说着，起身走出屋外，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手上还提着超市的塑胶袋，我一看见就想起那是放在门边的不可燃垃圾。坂口恭子看到那个塑胶袋就皱起眉头。

「在这里。」

我往里面望去，真的看到一艘零零碎碎的帆船凄惨地躺在破掉的玻璃瓶里。

「屋内没有玻璃碎片，所以他应该是把船拿到外面，放在地上敲破，而且是装在塑胶袋里敲的。」

「为什么哥哥要这样做？」

「是暗号。」濑尾简洁地回答，然后转头看着我。「那些信是给你的暗号。」接着又转向坂口恭子。「而瓶中船是给你的暗号。」

坂口恭子沉默不语，交互望向破碎的帆船和那艘船原本放置的位置，最后才嗫嚅说道：

「我大概知道哥哥去了什么地方。」

15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我提出疑问是在电车喀啦一声发动之后。天色已经变暗，车窗被乘客呼出的空气染上一片白，隔着玻璃窗可以隐约看到闪烁的霓虹灯掠过，一开始只是慢慢的，后来快得有如飞驰。

坂口恭子一直低头不语，她长长的睫毛在每次眨眼时就会晃动。我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不禁有些愕然。坂口恭子没有抬头，过了一下子才低声回答：

「横滨。哥哥很喜欢船，前阵子还说想看海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周前吧。」她猛然抬头，眼中浮现了恐惧的色彩。「开车是不是比较快？」

「不会的。」濑尾冷静地否定。「在这种时间，天气又这么差，路上多半会塞车，所以搭电车一定比较快。」

她大概是放心了吧，又低下头去，玩起自己的手指，仿佛忘了我们两人的存在，因此当她喃喃开口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是这种人，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个性认真，又很会钻牛角尖，在这种时候铁定会跑去看海港的。」

「你是在说你哥哥吗？」

「你可别自作多情，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她突然抬头说道。「哥哥不是真的喜欢你，他只是把你当成妹妹的代替品。」

「妹妹？」

「对，理想的妹妹，因为我是个不及格的妹妹……虽然他没有亲口说过，但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对我很失望，因为我是这样的妹妹。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就是这副德性嘛。」

「我哪里理想了啊？」

我惊讶地问道，她却嗤之以鼻。那是一种看不起人的笑容，但我感觉这只是一层薄薄的面具，用来掩盖她笑着哭泣的脸。

「你一定不记得十年前的事了吧。哥哥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在路边救过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孩子，然后他牵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把她送回家。那女孩的胸前挂着附近一间小学的名牌，而哥哥就把那个名字牢牢地记了下来。我想一定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才刚车祸过世不久，他才会对这个孩子印象特别深刻。他当时经常对我说：『恭子，我们因为车祸而失去了父母，但我却救了另一对父母的小孩，世界就是这样维持平衡的呢。』每次听到哥哥这样说，我都会反驳『哪里平衡了？』，这根本一点都不公平。但是哥哥听到我这么说就会很难过，说：『恭子，那是个跟你一样年纪的女孩耶。』」

我听到一半，忍不住「啊」了一声，但她没有注意到，还是一个劲地说下去。

「毕业之后怎么了呢？」

发问的是濑尾。

「在其他地方工作。」她回答濑尾时比和我讲话时客气了一点。「图书馆在九月开张以后，他才换到那边工作。」

「结果就在那里碰到了以前救过的女孩？」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耸肩，然后专心盯着窗外好一阵子。白茫茫的玻璃滑下了几滴水珠，从窗外掠过的昏暗风景变成了奇特的抽象画。

「当时的那些话就像在说我。」

坂口恭子冒出了这句话。

「你是指什么？」

我低声问道。

「当时你们一群人在鞋柜旁边聊天，说到刹车坏掉、车子冲下坡的事。我觉得那就像是在说我。」

这不是真的。我们当时聊到的是热衰竭现象，因为陡降的坡道和频繁出现的弯道会让人心生畏惧，不断踩刹车，最后刹车就会突然失灵，或是渐渐地失灵。

我心想，与其说是像她，这更像在形容坂口亮现在的状态。

「你的朋友，那个长头发的女生。」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小爱。「我从鞋柜旁边经过时，她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办法说出「你想太多了」，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她也在害怕，她也受过伤，不过……

汽车。失控的汽车。这让我不得不想起发生在那个十字路口的车祸。

「你哥哥会有这样的念头……」我虽然迟疑，但还是说了出口。这是无可避免的问题。「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似乎稍微睁大眼睛，然后沉默地摇头。我继续说道：

「一年前的今天，宫下町的十字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肇事者逃走了，受害者是小学男生，他是当场死亡的。你的哥哥好像以为你就是那个肇事者。」

坂口恭子听得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道：

「哥哥在信上这样写？」

「他没有直说，但是我想多半没错。你哥哥打算自己背负所有的责任，为了保护你。」

「不是的……」

她说得非常小声，我问了一句「啊？」，接着她用足以惊动其他乘客的响亮音量喊道：

「不是的，不是我做的！」

16

警笛声从远方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掠过，像是在黑暗中响起的一声哀号。

「这样我就懂了，哥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怪怪的。去年圣诞前夕，我的确偷偷把哥哥的车子开出去，而且还撞坏了保险杆。隔天哥哥问我车子是怎么回事，我就骗他说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没有撞到小孩。」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

「我很怕嘛。哥哥存钱存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买了新车，而且……」

她越说越小声。

「而且你不是自己一个人。」

濑尾接了下去，语气之中没有责备的意思。她不悦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所以你们明白了吧，我根本说不出来。结果哥哥当天就把车子开到某处撞烂，然后就报废了。他明明很珍惜那辆车的。」

「就像摔破他最宝贵的瓶中船一样。船不是有两艘吗？那第一艘是怎么坏掉的？」

「我说过了，是因为吵架，因为哥哥一直问我是不是经常去宫下町，烦都烦死了。我还以为哥哥指的是我那个住在宫下町的男友，没想到他竟然有那么大的误会。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些奇怪的表现了。原来哥哥一点都不相信我。」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奇地问道。

「我只是跟他装蒜，说『我没有去过宫下町』，结果他还是不相信我，我一生气就把船摔坏了。」

「你刚才还说是掉到地上摔破的……」

「少啰嗦。是怎么坏的又不重要。」

她不高兴地别开了脸。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坂口恭子老是说谎，所以她身边的人一定很难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哪一句是事实？哪一句是谎言？

「那你哥哥呢？他怎么说？」

「他只说『我知道了』，但是他根本不相信，还是一直怀疑我。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所以没有继续问下去。」

「至少你哥哥是想要保护你的，虽然他用的是错误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坂口恭子瞪着濑尾说：

「谁要他保护了？我才不希望他用那么没出息的方法保护我。」

濑尾轻轻地耸肩。

「或许他真的很胆小，承受不了重要的事物被毁坏的打击，所以才想在东西被毁坏之前自己亲手解决。可是他不能伤害自己的妹妹，只好把这种破坏的冲动转向自己身上。」

「这真是……蠢毙了。都是他自己误会了。」

「你对他说了谎，所以你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濑尾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你们还记得挑战者号发生意外的报导吗？当时所有的报章媒体都刊登了一张照片，后来这照片引发了不少问题。照片旁边附注『太空人的家人目睹意外发生，悲痛不已。』，后来家属提出抗议，说照片上拍到的是他们相信发射成功时的开心表情。所谓的先入为主就是这么回事，既然开心可以看成悲痛，白的可以看成黑的，他从妹妹的脸色之中自然也能看见不存在的鬼魂。」

坂口恭子把脸转向车窗，再次陷入沉默，一盏盏掠过的路灯将她的脸庞照得明灭不定。因不幸的巧合而发生的误会，几个小小的谎言，挥之不去的怀疑，就是这些东西造就了兄妹的分歧，使得两人的裂痕逐渐加深。

这确实很愚蠢，甚至有些滑稽，而我当然完全笑不出来。

「濑尾，真凶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啊？」

我愤慨地说道。一想到应该承受真相压力、应该接受惩罚的真凶还在某处安然地生活，我就觉得无法容忍。濑尾轻轻地点头。

「……说到真凶的情况嘛，肇事逃逸者应该有一定程度的社会地位，有家庭，而且个性多半正经又胆小。因为胆小得承担不起害死别人的事实，又有太多东西需要保护，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逃避，也就是说，踩下油门，尽速离开现场。」

「他不可能逃一辈子的。」

这是濑尾以前说过的话。他大概也意识到了吧，所以点点头，一脸凝重地说：

「是啊，他绝对逃不开那个十字路口。」

电车前进的方向出现了一团像荷包蛋似的黄色光芒，那是迎面而来的电车。电车越接近，那团黄光就像破掉的蛋黄渐渐扩散，最后带着轰隆隆的噪音飞驰而过。

没过多久，我们这班电车开进了横滨站的月台，我们在那里换车，又坐了三站，途中没有一个人开口。除了有一次我在车门打开时喃喃说了「啊，摩天轮」，濑尾附和着「对耶」。我们的对话就只有这些。

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六点。我们仿佛是要反抗扑天盖地而来的夜色，跑下车站的楼梯。车站周围比想象得更暗，雪下得越来越大，因为饱含了水气，雪花感觉变得更重了。

我们很幸运地立刻叫到了计程车，坂口恭子迅速说完目的地，司机便默默地踩下油门。不知道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还是不高兴我们要去的地方太近，或者两者皆是。

「以前我们经常一家人去那座公园玩。」坂口恭子突然开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父母都还活着的时候。爸爸说，那艘大船note会去很远很远的国度，我听了还很感动。真是蠢毙了，其实那只是港内的观光船，但是我当时真的信了。哥哥笑着说我很像红鞋女孩note，爸爸觉得很有趣，就让我在红鞋女孩雕像前摆出和她一样的姿势拍照留念。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张照片，很白痴吧？」

注：指大型豪华客轮冰川丸号，一九六一年退役之后一直停靠在横滨山下公园

注：红鞋女孩「佐野きみ」生于静冈县，诗人野口雨情将她的故事写成了童谣〈红鞋子〉

车上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的奇特声音。我在想她是不是哭了，偷偷转头一看，她并没有哭，反而还露出浅浅的微笑，像个怀着幸福梦想的少女。

结果反而是我哭了。

计程车开了一阵子，然后静静地停下来，坂口恭子如疾风般冲出去，坐在副驾驶座的濑尾转头看我，像是在叫我先下车。我一边盯着坂口恭子的去向，一边在意着濑尾，这时我第一次听到司机的声音。

「记得拿雨伞喔，小哥，别让女孩子们感冒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客气，说的话却很体贴。

公园的时钟正好走到六点整。强劲的海风吹来，我冷得缩起身子，没有遮蔽的脸颊冻得发疼。风中夹带着海水的味道。

令我意外的是，公园里充满了炫目的点点光芒。那是横滨的冬季灯饰，停在岸边的观光船和公园的树上都华丽地装饰了各种色彩的灯泡，如果是在天候较佳的季节……不，就算是冬天，只要是天气尚可的夜晚，公园里一定到处都是情侣的身影，但现在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我们快步赶向坂口恭子跑走的方向。她的哥哥坂口亮真的在这座公园里吗？如果她猜错就完了，也不用再找了，因为来不及了。

当我害怕地想到这个不祥的念头时，濑尾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随着海风隐约传来。那是口哨的声音。

穿红鞋的女孩

随外国人而去

细微的口哨声反复吹着同样的旋律。距离我们五公尺的前方，是坂口恭子站在风中长发飘散的背影，更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低着头的人。

「哥哥！」

如稚龄少女般的声音喊道。口哨声戛然而止。

「哥哥！」

她一边叫，一边跑，连头上的贝雷帽在途中被风吹落了也浑然不觉。华丽灯饰的光芒，绵绵不绝的雪花，朝着他们兄妹俩倾注而下。

17

——雪是从天上寄来的信。

以前有个物理学家说过这句很美的话，改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从宇宙传送来的讯号。其中隐含着怎样的讯息？而我们又该如何解读？

我们悄悄地离开现场。濑尾见我还一直在担心他们，就说：

「别担心，人往往比我们想象得更坚强。不过还是有可能感冒啦。」

人有时也会脆弱得超乎想象。我心想，这就是人吧。不过，坂口亮现在应该没事了，因为现在有妹妹恭子陪着他。那对兄妹之间已经出现了转机，那是新的通讯，新的联系。

我举起绵羊布偶以示同意，那呆呆的叫声在夜晚的公园响起。濑尾听得哈哈大笑。我很喜欢这种清澈的笑声。

「古时候住在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牧羊人把星星称为天上的羊。整个夜空都是羊群。」

我们一起抬头仰望。棉絮般的雪片飞舞在街灯照亮的空间。我开心地大喊：

「有好多羊飘下来了。」

「对耶。」

「糟糕，掉到海里的羊会怎么样呢？」

「不用担心，它们可以用羊爬式横越太平洋。」

濑尾开玩笑地说道，我们两人又笑了出来。风从海面上带来了浓浓的潮水味。坂口亮到底想搭着那艘瓶中船去什么地方呢？

船航行在海面

真想去其他国家看看

儿时唱过的童谣突然浮上心头。我看并肩而行的濑尾说道：

「你小时候听过这首歌吧？『鳉鱼兄弟在河里，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鳉鱼想要变成鲤鱼或鲸鱼，结果长大以后还是鳉鱼。」

「就是说啊。」濑尾附和道。「鲤鱼也就算了，鲸鱼可是哺乳类动物，鱼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哺乳类的。」

我讶异地看着他的侧脸，他似乎是认真的。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有趣。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我忍着笑说道。「为什么人长大之后一定要变成怎样呢？」

「不需要变成什么吧，像现在这样就好了，因为你就是你啊。」

听到这句话，我一定脸红了。还好现在一片漆黑，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呃，我要说的意思跟这个不太一样啦。我们无论如何一定会变成大人吧？年纪一定会渐渐增长，没办法一直停留在童年时代，旋转木马是不会逆转的。」

「你说的是布莱伯利的《暗夜嘉年华》吧。」note

注：原名《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书中有一种能让人改变年纪的旋转木马

我看看濑尾，然后笑着点头说「是啊」。

「沙林杰的《麦田捕手》最后也有写到旋转木马。妹妹菲比骑在木马上，而霍尔顿在一旁看着她。我好喜欢那一幕。」

「走吧，现在就去。」

濑尾突然说道。

「去哪里？」

「游乐园啊。」

他回答的时候，笑得像孩子一样灿烂。

18

散发着彩色光芒的巨大摩天轮缓缓地旋转。我们经过收起船帆、仿佛睡得正香的船，走进了游乐园。园内也充斥着海水的味道。

这间营业到晚上九点的游乐园虽然不大，设施却很齐全，摩天轮前面有一些人在排队，不会被下雪影响的游乐设施都还在运作。

最靠近海边的角落，有一座看起来带有魔力的旋转木马。蓝色、白色、粉红色、棕色的木马随着音乐的节拍轻盈地转动。背景音乐播放的当然是〈乘着旋转木马〉。木马的动作逐渐变慢，一曲音乐就快要结束。

濑尾对我说「去坐吧」，而我却临阵退缩。

「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是啊，你不是小孩。」濑尾笑着说。「但你也不是大人。没错吧？所以没关系啦。」

他拍拍我的背，我慢慢地走过去。收票的叔叔一直盯着我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撕下一张粉红色的乘坐券。我走上矮矮的几阶楼梯，思索着要骑哪一匹马。我穿的是裤裙，要跨在马上有点尴尬。仔细考虑之后，我坐进一辆小小的马车。像是灰姑娘搭乘的南瓜马车。

地板下的机械喀喀作响，十几匹不同颜色的木马和四辆马车同时动了起来，还伴随着欢乐的音乐。

「出发，前进！」

仗着没有其他客人，我摇着怀中的绵羊高声叫道。此时，我突然被自己的这句话点醒了。

我经常作的梦并不是「逃脱」的梦，其实那不是匆匆忙忙地逃跑，而是准备朝某处出发吧？没错，那是「出发」的梦。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我的心整个开朗了起来。

木马随着音乐缓慢地升降、旋转。濑尾背对着大海站在下面，撑着一把破了小洞的雨伞。他看见我挥手，就用搞笑的动作摇晃起雨伞，我一个人笑着，同时感到胸中有些发疼。

我以前也曾像这样感到胸疼。就是当我看到毛利先生在奋进号太空梭上所做的「宇宙教学」的时候。那是给日本小学生看的节目，画面是直接从太空梭传送回来的。

当时我紧紧地守在电视机前等着节目开始，荧幕上依次出现了北海道余市和东京的孩子们，还有关于太空梭及宇宙空间的漫长说明，好不容易等到了预定的通讯时刻，在我紧张又期待的注视下，NHK的女主播用流利的英语说着：

「哈啰，奋进号。哈啰，奋进号……」

这里是东京的NHK电视台。这句话一再重复，令我胸口发疼的沉默仍然持续着。女主播很有耐性地继续对麦克风说话，最后我终于听见了。

「……哈啰，这里是奋进号。」

第一句回复带着很大的杂音，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地球，传到了我们所居住的这颗星球。

地球持续地旋转，一天自转一圈，一年公转一圈，转啊转，转啊转，不停地转动。而木马也在旋转，转啊转，转啊转。在旋转的地球之上，是旋转的木马。这真是复杂又奇妙的旋转运动。

在深邃的海底降着海洋雪note，在未知的宇宙中飘降着中微子，而地面上也降着雪。降在摩天轮上，降在旋转木马上，也降在撑着伞的濑尾身上。

注：像雪花一样不断沉降的有机物碎屑

只要再一下，很快又能看见濑尾的身影了。我向视野之外的他拼命送出讯号。

哈啰，奋进号。这里是驹子。我的声音能传达吗？这里是驹子。听得见吗？

我一再重复。哈啰，哈啰，哈啰……哈啰，奋进号。

直到平流层之外、范艾伦辐射带之外、宇宙尘埃之外、小行星之外的远方传来他的回复为止。直到太空梭搭乘员充满杂音的回答传到我耳中为止。

一次又一次地，我对着看不见的麦克风喃喃说着。

哈啰，哈啰，哈啰，哈啰……

哈啰，奋进号！

第二卷 魔法飞行 解说

「不是逻辑，而是魔法。」

有栖川有栖

加纳朋子以《七个孩子》（一九九二）荣获第三届鲇川哲也奖之后正式出道。本书就是众所期待的得奖作品系列作。

在《七个孩子》的一开始，驹子读了佐伯绫乃这位童话作家的书之后深受感动，因此写信给作者。那是一本带有悬疑风格的童话故事，一位名叫「疾风」的少年在生活中碰到种种奇妙事件，而神秘美女「菖蒲小姐」经过分析推理，将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和意义告诉少年。驹子在信中写下了她对这本书的感想之后，也顺便提起了发生在自己生活中的怪事，而佐伯绫乃回信致谢时，也一并解开了让驹子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两人七次书信往来，解开了七个谜题，而最后一章更是贯穿了前面六篇故事——如同把零散的珍珠串成一条项链——带出了另一个隐藏的故事。七篇精彩的篇章——而且各自包含了一些悬疑童话的成分——凑在一起组成了贯穿全书的另一个故事，还有在最后才揭穿书名《七个孩子》的意义，这些构想真是巧妙至极。我很惊讶这本书竟然是加纳朋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写的小说」，天分这种东西真是羡慕不来啊。

※

本书是《七个孩子》的续集，或者该说是系列作的第二集，主要人物和前一集大致相同，也承袭了用几则短篇组成长篇的结构。这次是驹子写了类似小说的信件，寄给在第一集之中认识的濑尾，然后濑尾回信解开她写在故事中的谜题，看起来和前一集还是同样的模式，但加纳朋子并不只是用新瓶装旧酒。除了濑尾解谜的回信之外，本书更引人注目的是夹杂在每一章之间的奇怪信件。我们无从判断那是谁寄给驹子的信，以及他想说的是什么。在最后一章真相大白之前，读者想必都被吊足了胃口，这正是读悬疑作品的乐趣啊。此外，当读者理解那些奇怪信件的意义之后，铁定又会赞叹作者安排故事架构的匠心独具。

※

濑尾扮演的是侦探角色，而且他只凭驹子的来信就能挖掘出真相，也就是所谓的安乐椅侦探。他虽然只能得到和读者一样多的线索，还是有办法高明地解开所有谜题，因此这对作者而言是非常困难的挑战，故事必须有巧妙的伏笔，以及极富说服力的论点，但加纳朋子完美地达到了这些要求。举例来说，在〈秋天的叮叮声〉里，濑尾连驹子写到小茜按着自动铅笔的叙述都没有漏掉，真的很厉害。逻辑性是本格推理的必要条件，却时常被人忽视。光看这一点，加纳朋子的作品就令人非常满意了。

※

不过……

※

同样是逻辑，热爱大谈逻辑的艾勒里·昆恩及其追随者（顺带一提，逻辑派多半是男性，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是极少数的例外）的逻辑，和加纳朋子所展现的逻辑，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异，而这种差异恰恰说明了加纳朋子的特色。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昆恩之类的男作家所标榜的逻辑是一种用来战胜敌人的「武器」，侦探的逻辑往往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因此故事成了一种竞赛，调查案件成了凶手和侦探之间的斗智。会在书中加入「给读者的挑战」这种煞风景内容的通常是男作家，这不正显露出了他们好斗的性格吗？（不过读者通常会觉得这是一种可爱的天真。）还有，再怎么温和的男孩子都喜欢玩摔角游戏，这也透露了男性可悲的天性。（当然也有女孩子喜欢玩摔角游戏。）相较之下，加纳朋子的逻辑推理就像「魔法」一样，她的逻辑不是用来打倒谁的。我在读她的作品时，深深感到「这么奇妙的谜题竟能如此顺畅地解开，真是太奇妙了」，因此，把她的逻辑称为魔法是很适切的。这和布朗神父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到这个，加纳朋子的确很喜欢G·K·却斯特顿。

※

我特别喜欢和本书同名的第三章〈魔法飞行〉。这篇故事描写了「相信异常事物存在的男人」和「希望能接受任何一种非现实事物的女人」，抱着粉红色花束飞向情人的男人，以及虽然吃惊仍然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女人。加纳在这里引用了夏卡尔的版画作品「魔法飞行」作为关键字，没错，加纳想要描写的就是魔法。卓见表演的诡计对野枝而言是货真价实的魔法，而濑尾解谜的逻辑对驹子而言一定也像魔法一样。不过，魔法并不是男性专属的技术，端看野枝接受了卓见展现的魔法，还用奇妙的魔法回应了他，就能证明这一点。不对，最好的证据应该是这本《魔法飞行》的作者就是女性。逻辑派推理不单单只有男性推理作家爱写的竞争故事，这本精彩的推理作品同时也是彻头彻尾的爱情小说。在我看来，这位作者简直就是个魔法师。

※

艾勒里·昆恩的《幸存者俱乐部The Last Man Club》里面有一段这样的对话：理查探长对儿子艾勒里的推理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禁叫道：

「简直就是魔法啊！」

而艾勒里是这么回答的：

「这不是魔法，而是逻辑。」

这段话让身为昆恩死忠粉丝的我感动不已。但若换成是加纳，或许会这样反驳艾勒里。

「不对，这确实是魔法。」

※

驹子把濑尾那罕见的能力称为「推理力」，濑尾却纠正为「空想力」，还把这个词解释成「想着天空的能力」。从名侦探濑尾口中说出的这句话也清楚地表现了加纳朋子推理作品的特质：这种魔法和天空有密切的关联。《魔法飞行》这本书有个隐藏的主题，就是仰望天空、仰望宇宙、仰望又高又远的某处。首先是太空犬莱卡在宇宙中最后听见的铃声，接着是如烟雾般的鸟群、气球、UFO、夏卡尔的画，以及毛利卫从太空中传回来的「哈啰」。驹子的心思飞得又高又远……不，不只是本书，包括上一集《七个孩子》也是如此：若山牧水的短歌〈白素海鸥形影单〉、天蓝色的颜料、被解开束缚轻飘飘地飞上天空的恐龙气球、播映出一万两千年后织女星的百货公司顶楼的天文馆、用轻柔绒毛乘风飞翔的蒲公英种子……看得出来加纳真的很喜欢仰望天空。

当加纳仰望着她最爱的天空——希望和梦想的象征——一定也渴望着触摸到天空、渴望着飞上天空（濑尾要住在顶楼加盖的房子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她朝着无法碰触的地方伸长了手，期望能够飞翔，而她飞行的方式就是魔法。

「魔法飞行」。

应该没有另一个词比作者自己引用的这个名称更能准确概括加纳的作品吧。

※

不过，加纳这位年轻女作家的小说并不是像蓬松棉花糖一样甜美的故事，只要是看过她作品的人一定可以理解。若是满脑子白日梦（或是为了不让泪水流下）而一直盯着上方，铁定会摔得鼻青脸肿。驹子对这件事也有非常深刻的体认。她经常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而情绪低落，因为逃脱的恶梦而意志消沉，但她还是努力地、坚强地、真诚地过活。她有时会不满地向现实生活提出质问「为什么人长大之后一定要变成怎样呢？」，却又能把逃脱引申为出发，在自己的心中点亮希望。和驹子一样「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大人」的读者，还有已经是大人的读者，一定都会想要声援如此积极进取的驹子。

※

看过《七个孩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书中的设定和北村薰的作品（如《空中飞马》、《夜蝉》等等）有很多共通点，譬如女主角都是喜欢阅读的女大学生，侦探角色都是由年长的男性担任（一位是落语家，一位是童话作家，两者都是说故事的人。），而主轴都是女主角的成长。但若把两者放在一起做对比，会发现作品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北村薰一开始是个蒙面作家，或许是我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能这样说（在作品出版时，他的年纪还没有大到可以当书中女主角的父亲。），相较于北村怀着浓厚兴趣看着自己笔下女主角日渐成长，加纳并没有同样看守着驹子。当然，她也不是完全置之不理，她比较像是和驹子手牵着手一起生活（驹子只比加纳小了几岁）。驹子就像是加纳本人的生活留下的残像，因此能带给读者和北村作品不一样的感受。

※

本书的最高潮是驹子为了拯救某人的性命在风雪之中奔跑的一幕。加纳的推理作品不是以逻辑作为武器的斗智，但她魔法般的逻辑一样能在生死关头的紧张场面发挥力量。

这一篇以旋转木马上的呼唤作为结尾、充满浪漫色彩的故事确实是毫无疑问的本格推理。

※

在这浪漫气氛之中，我最后简单地归纳一下加纳朋子想在这部作品之中传达的讯息。

如果你是男性，别忘了你所爱的女性期待着你「让她看见魔法」。

如果你是女性，请相信你所爱的男性施展的魔法。

若是他表现不佳，你大可帅气地亲自示范——如同把笔型手电筒当成魔杖的野枝，或是写了这本如魔法般神奇作品的加纳朋子。

第二卷 魔法飞行 后记

加纳朋子

自从处女作《七个孩子》出版之后，我就成了会收到读者来信的作家，这是二十三岁到二十四岁的我还在写着不知能否出版的《七个孩子》时想都没有想过的事。这部作品大概真的拥有吸引读者来信的要素，看到很多读者都说「我和驹子一样是第一次写书迷信耶」真的让我很开心。我这几年不太会回信了，对于写信给我的读者真是抱歉，但我每一封都会仔细看过。因为工作太紧凑，私人时间也几乎都没了，这些个人因素也是我不方便回信的理由之一。

很多来信都写了令人难过的内容，尤其是在文库版的《七个孩子》出版之后。

我无法在此详细举例，但我很清楚每个人都怀着各式各样的烦恼、担忧，以及不满。

——你应该怎样怎样做。

——只要如何如何就行了。

如果我能自信满满地给出答案不知该有多好，但现实生活并没有这么简单，身为作者的我既当不成「菖蒲小姐」，也当不成「佐伯绫乃」。

我喜欢推理小说，可能就是因为书中一定有答案。就算只是虚构的也好，就算太过巧合也好，只要有谜题，一定会有答案，多么简单明快啊。我最爱的就是这种很难在现实世界里看到的顺遂。

本书《魔法飞行》是《七个孩子》的续集。这本书在一九九三年七月出版时，有栖川有栖老师为我写了一篇精彩的解说。有栖川老师的文章确实施了魔法，让缺乏毅力、抗压性低、经常为一点小事陷入消沉的我得到了很大的鼓励，我之所以能坚持至今（虽然撑得很勉强），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有栖川有栖老师的解说。

这次《魔法飞行》发行文库版，有栖川有栖老师爽快地答应让我再次刊登这篇文章，我在此怀着感激之情，将这本书呈献给他。

加纳朋子

二○○○年一月

第二卷 魔法飞行 插图

第三卷 空白宇宙 一 SPACE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1

不管是怎样的人，都会有过一两次「鬼迷心窍」的经验———就算是像我一样正义感极强，却又非常怕事，换句话说，离犯罪行为有如地球到仙女座星云一样遥远的人，可能偶尔还是会做出「那种事」……

我这份深刻体认是源于，再过半天就要跟关照我一年的月历道别的那一日所发生的事。

一早醒来，我马上去阳台占了最好的位置来晒棉被，因为我看准了晒得暖烘烘的棉被更有助于在大年初一作个好梦。我家总共有六个人，这种时候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因为空间是有限的。假日是给姐姐、我和妹妹晒棉被的，而平日的晴天是给妈妈晒他们夫妻俩的棉被。基于「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原则，弟弟的棉被只能一直保持潮湿，直到妈妈看不下去而拿去晒为止。大自然的法则是很严苛的。

这天是除夕note，我们家已经做完了大扫除，只有弟弟的房间完全没有人去动。因为大学考试近在眼前，他的房间成了不可侵犯的圣地（虽然是个脏乱的圣地）。除了那个区域之外，家中各处都已打扫得一尘不染。妈妈和姐姐从昨晚就开始准备年菜，在这个领域派不上太大用场的我和妹妹也得帮忙做些简单的准备工作，譬如压地瓜泥、剥银杏、清理鲱鱼卵等等。用模子把红萝卜压出形状还挺好玩的，但是面对年菜的精致器皿，我不打算慷慨激昂的自告奋勇「四季豆的筋也让我来挑吧」。

注：日本的除夕是以国历为准

想要表现当然可以，只不过表现了也没人会夸奖我。

我从小时候就在做这种助手的工作了。厨房有妈妈和姐姐已经绰绰有余，所以我的厨艺至今仍然停留在小学生的水准。我和时下的年轻女孩没啥两样，拿手菜顶多只是咖喱饭和荷包蛋之类的东西，而且我笨手笨脚的，削皮都一定要用削皮刀，我的力气也不大，叫我处理整颗南瓜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我只会把菜刀深深插进南瓜，然后就卡在那里，结果还是得向妈妈求救，而真正得救的应该是那颗被我整得半死的南瓜。所以说，这种水准根本没什么好表现的。

当然啦，只要一手拿着食谱、一手使用量杯或量匙———毕竟我出生于事事依靠说明书的世代，没有印刷清楚的食谱和标准的测量器材就无法安心———我还是做得出像样的料理。做是做得出来，但不知是何原因，做出来的东西在外观上总是不如书中那些漂亮图片，味道也远比不上妈妈和姐姐做的菜。我也喜欢吃好吃的东西，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做出虚有其表的菜，我的家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我从不积极参与厨房工作的主要原因。

「等到哪天需要下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妈妈经常这样恐吓我，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这种状况截至今日还没发生过。为学园祭烤饼干的那次也是，因为有姐姐这个得力助手，我才能顺利烤出堆积如山的香脆饼干。不对，以当天的情况来看，说我是助手还比较正确。我在那天做了不少工作，但内容都是秤秤材料、洗洗器材之类的事。

像童话故事亲切小精灵的姐姐此时正在努力制作她不知从哪学来的伊达卷note，真是太勤奋了。

注：日本传统年菜，把鱼浆、鸡蛋、砂糖拌匀烤熟，再用竹帘卷成寿司状

「从杀鱼开始做太麻烦，所以我用的是鱼板。」

姐姐得意地说着，一边把材料依次放进食物调理机。

在妈妈和姐姐的眼中，食物调理机绝对是一项伟大的发明，无论是红白萝卜丝、虾丸要用的虾肉泥、金团note要用的地瓜泥，全都可以交给这台机器。照姐姐说的话，伊达卷之后的那一道鸡卷也会用到食物调理机，看来这台机器真是强过我一百倍。

注：日本传统年菜，栗子配地瓜泥

厨房的另一样利器是微波炉，它从昨天开始就不断地在运转，煎小鱼干和煮酱汁都是用微波炉做的，照烧鸡和烤虾也要用到它，伊达卷和鸡卷待会儿也会放进去。

年菜的世界比起以前变了很多呢。我说出这句感想还被妈妈笑了：「真像是老奶奶会说的话。」

真的是这样嘛，譬如金团这道料理本来有一大堆麻烦又费力的程序，得先过筛，再用钵杵研磨，姐姐和我的年纪勉强赶上了那个世代的尾声，就像是昭和时代的最后见证人。等我活到一百岁的时候，还可以跟孙子们炫耀「这个时代做什么都很方便，我小时候还用过石臼和大灶呢」，然后听他们佩服地感叹「喔喔，这样啊」。这就是活得久的福利。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妈妈和姐姐仍在俐落地做菜。

看到姐姐把量匙伸进糖罐，我急忙叮咛：

「砂糖少放一点喔。」

我到现在还是很讨厌市面上贩售的伊达卷，我的家人们想必也一样，那些黄色的螺旋状物体通常会在年菜的漆盒里躺到大年初三，直到妈妈喝令大家吃完各自那一份为止。附近超市卖的伊达卷都甜得像甜点，比起来自己家里做的好多了，还可以调整甜度。

听到只出一张嘴的妹妹在旁边啰嗦，姐姐还是温和地回答：

「好啦好啦。」

当拌匀的鸡蛋、鱼板和其他一些有的没的材料开始在烤箱内散发出香味时，妈妈把我叫出去跑腿。其实新年的采买早就完成了，可是鸭儿芹和杂炊用的鸡肉越新鲜越好，所以现在才要去买。

「这个松叶是指什么？」

我看着妈妈交给我的购物清单，疑惑地歪着脑袋。该不会是指松叶蟹吧？

「还能是什么？就是松叶啊，松树的叶子。」

「你要这种东西干么？」

「装饰年菜啊。」

妈妈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看看桌上的食谱，照片里的年菜都点缀着年味十足的翠绿松叶或竹叶，还有图文说明可以把银杏串的牙签换成松叶。

「竹叶不用吗？」

听到我的问题，妈妈点点头说：

「有的话当然更漂亮，但是太麻烦了。」

「哪里麻烦了？」

「就是你啊。」

我又疑惑地歪了头。

「……无所谓吧，我可以顺便去买啊。」

「说什么嘛，小驹，你也真是的。」妈妈露出了对笨孩子感到无奈的微笑。「附近的公园不就长了松树吗？」

养大四个孩子的人果然很有想象力。我想起了妈妈拖着我们全家大小去超市买「一人限购一件」的鸡蛋或砂糖的事，她完全不在乎店员的白眼，甚至让坐在婴儿车里的妹妹也拿着一件。虽然连小孩子都觉得丢脸，但我可以理解妈妈为了在有限的预算之内填饱全家人的胃是多么地用心良苦，毕竟五十颗鸡蛋在我们这六口之家一周内就会吃光了。

不过我还是试着反抗。

「我说啊，公园里的松树不是『长的』，而是『种的』。」

「还不是一样？」

不，绝对不一样。

「你是叫我去攀折公园草木吗？」

「哎呀，别说得那么难听，只是借几片叶子来用用嘛。」

即使换了说法，做的事还不是一样？如同把「撤退」改成「转进」，听起来就像在骗人。

但妈妈轻松地加上一句：

「你对这种事不是很拿手吗？你还会从公园带回来一大堆桑葚或胡颓子果实呢。」

那都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到处都可以看到桑树和胡颓子，还有被称为「草原」的空地。我以为再也不会听见那些词汇了，还觉得有些遗憾。现在提到胡颓子，都是指一种和胡颓子外形相似的软糖。

那些事就不管了，总之我听到妈妈的要求，感想只有「麻烦死了」。购物清单里还包括为新年访客准备的点心零食，而且有指定的品牌，得去车站前的百货公司才能买到，要再去附近的公园很不顺路。再说，就算专程绕远路去了公园，也不见得能拿到我要的「商品」。

我还想继续抱怨，却被妈妈斥责「别再拖拖拉拉的了，快点去」。

我轻轻叹气，认命地去准备。我穿上黑色高领毛衣配黑色牛仔裤，又加上一件附帽兜的红色大外套。外面可不像充满食物热气和香味的家里这么温暖又舒适，而是寒风刺骨。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继母刁难的灰姑娘……不对，出门参加舞会的是继母和姐姐，举这个例子不太适合。硬要说的话，小红帽还比较贴切。都十九岁了还自诩为小红帽可能会被骂厚脸皮，反正我穿的是红外套，应该没关系吧。

做出结论之后，我说着「我出门啰」走出了家门。

我习惯在出门时顺便看看信箱，结果发现箱底躺着一张明信片。我发现收件人是自己，觉得有些意外。这是一张普通的明信片，正面有手写的两个红色大字「贺年」，还没过年就寄来了。

每年的年底到隔年年初都会出现大量的贺年卡，其中一张不小心混进了普通信件也是情有可原，我并没有抱怨的意思，也没有感到不愉快。

不过，这样确实有些扫兴，就像是录下了运动赛事，可是还没看就不小心在新闻上看到比赛结果……

我又叹了一口气，把明信片放进红外套的口袋。

这张提前来到的贺年卡是驹井晴香寄来的。

黄昏的街上总是带着匆忙的气氛。不久之前随处可见的圣诞气氛如今半点都不剩，取而代之的装饰品是注连绳note和门松note，就像新娘将身上的纯白婚纱换成了传统的和服。

注：以稻秆或粗麻绳加上穗子做的神道用具

注：用松枝和竹子做的新年摆饰，放在大门外

今年圣诞节我都因为感冒而可悲地卧病在床。我只听过新年蜗居，还没听过什么圣诞蜗居，这个词不光是念起来不好听，感觉也很逊。而我的家人非但不同情我，还冷淡地说「在年终这么忙的时候可别传染给我们」，正在准备考大学的弟弟更是把我视为货真价实的瘟神。

所幸家人在这疾病之神短暂滞留的期间都没有受到波及，一定是因为我平时累积了很多福报吧。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已经确定可以推荐入学，所以能轻松愉快地迎接新年。想到这点，我对弟弟真觉得过意不去，还好我至少没有把感冒传染给他。

正当心底难得涌出体谅时，我到达了车站一带。依照规划好的路线，我先去百货公司买茶点，回途再顺便去花店，发现店内摆出了不合时节的松枝。不对，现在一定正当时节，否则就不会卖得这么贵了。虽然这些松枝很漂亮，而且有六十公分长，但是三支卖七百九十圆实在太离谱了。

这些松枝想必是在新年期间用来装饰壁龛的，旁边还摆出了梅枝和菊花。

如果把这么大的松枝用在妈妈计划的用途，应该足以装饰一百人份的年菜吧，就像是为了点烟而拿来火把。

在这种情况会毫不犹豫买下松枝的只有我们家的小妹，上面的两人———也就是姐姐和我———都继承了妈妈的金钱观，所以绝对不可能会买，应该说就算想买也买不下去，甚至还会开始计算七百九十圆可以买到多少公克的猪肉、多少公克的牛肉。至于弟弟嘛，他才不会答应帮忙跑腿，是说妈妈根本不打算使唤他。我也劝过妈妈，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养出一个什么都不会、只会吃饭洗澡睡觉的男人，而妈妈只是苦笑。

如果换成是姐姐，她应该会乖乖地去公园，但她胆子不够大，不可能真的去摘人家的松叶。妈妈就是看准了我能做到，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光荣。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

直接在这里买比较省事，可是我一看到价钱就打消了念头。话虽如此，要我空着手回去我又不甘心。

走出百货公司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门外的左右两侧都装饰着巨大的门松。中间用了极粗的孟宗竹，看起来非常气派。既然是门松，当然也用了很多松枝。

好啦，前情提要说得够多了。

所以呢……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鬼迷了心窍。

此时我的脑海中确实冒出了很多想法。我最先想到的是提着大包小包去公园很麻烦，再者百货公司的门松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当成垃圾丢掉，总之都是这一类的自私想法。

而我的身体反应得比脑袋更快。

我把手伸向门松背面的一根松枝，试图在末端折下一小截。其实我还是有些怕怕的，因此选了比较不起眼的地方，可是松枝比我想象得更坚韧，怎么折都折不断。当我急得满头大汗时，突然有人对我说话，差点没把我吓死。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请问你在做什么？」

一位身穿制服、威风凛凛的警卫手插着腰站在后面。

（呜哇！）

我在心底发出了漫画人物会有的哀号。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似乎都会变得很有喜感。

至于当事人的心情当然不会是喜感，此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各种可怕又悲惨的画面，诸如「现场直击！窃盗案与日俱增。哭着道歉的小偷」之类的特别节目会有的内容。

但是后来上演的既不是怒吼，也不是鬼哭神嚎的惨状。

「你拿那个做什么啊？」

警卫用轻松的、带着笑意的语气问道。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见的是濑尾忍着笑的脸庞。

2

「吓死人了！真是的，不要吓我啦……害我差点停止呼吸。」

我蛮不讲理地向他抱怨。

为什么他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

我第一次见到濑尾是在突然下起雨的公车站，后来又在百货公司天台上的天文馆和偶然路过的书店碰到他，我们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不期而遇。说起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他又是比较冷静低调的那种人，但我们的相遇却都极富冲击性，一定都是因为这些「意想不到」和「不期而遇」所造成的。

我按着仍在怦怦作响的胸口说：

「你又找到新的打工了？」

他当过天文馆的员工，也当过书店的店员，所以我看到他在百货公司当兼职警卫也不是太意外———如果只是正常地路上碰到的话。

濑尾笑着点头说：

「只是年底年初的临时打工啦，熟人帮忙介绍的。你也知道，我不顾自己的经济状况跑去国外旅行，所以现在荷包很紧，只能努力工作了。」

濑尾不久之前为了看南半球的星星而去了纽西兰。真是个天文青年。

「年底年初……也就是说你新年还要工作啰？」

我望着「一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开张」的布幕说道。最近百货公司越来越勤劳了，明显地表达出不景气之中的死命挣扎，让人想要为他们掬一把同情的泪水。

「嗯，在松内期间。」note

注：新年装饰门松的期间，通常是指元旦至一月七日或一月十五日

看他爽快地承认，我又在心底叫着：「呜哇！」

「我的父母一定无法想象新年不和家人一起悠哉地度过，尤其是从除夕到初三，我们家不论是新年参拜，还是在家里收看箱根驿传note，都是全家人一起。」

注：关东学生的驿站接力赛

在我们家，新年的意义就是一家六口全部挤在客厅吃吃橘子、喝喝茶，这种情景在电视或杂志上很常见，但一点都不符合时下青少年的风格。

其实弟弟上了高中之后就不太喜欢成天和家人待在一起，如果他会出去和女孩子约会，我父母的新年观念可能还会多少改变一些，但他只是懒洋洋地窝在自己房间睡觉，所以父母顶多只是觉得「这孩子真不合群」。但问题根本不是出在这里啊，身为时下年轻人的父母，身为正值青春的女儿和儿子的父母，他们的警觉性实在太低了。说是这样说，其实不只是弟弟，连我们这些姐妹也没有足够的上进心（？）能改变父母的新年观念。

我的好友阿蛋说过我们家真是百年如一日，就像漫画《海螺小姐》的家庭。我听了就反驳说「那你就是海螺小姐家里的猫咪小玉啰」note，真是软弱无力的反击。

注：小玉和阿蛋的发音都是tama

「嗯，有家人的话应该都会这样过吧。」

濑尾面带笑容说出这句话，让我顿时大惊失色。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很严重的话？

仔细想想，我对濑尾的私事几乎一无所知。说我不想知道是骗人的，但是从他偶尔透露的只字片语来看，我感觉他好像不希望别人多问。或许濑尾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而是我自己想太多。

「……上次的事真感谢你。」

在短暂而不自然的沉默之后，我突然换了话题。这话题转得有点勉强，但我真的一直想要向他道谢。

那是一周前的事。光是想起那个下着霙的寒冷圣诞前夕，我都难过得几乎胃痛。如果当时濑尾不在，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或许会陷入最坏的情况，也说不定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那对兄妹都是因为他才能改善关系……依照小说的用词，那是「另一个故事」。

「那天最累的应该是你。后来没有感冒吧？」

濑尾说得很轻松，仿佛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功劳。

「其实我后来在床上躺了两三天……真是丢脸。」

我卧床时一直抱着绵羊的事就不提了。

「哎呀呀。」

见他一脸担心，我急忙接着说：

「如你所见，我已经完全复原了，还被派出来做今年最后的采买。」

濑尾换了一副恶作剧的表情说：

「来做年终采买为什么要摘百货公司的门松？」

他低头盯着我的右手。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紧握着一小截松枝。刚才明明怎么折都折不断呢，这就是所谓的火灾爆发力吧。

「……可以请你当作没看到吗？」

我双手合十拜托濑尾，他却故意刁难地说：

「这个嘛，还得看情况。你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吗？」

我想了一下，「装饰年菜」算得上濑尾说的「重大理由」吗？

我在心中默默摇头。这个理由稍嫌薄弱……不，非常薄弱。

「其实……」虽然没必要压低声音，但我还是说得很小声。「我弟弟明年就要考大学了。」

「真辛苦。联考吗？」

「嗯嗯，是啊。这个不知道该说是迷信，还是某种都市传说，总之我听说考试那天带着别人家门松的松枝就一定会合格。」

「这个传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为什么是门松呢？」

「这个嘛，大概是在大学的门前等着的意思吧……」note

注：「松」和「等待」的发音都是matsu

我面带微笑地胡乱解释，濑尾也温和地笑着回答：

「就像说着『年轻人，进来吧』这样？」

听起来就像什么可疑的广告词。我陪着笑脸说「大概吧」。

「而且听说门松越大越好，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这里的门松铁定是全市最大的。」

「就是啊。」我用力点头。「我弟弟的偏差值远远不及他想考的大学，所以非得用这么大的门松不可……做出这种事真是抱歉，但这都是因为我对弟弟的爱……」

「我发现了。」

濑尾愉快地说。

「啊？」

「你在说谎的时候眼尾会稍微往下垂。你可要记住了。」

「下垂？」

「嗯，你的眼睛会变成鲸鱼的形状。还有，你会一直眨眼。」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每次说谎都会被识破。

「……下次要说谎时我会先戴上墨镜。」

「那样确实比较好。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其实……」我本来想要继续挣扎，再想个更可信的理由，结果还是决定说实话。「其实是我妈叫我拿松枝回去装饰年菜……」

这不是谎话，只是省略了一些事实，所以我的眼角没有下垂，眼睛应该也没有眨。妈妈当然没有叫我来拿百货公司的门松，但我不需要特地说明这一点。

濑尾口中发出奇妙的声音，肩膀还微微一颤。多半不是因为寒冷。

「好吧，这次就放你一马吧。」濑尾不知为何露出苦涩的表情。「我如果继续在这里跟女孩子聊天，一定会被开除的。好啦，快把东西收起来吧。」

我急忙把松枝放进口袋。这时，我摸到了明信片的一角。我把明信片拿出来放在另一边的口袋，以免弄脏。

「那就这样啦，改天见。」

濑尾挥挥右手，轻松地说道。

旁边挤满了购物的顾客，濑尾大概很快就会淹没在人群之中。

我突然叫道：

「啊，濑尾，我有一些信件想让你看看！」

「信件？」

濑尾歪着头问道。这是他对某些事感兴趣时的习惯动作。此外，「信件」也是我们之间的关键字。

我用力点头。

「是啊，有一些信件，数量还不少……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我过两天就拿给你。」

第三卷 空白宇宙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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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你好吗……我本来想要这样写，可是我们不久之前才见过面。小时候若要写信，譬如写信给转学的朋友报告近况，或是写信给亲戚谢谢他们送的入学礼物，开头一定都是「你好吗」。现在应该要改成大人的风格，毕竟我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过既然是写给你的，应该没关系吧。

我很好（这也是小时候的惯用句）。你适应新环境了吗？依照你的个性，和我分开之后是不是会寂寞地哭泣呢？姐姐好担心你呢。开玩笑的啦。

谢谢你送我信纸和信封。这套信纸组好可爱，很有少女的风格，我立刻就拿出来用了。送信纸的意思是要我多多写信吗？那我就如你所望多写一点。感觉有点怪耶，仔细想想（其实不用想也知道），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你，因为我们从前一直在一起，根本用不着写信。

答应要写信给你却拖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很担心呢？我这阵子还挺忙的。也不知该说是忙，还是手忙脚乱……因为我们都有了新的校园生活嘛！我上学要搭电车十分钟，再搭公车二十分钟，比我们以前的高中近多了，但是车站和学校附近什么都没有，在公车上看到的尽是乡村景象，接着就看见学校出现在一片空旷之中。我们学校是用红砖建造的漂亮建筑，校内还有一座高塔，如同学校的标志。在社团联展时，圣经研究会还莫名其妙地炫耀「可以玩扮演修女的游戏喔」，不过的确有那种感觉。学校是在不久之前才刚迁到郊外，所以看起来还很新，设备也很完整。餐厅有两层楼，分别供应正餐和轻食，每到中午就会挤满学生，或许是我还没习惯吧，去那里吃饭都觉得有点累。若是不带便当，除了学生餐厅以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餐厅每天提供两种套餐，此外还有咖喱饭、乌龙面、荞麦面，价格很便宜，味道也过得去，所以算是挺不错的。

对了对了，说件不相干的事，今天早上公车司机突然转过头来，问我「这里要右转吗？」，我回答「我才刚入学，不太熟悉路线……但我想应该没错吧」，他就说「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开这条路线，啊哈哈」。这地方果然很悠哉，我从没想过会被公车司机问路呢。他看起来挺年轻的，说不定是今年春天刚出了社会。你也知道，这个时期在百货公司或银行经常看得到胸前挂着「实习中」牌子、一副戒慎恐惧的社会新鲜人。不久的将来，我们也要学习进入社会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能用宽容的眼光看待他们慢吞吞和生疏的表现了。但我还是不希望司机走错路，要是说出这种迟到理由，老师一定不会相信。

言归正传，继续谈学校的事吧。短大和高中差别最大的地方，应该是要依照自己的课程计划来规划一般科目和专门科目的时间比例吧。我打算考图书馆员资格，所以必须拿到八十五学分，而且要在两年之内修完，课程还挺吃重的，加修教育学程的人就更辛苦了。依照不同学程的情况（如果运气够好）有可能避开周六。我依照兴趣选了文艺学程的近代文学，很幸运地完全避开了周六，虽然只限第一学期。太好了，我可以周休二日了。

你可别误会喔，我不想上周六的课绝对不是为了偷懒，而是因为第一学期的周六只有哲学和日本中古文学，但我想上的是社会学和日本近代文学（这是在辩解什么啊？）。

我跟你说喔，学校发给我们的课程清单很离谱耶，周五的第一节次竟然有三堂必修课撞在一起，包括保健体育、日本文艺思潮，还有图书馆员必学的英文打字。这是要叫我们怎么办呢？这么一来只有三胞胎能选课了，再不然就是得靠分身术。这绝对是校方的过失。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同时选好下学期的课程。我的课程表排得有点挤，不过没有空堂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学校旁边只有山林和农田，如果中间有空堂，根本没办法在附近找一间咖啡厅打发时间。如今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和我高中时代梦想的大学生活差了多少。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在抱怨三堂课冲堂的事，校方过阵子应该会想出因应措施吧。

因为周六不用上课，我在黄金周可以连放四天假喔。啦啦啦～

将来的假日就先不提了，关于近日的计划，我们下周要去参观横滨的神奈川近代文学馆。那天要直接去横滨的观港山丘公园集合，我有点担心没办法顺利抵达……毕竟我是个大路痴。

接下来，五月初要观赏能乐，五月底要去东北进行研修旅行，两趟行程加起来总共要花四万圆。其实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但还是一大笔开销，对爸爸妈妈真是过意不去。

如果我选择人文地理，研修旅行就得去三浦半岛和富士山一带，所以只能打消念头，免得花更多钱，给父母添更多麻烦。我真是个体贴的孩子啊。（三浦半岛也就算了，富士山未免太……）

最近两三天都在下雨，樱花纷纷散落，真是诗情画意。我今天还在上学途中吟了一首诗，不枉我读了文艺系。

飞樱如雨雾

落伞杳无声

就是这两句。唔，写得普普通通啦。

但现实可没有那么诗情画意。风好大，天气好冷，公车好久都不来，害我一直在风中发抖。

呼，已经写了八张信纸，好累啊～我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信呢，一定是新生活令人充满了干劲。读信的人想必也会读得很累。真是辛苦你了。

哎呀，都这个时间了。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

「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小时候好像唱过这样的儿歌。

先写到这里啦，掰掰。

保重唷。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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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好久不见。用作业纸写信给你真是抱歉，因为我没有时间慢慢写信，只好在学校写了note。

注：绝对不是在课堂上写的

谢谢你的来信，还有，对不起，没想到我贴的邮票不够……是我耍笨了，因为我没写过那么长的信，都不知道邮资是照重量来算的。邮局是什么时候加了这条规定的？什么？一直都有？呃，对不起（泪）。很抱歉，以后我会注意重量的。如果我下次又写了大河剧……不，是大河信，一定会拿到邮局秤重。我还会写满信纸的正反面，虽然这样似乎不太好读。

这事就不提了。你的大学生活也过得很愉快嘛，甚幸甚幸。看你这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让我又羡慕又嫉妒，总之还是甚幸甚幸。

我也渐渐和一些人熟起来了，不过顶多只算普通朋友。其实我还满怕生的，我不像你那么随和，很少主动跟人亲近。

我和一个叫作小兔的女生在开学典礼之后经常交谈，她的学号刚好和我连在一起，是个很有女人味的可爱女生。还有另一个叫作猫小姐的人跟我莫名地投缘，她的身材很好，长得又漂亮，而且个性勤奋，脑袋也很聪明。她修了教育学程，目标是成为老师。她这么快就开始规划未来，真了不起。

对了，你听到小兔和猫小姐一定在想「什么玩意儿」吧，这些当然是绰号，而且只有我在用。说是这样说，其实兔子和猫都是她们自己取的。

在某一堂课要自我介绍时，老师说「用普通的方式太无聊了，所以请大家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自己，而且要说出理由」。大家可能觉得这是自我宣传的好机会，所以每个人都想得很认真。但有些人的自介真的很自虐……

大象：因为脚很粗。

河马：因为嘴巴很大。

还有一个女生说自己像「球藻」，她出的怪招搞得全班哄堂大笑，连老师都吐槽说「球藻是动物吗？」，但她的态度很认真，说自己对于躺在湖底、浮浮沉沉的球藻很有认同感。真是莫名其妙。

顺带一提，我想到的动物是「企鹅」，因为它明明是鸟却不会飞，明明是鸟却会游泳。我的答案也有些莫名其妙吧。

令我意外的是，我本来以为说狗或猫的会有很多人，结果却没有几个人，回答狗的人多半会指明㹴犬或贵宾犬之类的品种，而回答猫的只有猫小姐一个人。大家似乎觉得选了和别人一样的动物很没面子吧，听完全班的自我介绍后，我感觉每个人都好有个性。学号排在后面的人真可怜，有人说了科摩多巨蜥之后，又有人说了雷龙，最后连哥吉拉都来了，答案越来越倾向怪兽类，真的很搞笑。她们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吧。回答哥吉拉的明明是个皮肤白皙，楚楚可怜的女孩，一点都不凶猛。

举出的动物最符合真实形象的人，应该就是小兔或猫小姐吧。猫是还好啦，会回答兔子的人一定很了解自己长得多么可爱。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世上有相机这种东西，还有镜子。

啊，老师来了。先写到这里，晚点再聊。

从这里开始是在房间里写的。进入短大之后，我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真开心～

今天下午有社团联展，民歌社准备了乐团现场演奏（不知为何是摇滚乐），轻音社演奏了夏威夷音乐。除此之外，土风舞社还找来其他大学的男生一起表演，舞研社则是跳社交舞，但女生穿的是正式的舞衣，男生却是穿学生服，看起来很不搭调。

从社团活动可以看出大学之间的交流非常普遍。

话剧社来邀请我「要不要加入话剧社啊，要当幕后工作人员也行喔」，滑雪社也邀请了我，但我目前还在考虑，当话剧幕后工作人员是还好，但滑雪太花钱了，考虑到我的课表，我大概没有时间打工吧。

说到滑雪，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的毕业旅行去了八幡平吗？那次下了好大的雪，我一辈子看过的雪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那次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滑雪，所以搞得手忙脚乱，还因为不会刹车而撞进雪堆，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如同一只掉进蚁蛉洞穴的蚂蚁。我不禁自暴自弃，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这时朋友来了，还演起遇难的戏码：「小驹，别睡啊，一睡着就会死掉喔！」

「别管我，我要冬眠了，睡到春天再起来。」

「你又不是熊。」

当时还有这样的对话。唔，孩子果然很天真啊。不过那只是两年前的事，我应该不会短短两年就成了大人。

那位教我们滑雪的大哥还挺帅的，大家都抢着要跟他拍照……你还记得吗？

总之，我还是别加入滑雪社吧。

等我决定选哪个社团再写信告诉你。

草此

p.s.对了对了，上次提到三门课冲堂的事，学校已经换了课程时间，这样一来就不用使出分身术了。我还考虑过找你来代点名呢（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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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谢谢你的来信。拖了这么久才回信真是抱歉，没想到才刚入学就要交一大堆报告，真讨厌，尤其是「修辞学与习作」。再怎么说，写报告总是比考试好。

第一次上这堂课时，我忍不住在心底惊呼「哇塞！」。这并不代表我看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情况正好相反。

教这门课的水野老师是个绝色美女。

她有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在知性的额头中央分成左右两条瀑布流向背后，好像平安时代的公主。但她有着平安美女缺少的双眼皮和大眼睛，鼻子又挺又漂亮。她还有着低沉富磁性的嗓音，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把她形容成知性美女不太合适，但知性确实让她的天生丽质显得更美。我好欣赏她，就像宫泽贤治那句「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但是以我的资质大概很难达到。

「真漂亮……」

我喃喃自语着（当然很小心地不让老师听见），立刻引发了旁人的共鸣。

「就是啊……」这位大力赞同的人就是球藻小姐。

之后我也对小兔说了一样的话，她回答我：

「虽然她打扮得很年轻，但年纪应该不小了吧，皮肤也没什么光泽。」

小兔明明长得很可爱，没想到讲话这么毒。我非常意外，甚至有点被吓到。

「修辞学与习作」的座位是依照学号排的，这种作风（在大学之中）非常罕见。后来我才知道，这样学生就没办法找人代点名。今后的这一年，坐在我前后左右的都是固定的人。

这一年都要和球藻坐在一起了……我是不会排斥啦。

话说水野老师人长得美，个性却很严厉，而且动不动就出一大堆作业……不过多半可以「挑选喜欢的主题和文类」，也就是自订题目的作文。我就是喜欢文学才来读文艺科，当然不讨厌写文章，但水野老师根本就是《网球甜心》里面疯狂训练冈浩美的宗方教练，作业出个没完没了。

「教练，我站不起来了……」

「别撒娇了，给我站起来！」

就像这样，我好像在演运动漫画的主角。

光看外表的话，水野老师一点都不像宗方教练，倒是有点像蝴蝶夫人。

「你的反应太慢了喔，浩美。」她看起来就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外表的事先不管，水野老师另一个会让我想要惊呼「哇塞」的地方，就是她喜欢让我们当众念出自己写的文章，也就是朗读。

真没想到，念自己的文章给别人听原来是这么丢脸的事……拜托别这样啦，真是的。

大家在写作业时都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写得很随兴，无论是创作故事或真实生活，什么内容都有。通篇写满了梦想或爱情这些字眼的人更是后悔莫及，她们在朗读的时候脸都红了。文章充满少女风格的人还挺多的呢。我写的虽然不是这种文章，但读起来还是很羞耻。这根本就是酷刑嘛。

话说回来，我在选课的时候也稍微设想过课程的内容，结果实际上课完全和我想的不一样嘛！我对「诗论」本来充满了期待，结果开始上课却是在探讨「诗的定义」，而「国语学与习作」则是分析词性、说明文法，把诗拆得支离破碎的，呜呜……这样诗太可怜了啦。

话虽如此，这种让人想要钻进地洞的羞耻体验（是说「修辞学与习作」的事）的确让我们的写作能力突飞猛进……大概吧。至少我们学会了在写作的时候要考虑到其他人的目光（以及耳朵），不能再封闭于自己的世界，这点非常重要。这些都是从老师那里现学现卖的啦。

其实我正为了作业而头痛呢。我自订的题目是「SPACE」，写的是以前挂在家里的「宇宙地图」。你还记得吗？那是美国太空总署制作的，很气派地挂在立式钢琴上方。带回那张地图的爸爸说「这是美国一个很有地位的客户送的礼物喔」。那张图的尺寸和海报一样大，还是全彩的，美得令人屏息。太阳系的行星飘浮在黑暗深邃的紫蓝色宇宙中，木星像一颗巨大的玛瑙，火星仿佛燃烧的石榴石，而地球则是有着绚烂蓝色光辉的蛋白石（我正好写到这一段的形容）。

行星和卫星的名字以及它们和地球的距离都用反白的字体细细地印在上面，那当然是用英文写的，所以我小时候根本看不懂。不过，或许就是因为看不懂，我才会那么着迷。

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我当时已经学了这句口诀，但我只觉得听起来跟「bibbidi-bobbidi-boo」note和「嘁嘁噗咿噗咿」note差不多。

注：迪士尼动画「灰姑娘」的魔法之歌

注：父母在幼儿摔倒时会说的去除疼痛咒语

不管怎么说，这句咒语至少让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太阳系里有九颗行星：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可是爸爸带回来的宇宙地图上只有八颗行星。太阳当然不在其中，月亮和木星的卫星也没有算在内。那时的我只是个孩子，但我还是知道恒星行星和卫星的差别。

就连给小学生看的杂志附录都清清楚楚地写了太阳系有九颗行星，而那张地图还是用美国太空总署制作的资料复制的……

美国太空总署也会犯错啊……小学时代的我还这样想过。

这真的很奇怪，我现在觉得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因为有一颗行星消失了。

你知道为什么宇宙地图少了一颗行星吗？如果不知道，从以前的全景摄影里就能找到提示。我会把答案写在下一封信里。差不多该回去继续写作业了。写信明明可以写得这么长，为什么一换成「作业」我就迟迟无法动笔呢？真是搞不懂。

那就先这样啦。感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读信。啊，还有，你不用担心没办法写得像我一样多啦，我只是「大而无当」（咦？不对吗？），而你却是「小颗的胡椒一样辣」（这句就对了！）。

这次的信我一定会亲自拿到邮局。在那之前，应该先担心信封装不装得下……

就先这样啦

接着又是一堆废话

我这一封信（这首诗的字数错了吧！）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下次再聊啦～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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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你好吗？

我们学校门前的公车站附近有一片田地，那里本来是用来堆材料的，最近不知为何开始挖地，而且他们挖的方式很奇怪，先用绳索围成两公尺见方的正方形，才在圈起来的范围仔细挖掘，挖了一阵子之后，可能发现有偏差，又一点一点地往外挖。依照猫小姐的看法，那里可能埋了古代的陶器或箭头之类的东西吧。说不定我们学校的地底下也埋了古代人的骨骸呢。此外，听说猫小姐就在那里打工喔。我都不知道那里有在征人。好好喔，我也想去做，真不甘心（不过猫小姐说那里的工资少得可怜，而且如果我去做，多半会把挖到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

再来吟首诗吧。

沉眠学校下

克鲁麦农人note

注：Cro-Magnon，旧石器时代的人种

应该不会是那么古老的东西吧？

这事就不管了。

上次那个「行星消失之谜」（讲得很像一回事）你知道答案了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信已经写得太长了，所以还没交代清楚就草草结尾。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吧，爸爸带回来的「宇宙地图」是精巧的复制品，他还为此费了一番工夫呢。美国客户送的礼物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社员带回自己家，而那个年代的彩色印刷贵到超乎想象，制作费用绝对不便宜，而且地图太大张，还得分成好几次影印，再一张张地拼起来。

爸爸最擅长这种需要毅力的工作了。你还记得我说的提示吗？

你应该看过吧？爸爸年轻时的相簿里有一张八方尾根的广角照片。说是广角，其实那个年代的照相机并没有广角镜头的功能。热爱登山的爸爸想要把飞驒山脉的后立山连峰拍进一张照片，所以他一边旋转一边拍照，再把洗出来的四、五张照片接在一起，上下修齐，虽然做得很粗糙，但他真的做出了广角照片。

爸爸的手很巧，他一向喜欢这种精细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做过那张山脉的广角照片，他才想到了复制宇宙地图的方法吧。

总而言之，在剪贴的过程中———或许是为了配合海报边框的尺寸———有一颗小行星消失了。现在东西不在我眼前，无法确认消失的是哪一颗行星，但我觉得应该是冥王星，因为那是太阳系的行星之中最小的一颗，而且离太阳最远。这样说来，冥府的国王陛下实在太没面子了。

爸爸那一幅力作不知何时从客厅里消失了。东西去哪了呢？应该不可能丢掉吧，想找的话或许还找得出来，但我并不打算去找，因为那张图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

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过你。

那是今年一月的事。

在一个寒风彻骨的夜晚，我刚听完升学讲座，在昏暗的路上慢慢走回家。突然间，我发现天空特别明亮，不经意地停下脚步，抬头一看，不禁发出惊呼。

那片夜空还不到「满天星斗」的程度，不过我从小到大都不曾在家附近看过这么灿烂的星空。

那时一定是正好凑齐了几项观测条件，因为我停下来的地方是只有昏暗路灯的住宅区，而且当天早上下过雪，把大气中的灰尘扫除一空。

我感觉很久没有抬头看过星星了。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那幅宇宙地图。咦？那东西去哪了呢？对了，里面少了一颗行星呢。

当时的我一定浑身都是破绽，结果就很可怜的碰上了色狼。偏偏还是在我思绪飞到遥远太空中的时候，真是讨厌死了。

所幸刚好有个女人骑脚踏车经过，才没有发生什么事。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啦。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的恐惧感，还有胸部被碰到时的战栗———虽然我当时穿着制服外套———那震撼的感受让我后来消沉了好久。

唔……我又想起那种恶心的感觉了……

把宇宙地图和这种恐怖回忆连在一起，宇宙地图也很无辜吧。

漆黑夜路诚危险

宇宙地图务提防

什么跟什么嘛。

你也要小心一点喔，因为色狼专挑长相可爱、身材漂亮的好女孩（啊哈哈）。

不行不行，我得赶快去写作业。明天第一节次有课，要是睡过头就死定了。

就先聊到这里啦，晚安（还不能去睡就是了）。

保重唷。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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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每次都写这种大长篇给你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也会担心「小晴大概看累了吧……」，或是「说不定我惹人家讨厌了」，但你温柔地鼓励我说「我每天都很期待喔」，所以我还是继续写了。

（可是你竟然说「看到笑出来」，我那些正经的青春故事到底哪里好笑了啊？）

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有点沮丧的事。

我们班上有个很可爱的女生，我记得她在那次自我介绍是用孔雀来形容自己，因为她很爱打扮。我对小兔说「那个女生很可爱耶」（我老是说这种话），结果小兔就不高兴了。

「穿着那么贵的衣服，任谁都会变得可爱。」

她这样回答我。看来小兔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夸别的女生可爱，女孩子就是这么复杂、这么难搞。

如果我有小兔的外表就够满足了。或许是我太单纯了吧。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让我难过半天，这真是我的坏习惯。

今天的古典文学停课了。这门课的老师姓岩熊，但他体型矮小，一点都不像熊，年纪也很大了———说得难听一点，我甚至担心他还没走上讲台就突然倒下———开学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停了两次课。我上次也提过，学校附近只有地瓜田和遗迹的挖掘地，没办法找间咖啡厅悠哉地喝咖啡，就算要搭公车去车站附近溜达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上次停课是下雨天，我也只能去图书馆看书，但这次天气很好，所以我就跟四、五个人在学校附近散步。

踏出学校后门竟然就是一片森林，或者该说是深山。其中一个人说「好像会有山猪跑出来」，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可是没过多久就看到路边竖着告示牌，上面的墨痕还很鲜明。

此处是禁猎区。

开玩笑的吧？什么禁猎区啊？真是不敢相信！众人纷纷喊道。会吓到是很正常的，既然强调这里是禁猎区，就代表附近是打猎区，也就是会有扛着枪的大叔们在那边打鸟或打山猪。

「我是向往湘南海岸才会来读这间学校耶，为什么现在会在深山里？」

还有人很哀戚地如此喃喃自语。

我来考这间学校之前给你看过的那本入学手册简直是诈欺啊，要去照片上的海岸得从学校搭二十分钟的公车再换电车，从内陆来的学生都觉得失望透顶。这就像是本来想听南方之星的歌，却突然落入了「山男之歌」或「森林中的熊先生」的世界。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学校的后山并不高，也不算太荒凉，只有平缓的上坡路，没走多久就变成下坡路了，与其说是山，更像是小丘。翻过这个小丘，有一片小小的盆地，放眼所见全是田地、零散的住家、小河，就像画中常见的乡村风光。这片风景非常恬淡舒适，却让向往着湘南海岸的女孩们更觉得悲哀。

说是这样说，春天的田园风景真的很漂亮耶，到处开着木兰花，还有直挺挺的油菜花，到处翩翩飞舞的白粉蝶……还有眼前这片开了花的青葱。

「那是什么东西？模样真有趣。」还有人这样问。所以说都市长大的孩子反而什么都不懂。

从东京来的同学说，二十三区有些地方还是看得到田地，不过市中心的农田多半是用来减税的。我不禁感叹，原来是这样啊。我家附近别说是农田了，根本连裸露的泥土地都看不到呢，哼哼。（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讲件无关的事，我房间北侧的窗户几乎紧贴着另一家的墙壁，这种情况在密集住宅区确实很常见，不过那面墙上的小窗从来没有打开过，让我忍不住怀疑那里是厕所……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啦。

总而言之，利用停课的时间去禁猎区散步还挺愉快的。

「空气好清新啊。」

我做了深呼吸，却发现花草和泥土的味道之中还混着某种不太好闻的味道，仔细一看，不远的前方有间小屋。

那是用来养猪的。

对了，某天搭公车时，我看到一辆载着猪的卡车经过，吓了一大跳。另一次，我又看到盖着塑胶布的卡车经过，从缝隙间露出了黄色的东西，我还在思索「那是什么？」，从敞开的车窗飘进来的味道立刻给了我解答，原来整车都是腌萝卜。竟然这么豪迈地直接把腌萝卜堆在货斗里，真叫人吃惊。

写到这些事，我都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乡下的女学生。除了我们学校以外，还有很多学校也从市区迁移到郊外，或许还有不少人遇到同样的处境吧。

养猪的小屋后面又是一片小小的田地，那里种了各式各样的作物，但是连我也不知道那里种的是什么。最外面一圈种的是红色和黄色的花，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植物，从高度和叶片形状看来，有一点像铁炮百合，但是顶端有一簇类似凤梨的冠状叶子，下面挂着一圈钟形花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花。

有个女人蹲在那边除草，大家纷纷向她打招呼说「你好」，她也客气地回应「你们好」。这时球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这里是不是有鼹鼠啊？」

那女人似乎很讶异，这也是应该的。她随即回答：「是啊，鼹鼠会破坏田地，让我头痛了好久。」

球藻一脸开心地说「果然是这样」。

这时有人提醒「该回去了，不然会来不及喔」———我们在冒险的气氛之下确实走得有点远———所以大家赶紧用小跑步返回原路。最麻烦的是，下一堂课的老师讲话含糊又阴险是出了名的，所有学生都很怕他。后来我们虽然赶上了，但大家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只剩最前面有空位，真讨厌。

这次让我们明白了在停课时散步不能超过养猪小屋的距离。

哎呀，糟糕，我又写了这么多。今天太累了，我得早点睡。

就先聊到这里啦，晚安。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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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谢谢你的来信！我一收到就立刻开始回信。听到你这个周末要来找我玩，我开心得不得了，我到时再带你到处逛逛，只要你不嫌弃我是路痴就好了。不过你只住一晚，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我这样好像不太好……我到高中毕业为止都很依赖你，本来还下定决心要趁这个机会学习独立———在各方面都是———但是一听到你要来就高兴成这个样子，根本没有成长多少嘛……毕竟才过了一个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在信中写道「帮我向你的朋友球藻问好喔」，你有些误会了，我和她不算朋友啦，我们只是因为同班所以见了面会打打招呼，如此而已。

我们之间还有一些很复杂的问题，球藻和我上次提过的孔雀小姐是好朋友，而孔雀小姐和小兔简直是水火不容。我真搞不懂，怎么才开学一个月就搞成这样。

我至今还没完全搞懂她们不合的理由，只知道孔雀小姐说话冒犯了小兔，但小兔死都不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话，大概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吧。

就算小兔和孔雀小姐不合，也不该影响到我和球藻之间的关系……话虽如此，你一定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女孩子真是麻烦。

你常常说我「对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都是一样的态度」，也不知道这样算是好还是不好，总之你若是看到小兔和孔雀小姐，一定马上就能看出她们有多么讨厌彼此。

如同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讨厌一个人或许也没有什么道理吧。

而我又是什么情况呢？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好比说球藻的事。

我对她敬而远之是因为顾虑到小兔的心情，还是我自己不懂得要怎么和她相处呢？

我想起了和她第一次见面的事。那是在车站的月台上，我在这一侧，她在另一侧。那时才刚开学不久，所以还开着樱花……

看到她的时候，我心想：「那个人在做什么啊？」

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站在月台边缘拼命地伸长手臂。她站在没有屋顶的地方，所以撑着水蓝色雨伞，站得摇摇晃晃，非常不稳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我才看懂，原来她是在抓樱花。铁路对面有一棵开着淡粉红花朵的老树，她一直试着抓住乘风飞来的花瓣。

失败了好几次之后，她终于成功抓住一片花瓣，但是这时刮起了风，她的水蓝色雨伞大大地倾斜。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危险！」

那真的很危险。她勉强站定了脚步，然后发现我在看她，就尴尬地笑了笑。

接着电车就进站了。

大概是隔天吧，我在某堂必修课中看见了她。「啊，是那个女孩。」

就只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球藻，上次大家一起出去散步时，她不是问了鼹鼠的事吗？

我后来跑去问她，当时是不是看见了鼹鼠的地洞，她却说她从来没有看过鼹鼠的地洞，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那是鼹鼠挖的。

那她怎么会知道有鼹鼠呢？

答案就是种在田地边缘的花。

我不是说过田里有红色和黄色的花朵，漂亮得不像是会出现在那里的植物吗？她就是认出了那些花。

听说那是花贝母。

花瓣内侧有白色的蜜腺，会分泌出甜甜的花蜜。这种花蜜在荷兰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作「玛莉的眼泪」。球藻很遗憾地说，如果不是田地的主人在旁边，她一定会去尝尝味道。

根据她的说法，那种花还有一个特征，就是球根会发出特别的味道，住在地底的小动物，诸如鼹鼠和野鼠，都很讨厌这种味道，绝对不会靠近它。

「那个女人说自己『为此头痛了好久』，她用的是过去式，可见现在已经没有鼹鼠了。这就是花贝母的威力啊。」

球藻是这么说的。

这个小插曲很有趣吧？是否具备某些知识，也会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呢。

进了短大之后，我一直很享受学习。求知真是一件伟大的事，你不觉得吗？

先聊到这里吧，我衷心期盼着周末的到来。

在那天之前请多保重。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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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见到你是很开心，但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我一定会失魂落魄一段时间吧。

为什么你会想去我们学校啊？我更想带你到处玩呢。不过你也逛得很开心，那就好了。

你才刚走，我就觉得很寂寞，立刻写起了明信片。其实黄金周又能见面了嘛，我还真是黏人。啊，明信片写满了。再见啰。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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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上一次真抱歉，我都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总之再道歉一次吧，我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们昨天去观赏能乐，但我的心情还没从连假之中恢复过来，所以很难进入状况。话虽如此，其实都怪我自己没有事先做好功课。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传统艺术表演，真该好好地准备才对……

对了，我都忘了告诉你社团的事。其实我已经决定了，班上的女生问我「要不要加入射箭社啊」，我心想「好像很帅耶」，几乎都要加入了（其实我当场就把名字签下去了），却在最后关头临时改成英打社。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走进射箭社的活动室，是个货真价实的幽灵社员，虚幻的新进社员。我心底很过意不去，但是现在才跑去说「我还是不参加了」只是多此一举。都是我太轻率了，忘记自己臂力很弱。这是我第几次犯这种错了？我的海马回真是没用啊（我在书上看过，大脑之中负责记忆和本能的区域叫作海马回，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断面很像海马的形状。所以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养了小小的海马喔，很有趣吧？）。

闲话就不提了。反正我就是这样悄悄地改成了英打社。

一进入英打社，立刻拿到一本打字练习簿，感觉好实惠啊。我就是爱贪小便宜。

但我并不是欢欣踊跃地加入英打社，你也知道我笨手笨脚的，上英打课时真的很痛苦，说白了就是吊车尾的状态，若不另外找时间练习一定会跟不上。下次还要测验打字速度，讨厌死了。班上有个打字非常厉害的同学，叫作野坂，她很像外国连续剧里的能干秘书，打起字来跟机关枪没两样。这当然是例外，因为她从高中时代就开始打字了，当然打得很快，和我那种涓滴打法截然不同。我好想跟她一样啊，若能那样打字一定很帅气。

不过我的前途想必是多灾多难。我的致命伤就是手指力道不够，尤其是小指。还以为按到了按键，却因为压得不够用力而打不出来，像是Q或P这些位于键盘边缘的字母都很容易漏打，单字之中只有那里空着，真的是少根筋。若是真的打算留空格，就该确实地按下空白键，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又觉得空白键按起来特别沉重。一定是因为家人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才没这回事）。现在我更觉得还好自己没加入射箭社，否则一定会把大家气死。

现代的女性已经不会把「娇弱无力」当成卖点了吧？不过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好炫耀的。

对了，我入社之后才知道，球藻也在那阵子加入了英打社，看来我们很有缘啊。前阵子有一次去社团练习，球藻刚好坐在我旁边，她打字打到一半就戳戳我，说着「你看你看」。我疑惑地望去，看见纸上印着一个单字：「space」。

（那又怎么样？）

我多半露出了这种表情。话说我好像也在「修辞学与习作」的作业里写过这句形容。

球藻把纸张倒退一些，打出第二个单字。

纸上出现了「spade」。只是把c换成d，所以看起来差别不大。

「差一个字母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吧？而且这两个字母还是上下相邻呢。」

球藻笑嘻嘻地说道。她似乎很高兴发现了这件事，还忍不住跟我分享。

space和spade。「宇宙」和扑克牌里的剑note。若说两者有什么共通点，大概是颜色吧，漆黑的宇宙和黑色的剑。

注：spade是意大利语的「剑」。这种花色一般称为「黑桃」

「你就是一直想这些事情才没办法进步喔。」

听我这么说，球藻又笑了。

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另一种则不这么认为。而我大概是前者吧。

小晴，你曾说过我和球藻很像，我当时回答「才没有」。说不定我们真的有点像吧，大概就像space和spade一样（看起来还是不太像吧？）。

她又继续说：

「空不是有天空和空白两个意思吗？在英语里，space除了太空以外也有空白和空间的意思呢。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的确很有趣，下次的「修辞学与习作」就用这个当题目吧。听我这么说，她很开心地回答「就这么办吧」。

今天就先写到这里。保重喔。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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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你的报告写得怎样了？不用顾虑回信的事啦，我还不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也没在管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说回来，大家好像都被无穷无尽的作业压得喘不过气呢。到底是谁说大学生成天都在玩的啊？或者四年制大学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

我依然像个被教练命令接一千次球的排球选手，不断地把丢过来的课题写完交出去。大家都在抱怨要写的报告和课题太多，不过还是有人可以同时兼顾打工，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简直就像二宫金次郎嘛。note

注：十九世纪的思想家，从小就非常勤奋向学，日本的许多学校都立有他的铜像

前阵子我去了山下公园，那天要去县立图书馆观摩，所以不用上课。大家约好三点在樱木町站集合，但我决定提早出门，顺便去散散步，我早就想去那里逛逛了。这一趟我已经摸熟了山下公园，以后还可以帮你带路喔。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天空灰扑扑的，但公园里还是有很多游客。这些人怎么都这么闲？周一白天就无所事事的……我也没资格说人家就是了。这时正是玫瑰花开的季节，非常漂亮喔。海上漂着船只，也漂着垃圾。还有，我也看到了有名的「红鞋女孩」雕像。公园的长椅上坐的不是卿卿我我的情侣，就是全身灰灰暗暗的大叔，说到这个，以前新闻报导过国中生攻击躺在公园椅上的大叔的案件，就是发生在这里（真可怕）。我憧憬的场所竟然成了暴力事件的舞台，真叫人难过。

比较遗憾的是，横滨港的海就算客套也说不上漂亮，海风也不怎么清新，闻起来反而有一种黏腻而沉郁的感觉。从观港山丘公园看到的海明明那么漂亮呢。随着波浪起伏的是公园商店卖的小吃的容器，我还看到有人毫不客气地把抽完的烟蒂丢进海里，看得我好火大。《星新一Short Short》note里有一个故事，某天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洞穴，每个人都把自己家的垃圾拿来丢，结果那些垃圾又从天空掉了下来。如果垃圾都会回到乱丢的那人身上不是很好吗？就像猫或狗被丢掉还是会自己跑回来一样。

注：NHK的文艺节目，内容是给成年人看的寓言故事

我好像扯得太远了。

走了一阵子，就看到几艘船停在岸边，那是港内观光船「红鞋号」和「海鸥号」。我既没有搭船的时间，也没有闲钱，所以还是继续走，到了公园另一头又走回来。虽然我觉得循原路回去有点无趣，但是以我的资质来看，走其他路径一定会迷路。我能走到这里只是行经关内站时稍微看了一下地图，之后都是靠着潮水的味道来辨别方向（简直跟狗一样），但我可没有把握能靠着嗅觉找到车站。

仔细想想，山下公园的另一头离石川町站更近，从那里搭车回樱木町站就不用自己走路了。

实际走过一趟，我觉得其实也还好，像我这样青春洋溢的女孩走个一站的距离当然不成问题，或许也是因为走在公园里吧。我心想「麻烦死了，还是走回樱木町吧」。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而且车票也不便宜。到达樱木町时还真有些虚脱，肚子也饿扁了，所以我在站前百货公司的地下街找到了一间卖茶泡饭的餐厅。

那间店的茶泡饭非常好吃，一大碗的白饭，上面洒满鳕鱼子和海苔，再倒入滚烫的茶水……写出来一看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好吃呢？光是回想就快要流口水了。

或许是因为「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吧，看店里有不少年轻人，那里该不会是行家才知道的名店吧？真想知道答案，下次我们一起去山下公园时再去那间店吃鳕鱼子茶泡饭吧。顺带一提，他们也有卖饭团喔，大概有二十多种，价格从八十圆至一百二十圆不等。茶泡饭有四种，从三百圆起跳，最便宜的就是鳕鱼子。价格很合理吧？比同样价格的速食好太多了。

最后到了重头戏———县立图书馆，我在那里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地方真不适合一大群人一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看到有兴趣的书不能拿起来读，也没看到图书分类卡……真不像是想当图书馆员的人会有的想法。

老实说，虽然我喜欢图书馆，但图书馆学真的很无聊。在选课的时候，清单上有不少课程名称看不出是什么名堂，我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厌腻了吧。

「图书馆资料论」和「资讯管理」多少还想象得出是怎么回事，但是「参考业务论」根本看不懂是什么东西，至于「参考业务论与实务」就更莫名其妙了。

我对参考咨询服务多少有一些概念，但实务的部分就差多了，还没做就觉得很麻烦（妈妈听到我说这种话一定会骂人）。

举例来说，图书馆的使用者之中究竟有多少人会请图书馆员帮忙查询「柴田胜家是几岁的时候死的」？是我的话才不会为这种事去麻烦别人咧，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查啊……我的想法就是这么直接。

即使幸运地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会被打叉，因为胜家的出生年代有两种说法，所以要写出两种年龄，并且各自引经据典，才算是正确答案。

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好不好！

会这样想的人一定没办法成为认真优秀的图书馆员吧。我和图书馆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只当一个借书的客人。

结果这趟观摩之旅最让我震撼的就是火灾发生时的灭火系统。如果探测到有火灾，系统就会放下防火闸门，然后钢瓶会放出二氧化碳之类的不可燃气体灌满书库，借以控制火势。这样虽然可以保住书本，但人就没救了。当然，在闸门放下之前会有充裕的撤离时间，也会响起警铃声，不过火灾若是地震引起的，或许会被倒下的书柜挡住出路……我光是想象就觉得很恐怖。是被火烧死比较好呢，还是窒息而死比较好？应该是窒息吧。但是你想象一下那种情况：想逃却逃不掉，只能无助地听着广播大声宣布「现在发生了火灾，三分钟之后将会放下防火闸门，灌满二氧化碳，请所有人员尽快撤离……」。那一定是最恐怖的三分钟。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掰啦。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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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唔……好想睡。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因为一直在作恶梦。我上次不是写到图书馆发生火灾时会喷出二氧化碳来灭火吗？结果今天真的梦到了啦。我梦见自己被困在火场，拼命地想办法逃出去。县立图书馆的馆员说过，考虑到可能有人被关在里面的情况，这个系统有个地方可以用手动方式打开闸门（我那时分心了，没听清楚），但我当时非常惊慌，而且那是在梦里，所以完全忘了这件事。

你作过逃命的梦吗？我经常梦到喔，像是被我最爱的书本活埋之类的。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种死法或许很幸福，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应该还是会抗拒吧……不对，连清醒的意识也会抗拒。

但愿你不会梦见被信件活埋。

啊，现在可不是聊这些话题的时候。

感谢你送我亲手做的玛德莲蛋糕，我配着一并寄来的红茶享用了这些美味的蛋糕。玛德莲蛋糕就是得配红茶啊。你寄了那么多蛋糕，我还考虑过带去学校和朋友分享，但是那么好吃的蛋糕要分给别人还真舍不得，所以终究打消了念头（我真是小气鬼）。这种蛋糕可以放很久，我要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啊，也可以分一些给隔壁的多香子姐姐啦。我上次跟你说过吧？她也喜欢做甜点，不久之前还送我们她自己做的生起司蛋糕。她读家政科，个性温柔贤慧，长得又漂亮，你一定可以理解我想要叫她「姐姐大人」的心情吧（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真的这样叫过她喔）。我的身边有这么多制作甜点的高手，真是太幸福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叫你晴香大人，就算要我当面叫也没问题。

这事就不提了。话说人不管到了几岁，收到吃的东西还是很开心呢。谢谢你带给我的美味和快乐。

我刚刚读完了《罪与罚》。你也知道，我从国中到高中都很迷杜思妥也夫斯基，《罪与罚》当然早就读过了，但是上周的「日本文艺思潮」出了一份作业，要我们写一千两百字以内的读后感，所以我又重看了一次。为了写感想而看书真的很无趣，我从小时候就这么觉得了。虽然我很擅长写读书心得，但是一点都不喜欢。对了，「修辞学与习作」预定要去东北进行研修旅行，但是老师事先宣布这次旅行要写游记，害我对旅行的期待都降低了。

好啦，该写些什么呢？这次读完还是觉得沉重到胸口发疼，我对每个角色都没有认同感，说得更直接一点，我讨厌拉斯柯尼科夫，也讨厌索妮雅，但看到最后又会觉得很羡慕这两人，究竟是怎么搞的？

总共有两学期的「戏剧论」每次上课都可以看影片，这是满不错的，不过每个学期都要观赏一出戏剧，还得交报告。我从来没去剧场看过戏剧耶，怎么办？这份报告想必得花很多钱……

我们前阵子在课堂上看了布莱希特的《高加索灰阑记》，虽然看不太懂，但剧情很有意思。一开始是集体农场的农民们聚在一起说话，接着赫然展开了剧中剧：有一位奢侈又暴虐的领主遭到军队的反叛，城里乱成一片。在危急之中，城堡的洗衣女仆格鲁雪接受了士兵西蒙的趁乱求婚。高傲的领主夫人看见丈夫被砍了头，惊慌地要仆人收拾衣物，丢下亲生儿子米歇尔自己逃走了。格鲁雪看到领主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禁不起善心的诱惑」（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带着从出生就受尽百般呵护的婴儿米歇尔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格鲁雪为了不让人发现米歇尔是被推翻的领主的孩子，都跟人说那是她的孩子。单身弱女子带着婴儿，一路上当然走得困难重重，她好不容易才到了哥哥的家，但是那个时代的俄国非常保守，未婚生子会让整个家族蒙羞，所以她在嫂嫂的冷言冷语之中和米歇尔度过了一个冬天（她的哥哥很懦弱，从来不敢反驳妻子）。春天快要来临时，哥哥开始逼格鲁雪结婚，如果可以为她声称是自己孩子的米歇尔找个形式上的父亲，妻子就不会再抱怨了。而他给格鲁雪安排的结婚对象竟是一个不久人世的濒死病人，也就是说，格鲁雪一结婚就得当寡妇。

格鲁雪起初不肯答应，但她带着婴儿寄人篱下，最后还是只能点头，乖乖地前往对方家中，哥哥早就用钱打点好一切了。

新郎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婆婆提议干脆把婚礼和葬礼一起办了，这样比较省事，还可以节省开销（这是哪门子的母亲啊？）。

宾客纷纷涌进来拿葬礼馒头（有这种东西？），嘴上还不客气地说「本来以为那个男人是为了逃避兵役才装病，没想到是真的病了」，可见这位新郎平时做人一定很失败。

就在此时，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格鲁雪非常高兴，心想「西蒙就要回来了！」，还有另一个人为这个消息喜出望外，那就是濒死的新郎，他突然坐起来，把客人都吓跑了。起死回生的新郎说：

「我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抓去当兵了。」

唉，这真是命运的恶作剧啊。男友西蒙回来了，而格鲁雪却已经嫁作人妇（而且还有了孩子）。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地抱着米歇尔……

第一幕到此结束。格鲁雪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我看戏的时候一直在想，每个人一定都有个「适合的位置」吧，那是正确的归宿，能让人过得幸福快乐的地方。如果一直待在「错误的位置」……那铁定是一场悲剧。

好啦，我该回去写《罪与罚》的感想了……真是的，写信我就可以写这么多，写报告才写了三、四页，我就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到底是为什么呢？

最奇怪的是，「日本文艺思潮」为什么要看俄国作家的作品？我不能接受啊！

先聊到这里吧，保重喔，真希望能见面。

草此

p.s.学校的朋友说她上周六在车站看到我，还向我打招呼，我却没有理她。可是我根本没去那里啊，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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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才跟你分开几个小时我就开始写信，感觉好像怪怪的……算了，反正今天没有作业，而且我兴奋到完全睡不着。

你竟然会突然跑来找我，真是让我又惊又喜。我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喔。

没想到你会和妈妈吵架呢，我觉得好意外，因为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好学生。但是哪有人离家出走之前会先交代目的地和回家时间啊？而且你还是先上完课才来找我，这种离家出走未免太周到了。妈妈怎么说呢？就算你是住在我这里，她还是会担心吧？

是说你的叛逆期来得真晚。如你所知，我从小学时代就跟妈妈闹翻天了。从父母的角度来看，一定觉得像你这样顺从的女儿比较可爱，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你一样，而不是像我一样。我也觉得自己很狡猾，因为我一旦换到女儿的立场，就会变得一点都不听话。真是伤脑筋。

能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我有好多话还没跟你说……也不尽然啦，毕竟我在信中都说那么多了，但我们还是聊了好多事。你走了以后，我坐在桌前写信，还是能写得洋洋洒洒，真是太奇怪了。或许面对面能聊的话题和信中能聊的话题不太一样吧。

譬如上次在信里提到的那些事，当你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却完全没有提到。

跟你说喔，我们班上有个叫作工藤的女生，她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夏天超拼命的，又是减肥又是做有氧运动。我得先说清楚，她可是一点都不胖喔。她觉得现在该买泳装了，还特地跑去横滨。我觉得去藤泽市就有很多泳装可以买了，她却认为横滨卖的泳装高级多了，而且把新泳装挂在房里还能增加减肥的动力，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我听到价格时吓了一大跳，那比超市卖的泳装贵了三、四倍耶。在旁边的小兔听见了，只是轻轻地点着头说「价格很合理啊」，或许是我的金钱观念太庶民了。我很想说「泳装去超市买就好了嘛……」，又觉得说出来一定会遭到鄙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效法她，我可没有那么多零用钱。工藤没有修图书馆员课程或教育学程，所以可以去速食店打工，而小兔和我一样光是应付繁重的作业就忙不过来了，不可能还有时间去打工，但她身上穿戴的东西看起来都很昂贵。唔……可见她家一定很有钱。

啊，话题又扯远了。总之工藤去买泳装回来时，在藤泽站看见了我。她说她叫我的时候，我确实有抬头看她，却没有半点反应，让她很不高兴。

还好工藤是个单纯没心机的女孩，否则这个误会就解不开了。

因为我那天根本没去车站啊。周六没有课，所以我只去了附近的图书馆，之后又到超市买东西，度过了一个平凡枯燥的假日。工藤听了我的解释似乎很诧异，但她还是接受了。

真是一件怪事，对吧？

如果你知道这桩「双胞案」是怎么回事，麻烦告诉我。

呃，我又扯远了。本来是要写什么呢……

喔喔，对了，如果你晚两天才来，就会碰上我的研修旅行耶。你也真是的，不先说一声就跑来，如果我不在，你该怎么办啊？你平时明明很谨慎，却会不时地做出这种莽撞的行为。

说到这个，我还没提过旅行的事吧。

从明天二十九日开始，总共三天两夜。是说为什么要搭游览车去东北呢？第一天的行程是走首都高速道路，经过赤羽，从浦和交流道下到东北自动车道，中午在那须高原用餐，然后去一关参观中尊寺（这是从旅行手册直接抄下来的）。到时一定会坐到屁股发痛。早上八点在新宿集合，但我打算带便当，所以五点半就得起床。我只要碰到远足的日子都会特别早起，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起不来。这次的行程会在岩手县的平泉和花卷各住一晚。

除了中尊寺之外，我们还会去参观毛越寺、宫泽贤治纪念馆、高村光太郎纪念馆。我早就想去东北看看了，所以现在非常地期待。

啊？你说我们高中毕业旅行就去过八幡平了？是没错啦，但我们从头到尾都待在滑雪场，要说「去过东北」，也没真正逛到什么。

提到毕业旅行，我就想起了悲伤的回忆。我好难过啊，小晴。

等我回来以后再向你报告旅行的情况吧，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在当地寄明信片给你的。

先聊到这里啦，明天要早起，我得去睡了。千万不能睡过头啊。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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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呀嗬！我现在正在平泉。我今天早上五点起床（没睡过头），做了便当（真了不起），从新宿搭游览车将近八小时，好不容易才到达了目的地。我们已经参观过中尊寺，但我还感受不到自己真的来到了东北。小晴，我正在陆奥唷～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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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我已经去了，从Tokeu到Ihatov！note啊啊，我遥远的心之故乡Ihatov，清风吹拂、光彩满溢的乌托邦……我是不是太兴奋了？

注：Ihatov是宫泽贤治自创的词汇，代表他心目中的理想乡

我真的深深地迷上了贤治老师，这是为什么呢？我又不是现在才认识他……没想到我在重逢时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啊……这就是恋爱吧？还是其他理由呢？啊啊，我搞不懂啦。

你一定搞不懂我在激动什么吧。

是说岩手县真的很美耶，也是因为正当时节吧，这里溪水清澈、绿意盎然、处处鸟语花香。

因为「这里是梦幻的园地，就连罪孽和哀伤都会被洗涤一空，充满了田园的清风和光辉。这里就是银河空间、四次元宇宙的中心」嘛！

顺带一提，这段话是从宫泽贤治纪念馆的入馆手册直接抄来的。

我们去毕业旅行时，不是到处都覆盖着大雪吗？我看到道路两旁的积雪高到几乎能埋起游览车时，真的非常惊讶。虽说当时是下了一场破纪录的大雪，但我真不觉得这是同一个地方（确实不是同一个地方啦，但至少都在岩手县）。

贤治老师取的地名很帅喔，岩手Iwate改成「Ihatov」，东京Tokyo改成「Tokeu」。除此之外，盛冈Morioka变成「Morio」，花卷Hanamaki变成「Hanamukya」，仙台Sendai变成「Sendad」，盐釜Siogama变成「Siomo」。这好像是世界语的发音，不过尾音有时改变，有时整个删除，真是让人摸不透规则，而且他在其他作品又把东京改成「Tokeeo」或「Tokei」，未免太随兴了点。根据盛冈的例子，你所在的静冈Sizuoka应该要叫「Sizuo」吧？说到这个，我前阵子还在学校里清楚地看见富士山呢。

第一天早上八点半从新宿出发，直到下午四点半到达中尊寺，我们都在游览车上，总共搭了八小时的车，我刚下车时还摇摇晃晃的，仿佛踩在云雾上。而且我运气不好坐到简陋的辅助座椅，简直去了半条命，所幸最后球藻看不下去跑来跟我换了座位。她真是个体贴的好女孩。我后面那些知名的「恐怖的中国杀戮文学」专题小组的成员还在用美妙的声音合唱着「日本民间故事」和「等你喔」。不愧是平日饱受凌虐的人，在这种逆境之中还能处变不惊。不过她们唱着唱着却变成了怀旧卡通歌集锦，其他同学不是一脸受不了就是捧腹大笑。

中尊寺是个美丽的景点，虽然樱花都快掉光了，但现在还有樱花真是令人意外，仿佛进行了时空跳跃。花卷也是到处开满了郁金香，让我深深体认到日本果然是个南北狭长的国家。我还把中尊寺的红叶夹在信中寄给你喔，很体贴吧？（这是直接从树上摘下来的。）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义经和松尾芭蕉到过的地方呢，真是太幸福了。

最棒的还是宫泽贤治纪念馆，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真的令人很感动耶。入口处有一面浮雕墙，上面的图案是一只鸟散发着光芒一飞冲天，只要是贤治的粉丝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他的短篇小说〈夜鹰之星〉。馆内还收藏了无比珍贵的〈不畏风雨〉、〈永别之晨〉、〈风之又三郎〉手稿。我们虽然不才，毕竟是读文学的人，所以大家都贴在玻璃罩上饥渴地看着手稿上的修改痕迹。

小晴，你看过宫泽贤治的画吗？我非常喜欢喔，最棒的就是「月夜的电线杆」。看着在盈凸的月下「有着三根横木、挂着大红肩章的军队」，我好像真的听见了行军的声音「踢跶跶踢跶跶、踢跶跶」。

园区中央有个类似小型天文馆的建筑物，钻进去一看，原来是《银河铁道》的世界，各种星座在墙上闪闪发亮，此外还有能播放宫泽贤治歌曲的机器，以及童话的幻灯秀。因为时间有限，我只看了〈山梨〉，就是「咕啦姆蹦笑了耶，咕啦姆蹦笑得咔噗咔噗的」的那个故事。我上次看到这个故事是在小学课本里，好怀念啊。旁边播放的是《古斯柯布多力传记》note。我真想一整天都泡在这里，可惜团体行动有时间限制，被老师催赶之下只能走马看花。

注：改编动画电影《卜多力的一生》

宫泽贤治遗留下来的物品不多（大多都在昭和二十年八月十日的花卷空袭时消失了。好可惜啊……），但是在少数的收藏品之中还包括大提琴、显微镜和留声机，真是太感人了。

你知道吗？他生前发表过的作品只是九牛一毛，未发表的原稿还有一大堆，有些看得出来是某些知名作品的前身，有些根本没写完，只写到一半就丢着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银河铁道之夜》，这份手稿改了又改，推敲的轨迹紊乱得简直让人看不懂。在双子星的那段，字句之间还夹杂着一大堆不明所以的计算公式和清单（附加说明，这里说的双子星指的不是双子座喔）。

宫泽贤治所有的童话故事之中，最出名的杰作就是《银河铁道之夜》，它那未完成的风格也是出了名的，原稿上随处可见几个字或几行句子的空白，就连结尾都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你知道这件事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真是意外。

所幸这一大堆原稿在宫泽贤治死后并没有被埋没，而是被妥善地整理和保存下来。能看到天才的思考脉络真是令人感动，不过我猜他本人应该很不高兴吧，因为他一定只想把自己满意的最终版本公诸于世。他恐怕想都没想过自己随手写下的草稿和笔记会被别人看见。

总觉得对宫泽贤治有些抱歉（话虽如此，我还是看得很开心）。

展览品之中还包括一些信件和明信片，让我看得更加不安。信件本来是只会被收件人看到的，若是被家人看到就没办法了，尤其是写给兄弟姐妹的信，说不定在写的时候长辈就站在旁边看，所以写信的时候应该会有心理准备，如果是写给已婚的人，也很有可能被对方的配偶看到。

可是，如果看到这些私人信件的是毫无瓜葛的人———而且还是络绎不绝的观光客———就太超过了，他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很羞耻吧。

纪念品店还有在卖图画明信片和手稿复制品，我真的好想要，可是依依不舍地看了很久之后，还是败给了定价，最后只买了明信片。

啊，对了，我也帮你买了土产喔。纪念馆里好像没有你会喜欢的东西，不过我在旅馆的土产店看到了用南部铁制作的纸镇，是一只睡觉的猫咪，非常可爱喔。下次见面再拿给你。

先聊到这里啦，我现在好困，该去睡了。改天再来写东北旅行PART2。

对了，我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喔，不过下次再聊吧。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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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我正为了「修辞学与习作」的作业头痛不已，就是之前提过的游记。旅行回来后的第一堂课，水野老师挂着清新的笑容问我们「各位同学，这趟玩得愉快吗？」，猫小姐回答「不用写游记的话会更愉快」，全班同学都在点头附和。

上次说过要写PART2，我就照着预告来写吧。

造访文学胜地———爱与感动的纪录片

为了初次收看的观众，先来个前情提要。

徜徉于「文学之森」———文艺科———的两百二十三名少女心中对文学都充满了炽烈的爱火，去年五月底，她们造访了文人最向往的岩手县，所获得的感动令她们不禁大喊「真想在这里终其一生啊！」。

锵锵锵锵（背景音效）。

哎唷，真蠢。还是别玩了。

上次聊到的全是宫泽贤治，这次就写写别的吧。中尊寺我之前已经提过，就不多说了，来聊聊毛越寺吧。这里保存下来的建筑物不多，只有本堂、开山堂、常行堂，其余地方都竖着「此处为某某遗迹」的牌子，只能看见地基的石块。我还爬到一个石块上，附庸风雅地说「我正走在历史上喔」。

宝物馆的檐廊下放着两艘木制的船，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船头饰有巨大的龙头雕刻，而且这条龙长相滑稽，十分可爱。

寺中有一个叫作大泉的池子，看起来很浅，规模也不大，不过船那么大，好像很重的样子，真的有办法浮在池中吗？我不禁怀疑。说不定池子不像看起来的那么浅，又或许是以前的水比较深……

我在檐廊下细细观察，但是有这种疑惑的似乎只有我一个，当我询问大家的意见时，每人都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只有球藻回答「或许那些船是要用在祈雨之类的仪式吧」。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龙头的雕刻很有祭典的气氛。

我后来看到小兔拿的导览手册里有一张船浮在大泉池里的照片。或许我觉得「这么重的船不可能浮在池中」根本就是错误的想法。

毛越寺就谈到这里吧，接下来是罗须地人协会，也就是宫泽贤治指导农村青年时居住的两层楼建筑。门内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我在外面的田里　贤治」。能在这里看到宫泽贤治的笔迹真叫人感动，后来发现这只是员工模仿他的字迹写的，让我好失望。仔细想想也没错啦，宫泽贤治一九三三年就过世了，用粉笔写的字根本不可能留这么久。听说这块黑板实际上是当成传言板在使用的。

一楼大厅里挂着「不畏风雨」的挂轴，还有几幅其他的诗，大家都拿起相机一一地拍了下来。最里面有一扇门，我们好奇地想着「那是什么呢」，打开一看发现「喔，原来是厕所」。有人连这里都拍了照，我心想「拍这种地方做什么啊？」，但我多少可以了解她们的心情。

参观了这些地方之后，我发现宫泽贤治在岩手县非常受欢迎，但石川啄木简直是被视为无物，虽说这里还是有他的歌碑（没列入参观行程就是了）。导游告诉我们，啄木在岩手县的支持度很低。想想也对啦，毕竟一个是和农民同甘共苦、把一生都奉献给农民的人，另一个则是「众人尽投石，挥泪离乡里」的人。我的个性和啄木比较像，自然对他感到同情。

高村光太郎纪念馆和宫泽贤治纪念馆比起来残破多了，《智惠子抄之后》提过的「三张榻榻米大的地方就足以度日」的山中小屋虽然还在，但少女们的感想非常冷淡：「这位大叔就是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寂寞凄凉地过日子啊。」覆屋note显然欠缺维修照顾，脏兮兮的玻璃上还爬满了白蚁，智惠子的两幅拼布画和光太郎的素描也没什么看头，所以我们很快就离开了。附近还有一个「智惠子抄泉」，去了一看才发现只是个小水洼。

注：为了保护山庄而盖在其外的建筑物

后来我独自一人去参观不在行程中的花卷市历史民俗资料馆，入馆费一百圆。这里展示着花卷人偶、鹿舞穿的服装、古代的农具，比高村光太郎纪念馆有趣多了，可是……

发生了大惨案啊！

我搞错集合时间，结果被大家丢下了。既然都是要被丢下，我还宁愿被丢在宫泽贤治纪念馆咧！

虽说我是如此文静内向又低调（？），把我丢下也太过分了。才旅行到第二天，上车后的点名就开始乱点了……

不过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在团体活动时真不该自己到处乱跑。

详情我就不交代了（因为很丢脸），但我至少可以自信地说一句：

岩手县的人真是热情又亲切呢。

我在花卷的旅馆和大家会合之后，球藻笑咪咪地对我说「这么一来你铁定写得出惊心动魄的游记」。唔……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啦。

身逝终无悔

魂留陆奥国

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说，这趟还是玩得很尽兴（就算发生了这种事）。真想再去一次。就先聊到这里吧，掰啦。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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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不久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我结束旅行回家时，碰到了正要出门的多香子姐姐，她一脸惊讶地说：

「怎么拿着行李？你才刚回来吗？」

我问了之后才知道，在前一天的同一个时间，她也看见了我拿着很大的行李。

不可能吧？当时我正被丢在花卷呢。

我说我真的是今天才回来，她疑惑地歪着头说「太奇怪了」。

这真是一件怪事，对吧？

其实后来还发生了另一件怪事。

我上次不是说过有个同学叫工藤吗？昨天她突然问我：

「你中午为什么跑回家？」

我又听得一头雾水。

因为我昨天的课表塞得满满的，从第一节次到第四节次都有课。

工藤上午的课停课了，所以她中午才来学校。她说见到了我，但我却没有理她———她说这话时又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你怎么想呢？

后来我们还是解开误会了，因为有很多人可以证明我一直在学校上课。

工藤和上次一样，又歪着脑袋说「真奇怪」。

球藻说这个叫作「分身灵」note，是另外一个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这个女孩老是说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注：doppelgänger，德国传说中的活人灵体

不是说世上会有三个长得一样的人吗？如果这三个人聚在一起，画面一定很诡异。这些人可以上同一所学校，每天由不同的人负责出席，这样点名或交报告都轻松多了。啊，不行，大家一定都想抢星期日，而且一定没人要负责星期一，因为星期一的课都有很多作业。

说到作业，今天轮到我站起来朗诵上次写的游记。我近乎自暴自弃地把自己被丢下的那件事写成一篇幽默的文章，大家都听得哈哈大笑，连水野老师也笑着说「那真是不妙啊」。可是球藻没有笑，还悄悄地靠过来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

「那样说」指的应该是「写得出惊心动魄的游记」吧。我可是依照她的期待写出了惊心动魄又搞笑的游记呢……

真是搞不懂她。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诚恳的道歉搞得我很尴尬，只好假装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而她也没再说什么。

对了，球藻的游记也很精彩喔，虽然不是像我一样地搞笑。

那根本不能说是游记，从头到尾讲的都是跟《银河铁道之夜》有关的回忆。

她说自己小时候不知为何很讨厌一位邻居阿姨。那位阿姨和丈夫及读高中的儿子住在一起，她很喜欢小孩，每次见到球藻都会拉着她说话，说得不客气一点，球藻一直觉得她很烦。有一次这位阿姨送她自己做的牛轧糖，结果她全都丢掉了，她说自己到现在还是很讨厌牛轧糖，因为很黏牙。可是无论再怎么讨厌，她在那之前从来不曾丢掉过人家送的东西，在那之后也没有。

那位阿姨总是笑咪咪的，明明很温柔又很亲切，她到底为什么讨厌人家呢？想了很久之后，她只想到了一个理由。

有一次她在读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那位阿姨正好为了某事来到她家，看了看她手中的书，就说：

「你在看书啊，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喔，阿姨也看过那本书喔，最后他的朋友在河里淹死了对吧？」

当时她才刚开始读这本《银河铁道之夜》，听到别人泄漏结局当然很生气。

但她没有怀恨在心，反而一下子就把这件事忘了。

可是她的心底还是一直残留着某种很不舒服的情绪。她丢掉牛轧糖的理由除了黏牙之外，可能也是无意识的小小报复吧。

接下来她才谈到旅行的事，讲的当然是宫泽贤治纪念馆。

我上次也提过，宫泽贤治有很多原稿没有发表，所以某些原稿还留着空白的部分，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银河铁道之夜》，我们在纪念馆发现此事时非常地惊讶。

乔凡尼搭上银河铁道之前的原稿删除了五张，后来又在接近结尾的地方加了五张。

宫泽贤治无数次地修改了《银河铁道之夜》，接近开头处有五张左右的空白，之后又用其他的稿纸增加了五张。或许有人觉得一加一减等于是打平了，会这样想也很合理，毕竟能反驳这点的作者已经过世，而且就算把后来补上的原稿放进空白的部分，也不会影响故事的流畅度。顺带一提，因为故事的最后一幕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所以这故事确实有写完。

球藻得知了这件事，又开始回想小时候发生的事……你明白了吗？那位可怜的阿姨并不是故意泄漏孩子还没看到的结局。

从年龄来判断，阿姨看的很有可能是昭和三十一年筑摩书房出版的《宫泽贤治全集》，而关键剧情经过大幅修改的则是昭和四十四年完结的另一版《宫泽贤治全集》的第十集。

虽然都是叫作《银河铁道之夜》，但两人看的是不同的故事，就像同卵双胞胎，虽然外表相似，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球藻说，因为那位阿姨很喜欢小孩，所以她一定更寂寞，因为她那读高中的儿子几乎都不跟她说话了（球藻也有弟弟所以很能理解），而丈夫也是成天忙着工作。

至此她才意识到自己丢掉牛轧糖的行为是多么地过分。

想想还真悲伤，不只是那位阿姨，还有《银河铁道之夜》的五张原稿。没有待在正确的位置，铁定是非常不幸的事。

写故事真是不可思议呢。留着空白，之后再补上，把写好的文章划线删除，舍弃几张原稿，构思多种情节，再去芜存菁，编排出一幕又一幕，斟酌取舍……

在看书的时候，我都觉得作者的脑袋就像一个浑沌的宇宙，在稿子完成之前，要填补多少空白，要筛选多少用词呢？一想到这些事，我就有些头晕。

我有想过，现在的自己就像没被选上的情节。

最近我经常在想，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觉得自己好像待错了地方。

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呢？

或许是我想太多吧。

又写得太长了。就先写到这里啦。再会。

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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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香：

小晴，你好吗？手续办得还顺利吗？

我最近险些感冒，但还是勉强撑住了，现在可没有时间让我感冒。期中考就快到了，有几堂课不用考试，但还是得交报告，所以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其实我到现在还没写完报告……唉。小晴，真希望你可以来代替我。

今天已经是七月了。有一个大型台风正在接近，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停课，不过台风好像在我睡觉时离开了，早上天气十分晴朗。

我已经听多香子姐姐说过停课的事，但我还是乖乖地一大早就去学校交报告，因为今天就是最后期限，结果到了学校才发现期限延后了一天。啧。

倒不是为了排解这份郁闷，总之我心血来潮去了镰仓。我早就想去那里看看了。哎呀，走了好远的路。我心想难得有这机会，干脆也去看看海吧，所以先去了由比海滨，却发现那里挤满了泳客。我的脑袋一直塞满了考试和报告，都忘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那时的风浪还很大，所以很少人敢下海游泳，只能像被冲上岸的鲔鱼一样做做日光浴。游客之间出现了几个抱着木材的大叔，看起来非常突兀，我观察了一阵子，才发现他们在盖海滨小屋。我悠哉地想着「对耶，已经开放游泳了」，但我接着想起今天早上的报纸提到江之岛和镰仓的滨海小屋全被台风刮坏了，接受采访的人说：「海水淹到腰部，我眼睁睁地看着小艇和长椅被冲走，但我只顾得了自己逃跑。」所以他们现在才要急着重建，真辛苦呢……

接着走到长谷，我看到了大佛。这里非常热闹，到处都挤满了外国观光客，还有一群群拿着冰淇淋最中饼边走边吃的大婶。然后又走了很久，经过源氏山公园，到了钱洗弁天神社，这个地方很凉快，非常舒适。我心想既然都来了，干脆也来洗洗钱吧，但是当我正在洗五元硬币时，旁边竟然有人在洗整叠的钞票。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呢。问了之后才知道，那是做生意的资金，所以才特地拿来洗。洗了或许真能讨个吉利，但我还是难免担心钞票会不会被洗烂，或是全都黏在一起。

离开钱洗弁天之后，我又继续走，最后到达了明月院。这里是有名的绣球花胜地，虽然台风带来的风雨让花朵有些颓靡，但这庞大的数量确实和传闻说的一样漂亮。

我在镰仓散步一整天，真的是累翻了，可是我现在却睡不着，精神非常清醒。既然如此干脆来写报告吧，但我又没有那种心情，所以我决定写信给你，虽然我们不久之后就会见面。

我可要先说清楚，我绝对不是利用写信来打发时间喔，写信给你是我最宝贵的一段时间，从四月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发生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地方……我真的很庆幸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聊这些无聊事。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最近觉得写信确实很愉快，收到你的回信更高兴，但最开心的还是跟你当面聊天。我记得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还有一件事。我最近经常在想，每个人都有适合的位置，待在那个地方才是正确的。我听人家说，宫泽贤治本来是依照家族的习惯葬在净土真宗的寺庙里，但他生前是法华经的虔诚信徒，所以后来家人把他的坟墓迁到身照寺。竟然还特地改宗。

宫泽贤治在死后还能如此受人敬重，必定是因为生前的作为。真是个有德之人啊。说到这个我就差多了，我只会考虑到自己。

说真的，与其为了世人牺牲奉献，死后流芳百世，我宁可在活着的时候过得幸福一点，就算死后很快就被人们忘记也无所谓。

我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会被妈妈说「你只会想到你自己」吧。

考完试之后就是暑假了……我已经大概想好了到时要做什么。总之得先打工，不管要做什么都需要钱，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那之前还得先处理报告和考试这些更无法改变的事实）。

先聊到这里吧，保重喔。

再会。

草此

第三卷 空白宇宙 第三章

1

新年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元旦当天我们全家人去附近的神社做了新年参拜，我一边祈求好运，一边把五元硬币丢进赛钱箱，还许了几个愿。第二天和姐姐妹妹去了百货公司，我开开心心地提着大福袋回到家，打开一看却非常失望。或许是我错了，我不该对零用钱买得到的福袋抱着那么高的期望，但是杂货福袋竟然装了盒装面纸，这也太过分了吧？真不该专挑大的，这就是《剪舌麻雀》的教训啊note。

注：日本的童话故事，内容是善待麻雀的老爷爷在选择麻雀的礼物时挑了小笼子，回家后发现里面装满金币。而虐待麻雀的老奶奶在选礼物时挑了大笼子，结果里面都是虫和蜜蜂等可怕的动物

我满怀斗志地想着明年一定要中大奖，真是学不乖。如果我不小心迷上了赌博，一定会无法自拔的……姐姐听到我这样说，就信誓旦旦地回答：

「不用担心啦，因为你很小气嘛。」

最过分的是，连妹妹都立刻接着说「就是啊」。

虽然如此，其实她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妹妹的那句「就是啊」是要表示「姐姐不可能堕落到沉迷赌博」的意思。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有还嘴。再怎么说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说到这个，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吵嘴了，看来我们都长大了一点。

我在百货公司晃了半天，一直没看到认识的人。新年折扣期间挤满人的百货公司确实不是适合和熟人巧遇的地方。

「我只是假设喔，如果我现在想找警卫说话，该怎么做呢？」

我随口问道，妹妹马上回答：

「偷个东西他们就会立刻出现了。」

很有道理，但我可不打算真的照做。

「咖啡厅也客满了。」姐姐看着窗内说。「还是别喝茶了，我们回家吧。」

「是啊，这样也可以少花一点钱……」讲到一半，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啊，我想去书店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很爽快地同意了，因为她们都知道我进了书店得耗多久时间。

我搭手扶梯到八楼的书店，先去看看新书区，可是我年底才刚来过一次，一月二日再来当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逛了一阵子就觉得人太多了，很难逛得尽兴，所以我很快就离开了。

等我回到家，在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时，我才发现了「那东西」。

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应该是从帽兜里掉出来的，不知道是打哪来的。

那张对折了两次的纸摊开之后和明信片差不多大，上面印着「顾客意见表」，以及我们刚才去过的百货公司的名字。

背后有铅笔写的几行潦草笔迹。

今天早上收到「信件」了。可惜我今天要工作，还没时间看。下周日我要顾店，那个工作还挺闲的，不嫌弃的话就来参观参观吧。

最后签了濑尾的名字，还附上了简略的地图，店铺位于民营铁路的前一站，和濑尾住的地方是同一区。

读了几遍之后，我疑惑地歪起脑袋。他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放进我帽兜里的？我走在路上老是心不在焉，完全不会注意身边的状况。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类似的事，濑尾也知道那件事，所以他大概是故意跟我开玩笑吧。不过……

我突然觉得有些生气。如果我没有发现该怎么办啊？说不定这张纸条会被当成垃圾丢掉，又说不定会在途中被风吹走……这可是重要的邀约耶。

想到这里，我的表情就放松了。这确实是个邀约。

我把外套挂起来，躺到床上，将枕边的绵羊布偶盖在脸上。

纯白的美丽诺羊———濑尾从纽西兰帮我带回来的礼物。

他是以怎样的表情买下这么大的东西，再千里迢迢地带回日本呢？我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好笑。

我收到礼物的那天刚好是圣诞前夕。也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啦，总之我还是不自觉地哼起了松任谷由实的畅销金曲note。当我在感冒卧床时，还会想到濑尾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

注：这里指的是《恋人是圣诞老人》

我也想到，如果这是旅行时带回来的土产，那我就要好好记在心里，等我哪天去旅行再买礼物送他，如果这是圣诞礼物，那我不是应该立刻回礼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始慌张。我立刻想到了一些可以送的东西，或许因为还在发烧，想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礼物。

如果送太贵重的东西，说不定会吓到他。那么送甜点如何？高级的烘焙点心可以放很久，像是玛德莲蛋糕，或是金砖蛋糕之类的。

这东西又不稀奇，只是我自己喜欢吃罢了。

那CD呢？

这种礼物满不错的，但我根本不知道濑尾喜欢哪种音乐，再说他家里也没有CD音响。

能和布偶分庭抗礼的塑胶模型呢？

驳回，他又不是小孩子。

领带、围裙、捶肩券……

第一个也就算了，后面两个是怎么回事？就算要送领带好了，濑尾总是穿牛仔裤，领带对他也没有用处。

不知道是发烧还是怎样，想到最后都会碰壁。

有些点子一开始还觉得很好，再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愚蠢。

我去过濑尾住的地方一次，就是他送我绵羊的那天。我在他的房间只待了一下，印象却非常深刻，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房间。

里面什么都没有。

濑尾说，生活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的确，那里一点都不像物欲强烈的人住的地方。我真不知道，这种人收到什么东西才会高兴。

我知道他有一样打从心底喜爱的东西，那就是宽广无垠的宇宙，但我又不能把星星绑上缎带送给他。

还有别的吗？

其实我还知道濑尾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严格说来那不是东西，但我如果想送还是办得到的。

他喜欢「谜题」。无论再怎么小，再怎么无聊都好，总之必须是解得开的谜题。

夏天结束时，濑尾说过自己真的很热爱谜题。

遗憾的是我的库存已经用完了，所以我才会给濑尾读那些信件。坦白说，我不确定他会不会高兴，说不定他还觉得麻烦咧，因为分量实在太多了。但我不能不做些什么，我得继续对他发球。

总之，我一边看着纸条一边想，这一球已经传到濑尾的手上了，接下来他会怎么回传呢？

我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

胸中躁动不已。

2

濑尾的纸条上写着「圈圈堂」这个店名，完全看不出这间店卖的是什么。我跟着地图走，离商店街越来越远，心中也越来越不安。在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迷路的时候，总算找到了那间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写着店名和「旧书」的字样，看来这是我最爱的旧书店。这间店本身也很旧。

我从窗户望进去，没有看到任何客人，因为有书柜挡着，看不见更里面的地方。

我先做一次深呼吸，才伸手去拉门，结果却拉不开。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旧式的拉门嘛。我正在摇晃门扉，后面就有声音传来。

「太用力的话会把门弄坏喔。门是锁着的。」

回头一看，原来是濑尾。

「被一个弱女子摇两下就会坏掉的门怎么防得了小偷啊？」

「的确。」

濑尾笑了出来，点头附和，然后从口袋拿出钥匙。这扇旧式拉门不好拉，钥匙也不太转得动。

「你丢着店不管，到底跑去哪儿了？」

我一副像是在找碴的样子，但这是濑尾的错，谁叫他老是神出鬼没的。

像是「哎呀，等很久了吗？」或「你好」这种常见的问候语，在我们之间从来都用不上。

「我在对面的拉面店吃午餐，一看到你来了，我就急忙跑出来。」

原来如此。我看看对面那个红底黄字的鲜艳招牌。

「好吃吗？」

「普普通通啦，很便宜就是了。」

我点点头，跟着濑尾走进店里，旧书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间店的名字真有趣。」

「你说圈圈堂？」

「是啊。」

「其实这是把暂定的店名直接拿来用。老板在开张之前就决定要把店名取为什么什么堂，所以写成○○堂，但是一直想不到好名字，开张的日期越来越近，他也懒得再想了，就直接取名为圈圈堂。」

也太敷衍了吧。不过我挺喜欢这店名的由来。

「今天老板不在吗？」

「他去参加侄子的婚礼了。反正这间店几乎没有客人，那个大叔顽固得很，说今天既然不是假日就一定要开门做生意，所以就从为数不多的常客之中把我拉来紧急支援。」

「所以在这里顾店很清闲，又可以随便看书。真是一份好工作。」

我都想来打工了。不过濑尾苦笑着摇头。

「也不尽然啦。」

「怎么说？」

「工资给的不是钱，而是店里的商品。」

「喔？是旧书吗？」

「太贵的就不行了，只能从那里挑。」濑尾指着一个写了「三本一百圆」的纸箱。「有机会的话，你也想来打工吗？我可以跟老板说一声。」

「呃，不用啦。」我急忙回答。「我经常觉得你真是个奇特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濑尾正经地点头说，然后从柜台里拉出一把圆椅。

「请坐。我先去泡个咖啡，不过只有即溶的。」

「麻烦你了。」

我依言坐在那张椅面有些破损的椅子上。坐起来感觉怪怪的。

「你是什么时候留下那张纸条的？我完全没发现呢。」

我突然问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在百货公司。」

濑尾回答得很简洁。

「我知道是在百货公司，但你又不在那里，我有在注意。」

「有在注意？」

被濑尾这么一问，我连忙干咳两声。

「呃，是啊，因为可能碰到扒手，或是被顺手牵羊……那里人很多嘛。」

「我那天没听到有客人被扒或遗失物品，倒是有些商品被偷了。每个人的伎俩都差不多，都是把偷来的东西放进福袋，被发现了就坚称那些商品本来就放在福袋里，可是福袋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冷冻螃蟹或牛排吧。」

濑尾笑着把咖啡杯递给我。

「相较之下，偷摘门松的松叶还比较可爱。」

濑尾这个人还真是坏心眼。我若无其事地接过咖啡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在书店里。我值班之前去逛了一下，但是没时间跟你聊，所以才匆匆地写了纸条。」

「那我怎么没有发现？」

我执拗地问道，仿佛在指责他的不是。

「你该不会一直在找穿警卫制服的人吧？我当时穿的是便服，因为还没开始值班。」

濑尾轻松地说道。我愣了一下，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或许我真的在无意识中寻找「穿警卫制服的濑尾」，所以才看不见「平常打扮的濑尾」……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嘛，真是不甘心。

「对了。」濑尾用开朗的语气换了个话题。「我把那些信件看完了……感觉不像在看别人的信呢，真意外。」

「我可是征求过对方的同意喔。」

我像是在辩解什么。

「你是说小晴……晴香小姐吧。她就是除夕那天你放在口袋的明信片的寄件人吗？」

「咦！」

我讶异地直起上身，杯中的咖啡掀起了波涛。如果滴出来弄脏店里的书就糟糕了，我急忙坐正，轻叹一口气。

「我才拿出来一下子，你就看到寄件人的名字了？」

当时我把明信片从右侧口袋移到左侧口袋，顶多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真是不能小看你呢。」

我低声加了这句话，濑尾就苦笑着说：

「只是不小心看到的啦。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上面有红色的『贺年』字样。或许你只是刚好带着旧明信片去百货公司，若是要寄东西给别人就能免去抄地址的麻烦。但是寄东西一定要写电话号码，而我匆匆一瞥只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是手写的，手写的明信片不可能会写电话号码，如果是印刷的还有可能。照这样看来，你一定是在出门时顺手把提早一天寄达的贺年卡放进口袋了。」

「……你闲着没事就在推理吗？」

他又露出了苦笑。

「没有啦。我是收到了你的『信件』之后，才突然想起那张贺年卡上面写了同样的名字。只是这样而已啦。我更在意的是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让我看这些信。」

濑尾从身旁的纸袋里拿出一个黑色资料夹，写给「小晴」的信件依照日期排放在其中。不过那些不是正本，而是影印的。

「你没看出来？」我用打量的眼神瞄着他。「这些信件之中不是藏着谜题吗？」

濑尾一听就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信？」

「这也是个深奥的谜题……但重点不在这里。」

「这个叫作小晴的女孩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点我也先不告诉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也先不说出来。我在看信的时候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写出来的东西，而是没写出来的东西。也就是说，字里行间的空白处藏着一些事情。」

濑尾一口气说完，就对我笑了笑。

「我会感到好奇的或许都是跟『space』有关的事吧。」

「跟『space』有关的事？」

我复诵了他说的话。

「信件原本只是寄件人和收件人之间的私人往来，但是这些信中也有提到，信件也有可能被收件人的家人看到，甚至会像宫泽贤治的信件一样在死后被公开展示。但这些信件并不是写给其他人看的，基于双方的默契，当然会省略掉一些事。」

「省略？」

「就是说，如果是两人都知道的事，就没有必要特地写出来。你明白我要说的意思吗？」

我点头同意。

「譬如母亲写信给在外地读书或工作的儿子，信中提到『隔壁的小樱死了，真叫人难过』，不明就里的其他人看了一定会以为是死了个女孩的重大事件，不过母亲和儿子都知道小樱其实是邻居养了十年的狗。这么一说，读起来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因为两人都知道小樱是一只狗，所以不会特地写出『邻居的狗小樱』……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濑尾点点头，用学校老师般的语气回答———如果他兼过家教，或许真的有这种经验。「有句话叫心有灵犀，两人之间如果非常亲密，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彼此也会知道，这些信件也是一样。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第三者，也就是看了这些信的我，如果这一连串的信中藏着谜题，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濑尾看似很渴地大口灌下咖啡。咖啡都已经冷了。

「然后呢？」

「在我开始读信之前，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庞大的数量，剔除掉明信片都还有十四封。这些信是从刚入学的四月到七月初之间写的，平均一个月超过四封，而且每封少说都有七、八张信纸。如同信中所说的，有些信写了好几天，而且同时还得面对沉重的作业压力。在如此便捷的时代，很少人会这么勤劳地写信，所以我看信时一直在想，为什么不干脆打电话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啊？」

我噘起嘴巴。他一听就笑了。

「如果不是非常喜欢对方，一定没办法持之以恒地写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心跳加速。濑尾面带微笑地接着说：

「……否则就是非常憎恨对方。」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凉了。

「这不像怀着恨意写的信吧？」

「嗯，当然不是。这是写给认识很久、关系亲密、名叫晴香的女性的信，也是欣喜地报告崭新校园生活的信，此外，还是很寂寞的信。」

「寂寞？」我忍不住插嘴。「为什么？绝对不是……」

「你想说绝对不是这样吗？」

我无法回答，只能缄口不语。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不过，看到这么庞大的信件，我只能解释为『一定是因为很寂寞』。譬如早上下雨这件事，通常只会说一句『真郁闷』就结束了，既然要特地在信中写道『今天一大早就下了雨，真令人郁闷』，就表示身边没有能说这句话的对象。」

「明明有朋友啊。」

「那真的算是朋友吗？信中从来没有提到和谁相约、和谁打电话、和谁在学生餐厅吃饭之类的事。」

「你不觉得那只是因为没必要写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信里没写不代表没有这些事。打字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要留空格，一定要按空白键。就算要留白也得做出一个动作。就连宇宙之中也不存在真正空无一物的空间，不管怎样，里面一定会有些什么。问题就是，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越来越听不懂你说的话了。」

我诚实地回答，濑尾笑了笑。

「喜欢拿宇宙来譬喻是我的老毛病，其实这是从空白键联想到的。我想要说的是，信件不可能写出所有的事情，不管再怎么巨细靡遗地纪录一整天的所见所闻，也不可能百分之百还原。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是故意不写的。」

「譬如怎样的事？」

「我要先问你，刚才我说『身边没有能说这句话的对象』，你回答了『明明有朋友啊』，为什么你不说『有家人和朋友』？」

「那是因为……」

我闪烁其词。

「因为你不想说谎，对吧？你确实没有说谎，只是不把话说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一定也有着某种空白，以沉默这种形式表现出来。」

「……你就直说吧，你到底看出了多少事？」

我单刀直入地、有些惶恐地问道，但濑尾只是歪着脑袋，没有直接回答。

「你刚才回答不出来的事……关于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的那段叙述，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应该要更惊慌一点才对，但是信中提到这件事的语气却异常冷静，这种反应才奇怪，远比那件怪事本身更令我在意。所以……」

「所以？」

「我想说的是，你就快点招供吧。这些信到底是谁写的？我知道一定不是你。」

「我又没说过那是我写的。」

我瞄着濑尾，像小孩一样顽固地硬拗。

「是啊，你的确没有说谎，只是没告诉我最重要的事。那就是……」

濑尾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写信的人和收件人晴香小姐是一对同卵双胞胎姐妹。」

3

「真有你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我开玩笑地喃喃说道。「如果是怪盗二十面相就会这样说。」

「写这些信的人叫什么名字？」

「……驹井圆香。」我不甘愿地回答。「出身静冈县。」

「原来如此，难怪朋友也叫她『小驹』。」

濑尾苦笑地说，我吐了吐舌头。

「就是因为这样，再加上我们笔迹很像，我本来还以为骗得过你呢，是我把你想简单了。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很难说是从哪里看出来，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些信件透露了很多讯息，但是由于主观角度和客观角度之间的差异，意义也会截然不同。好比说，我们在地球上会觉得太阳绕着地球转，其实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而这些信件或许也一样。让我想到这一点的是开头的部分，从第一封信可以得知这两人本来经常见面，后来分隔两地，后面提到两人分别住在神奈川县和静冈县，这距离其实不算太远。问题来了，离开的是哪一个人？如果把这些信当成是你写的，自然会以为是晴香因为父亲调职或其他理由搬走了。信中当然没有写到这些事，不过我怀着这个认知看下去，却一再发现有些叙述不太对劲。」

「譬如呢？」

「譬如『宇宙地图』那里，信中提到遇见色狼的事，那件事发生在高三那年的一月听完升学讲座回家的途中。我记得你是推荐入学的，所以你应该在过年前就知道自己要读哪间学校了。」

「你说得没错。」我点头。「还有呢？」

「信中提到周末要带晴香到处逛。这种话应该是搬走的那个人对来访的朋友说的。」

「的确。」

「我注意到这点之后，又回头去读前面的信，发现第二封信写了『进入短大之后，我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真开心～』，而且隔壁住着一位同校家政科的学姐。与其解释成邻居刚好读同一所学校，感觉更像是写信的人在上了短大之后就离开家里，住进学校指定的公寓。这显然不符合你的情形，因为你一直和家人住在一起。」

「是啊。」

我再次点头。

「我还注意到一个地方。第一封信写到两人分开之后晴香可能会很寂寞，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姐姐好担心你呢』。女性朋友之间有时的确会互相扮演姐妹的角色，但我越读越觉得收件人晴香的角色更像姐姐，一个是乖巧听话的姐姐，一个是动不动就反抗父母的妹妹，所以我开始觉得那句『姐姐』可能是指真正的姐姐。这两人读同一学年，毕业旅行也是一起去的。当『分身』出现之后，写信的人若无其事地询问对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呃，她叫作圆香对吧？」濑尾歪着脑袋问道，然后继续说：「其实她已经猜到，双胞胎妹妹为什么会瞒着她悄悄跑来。」

濑尾端起杯子，但里面已经空了。

「我再去泡一杯，你也要吗？」

「啊，这次让我来吧。」

我急忙起身，接过杯子走到店面后方。小活动餐车上放着保温壶和一瓶即溶咖啡，保温壶看起来很老旧，但咖啡似乎是刚开封的，还有一个小杯子装着牛奶。咖啡和牛奶多半是濑尾自己带来的。

「……濑尾，你有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我一边将热水倒入杯中，一边问道。

「很远的地方？」

「就是其他的地方，不是现在所在的地方。」

「你是说『山的另一边』吗？」note

注：德国诗人卡尔·布瑟的诗〈Über den Bergen〉，内容是「在山的另一边，旅途遥远之处，人们说，幸福就住在那里。」

濑尾用唱歌般的语调说道，我不经意地抬起头。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好悲伤啊。」

「这就是待错位置的不幸吧，就像信里提到的格鲁雪的悲剧。」

我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濑尾面前，自己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

「虽然喜欢现在的学校，也待得很开心，不过入学之后老是对某些事感到不对劲。那样确实很不幸。」

「你说的是晴香小姐的想法吗？」

我犹豫片刻才回答：

「……是啊。她不像双胞胎姐姐圆香有勇气离开家里一个人生活，只能继续住在家里，在附近的短大就读，但是这种生活渐渐让她喘不过气。」

听圆香之言，她们的母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孩子的身上，姐姐圆香很讨厌母亲的过度干涉，但妹妹晴香一直乖乖地听母亲的话，她从不理解为什么姐姐老是反抗母亲。

但是……

姐姐离家之后，家中生活越来越让她感到窒息，此时她才明白，姐姐圆香就像是帮她吸收了母亲过度精力的海绵。母亲的要求越来越多，晴香逐渐不堪负荷，压力越来越大。

除此之外，晴香始终无法适应刚进入的短大。她为人随和，所以还是交到了一些朋友，但是和朋友之间的交际给她带来了更多压力，因为彼此的价值观和人生观都差太多了。

不过，姐姐寄来的信都表现得很开心，感觉她每天都过着自由而快乐的生活。

因此晴香很想去找姐姐，起初还会事先通知，后来就变成偷偷地去。

这就是「分身」出现的理由。

「讽刺的是，圆香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她只是比较逞强，所以没有在信中诉苦。」

「毕竟她是不顾父母的反对而选了通勤圈之外的学校嘛。」

「是啊。母亲一定会说『早就告诉过你了吧』。」

「信中也有提过，写信给别人很难避免被对方的家人看到。如果是自己孩子写来的信，就更有可能打开来看了，无论收件人写的是谁。」

「是啊，她的母亲的确会看她们的信，还看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时甚至比晴香还先看。」

我觉得很难以置信，但世上还是有这种父母的。

「晴香小姐现在在哪里呢？」

我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在圆香的公寓。正如你所说，圆香住的是学校指定的公寓。晴香现在都以圆香的身份去上学，和《两个小绿蒂》的情节一样。」

「你说什么？那圆香小姐去哪了？」

濑尾目瞪口呆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表情。

我不知为何有些开心。

「你应该猜得到吧？」

我存心吊濑尾的胃口，但他立刻回答：

「该不会在岩手县吧？就是研修旅行时去的地方……」

这次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随便猜的……」

濑尾歪着头喃喃说道，表情看起来很没自信。他明明都猜对了。真是搞不懂他。

「圆香有了喜欢的对象，那是当她在旅行途中被丢下时照顾过她的人。她在叙述旅途见闻的时候不是表现得很兴奋吗？」

「原来如此，留白的部分是个爱情故事啊。」濑尾叹气似地说。「这种事的确不能写在会被父母看到的信件里。」

「就是说啊。」我笑嘻嘻地说。「那个人也很喜欢圆香喔，两人后来还是保持着联络。」

「所以去了镰仓约会？」

「你一定要猜得这么准吗？」

「圆香小姐说过自己是路痴，但她第一次去镰仓，还跑了那么多地方，却都没有迷路，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我懂了，一定是她的男友会帮忙看地图。」

「圆香在放暑假前又去了花卷一趟，找到一份供食宿的工作，而晴香在我们学校也过得很开心，两人都觉得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真是可喜可贺……很像连续剧的情节吧？」

「你是因为这件事很像连续剧才插手吗？」

「啊？」

「现实主义者兼浪漫主义者的驹子小姐。」濑尾的表情有些严肃，但语气很温和。「这次最大的谜题是你的角色。你和这件事明明没有关联，为什么信件会在你的手上？」

「当然是晴香和圆香交给我的……当作参考资料。」

「什么的参考资料？」

「每月至少一次写信向她们的父母报告近况，说些『我今天也很用功地读书』之类的内容……用圆香的名义。没错，我也是共犯。」

我面带笑容地说，濑尾又听得目瞪口呆。真痛快。

「她们的父母很严厉，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所以她们不敢讲。」

「正常人都不会容许吧。」

「的确。」我嘿嘿地笑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晴香休学的事已经让父母受到不小的打击，现在又跟着姐姐离开家里。圆香还说……如果事情曝光了，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抗争到底。」

「……两个女儿都这么叛逆，这对父母真可怜。」

「你真是成熟懂事。」我稍微缩了一下脖子。「不过她们至少知道自己做的事很任性嘛。」

「因为可能过得不好，还是要留个后路吧。」

濑尾的语气听起来酸溜溜的。

「这样的确有点狡猾，但是谁敢不绑安全索就跳下去啊？而且圆香也需要再多考虑一下。现在不是适合说服父母的时机，她得先把那边的工作稳定下来，仔细想想未来的事……总是要花些时间嘛，所以她才想出了这个办法，说是要等到暑假结束再去听父母抱怨。如果她给晴香写了这么多信，对父母却没有只字片语，那也太奇怪了。还有……」

「为什么这件事不交给晴香小姐来做？」

濑尾一副很不满的样子。

「晴香自己也会写信给家人啦，不过她们姐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笔迹和文风却天差地远，相较之下我和圆香的文笔还比较像。事实上，我冒充她的身份写信给她父母确实没被看穿。」

我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说道。

「是啊，我就是对你多少有一些了解，一开始才会被骗到。」

「你了解我？」

我歪着头，小声地问道。

「嗯，你和她相像的地方不只是笔迹或文笔。」

我不以为然地用力摇头。

「圆香个性稳重，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我就不一样了。」

「是吗？圆香小姐不也在信里说过她和球藻有点像吗？球藻指的就是你吧？」

我用微笑来表现心中的受宠若惊。

「你真的很聪明。没错，那个奇怪的女生就是我。顺带一提，和小兔闹得不可开交的孔雀就是小爱。」

我和小爱在入学之后没多久就成了朋友。

「她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四月的某一天，她们两人碰巧穿了同款式的衣服，好像是什么名牌。后来小兔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服，而小爱认为自己更适合这件衣服，所以还是继续穿……而且她那句话还传到了对方的耳中。」

濑尾把双手的食指在脸前交叉，一脸无奈地耸着肩说：

「相像也要讨厌，一样也要讨厌，女生活得真辛苦。」

我悠哉地附和着「就是啊」。

「说实在的，圆香小姐会做出这么激烈的行为，这或许就是理由之一。」

「什么理由？」

「讨厌和别人一样。她或许想要远离外表和她相似的妹妹晴香，还有个性和她相似的你吧，所以她会找你帮忙制造不在场证明还真令我意外。」

我点头称是。

「圆香从花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听到她拜托我的事，就更惊讶了。她在信中也有写到，她和我并没有多少交情。」

濑尾歪着头说：

「我真搞不懂。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叫你帮忙瞒着她的父母和学校呢……就算你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你刚才说过，你对我多少有一些了解。」我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你真的了解我？」

「这个……」

濑尾难得回答不出来。我又紧迫盯人地继续说：

「我最近在书上读到，金星被观测到的时候，通常都是亏缺的模样。人和人之间不也是一样吗？就像看了圆香写的信，也没办法了解这个人的十分之一，即使我每天都在学校见到她，对她的了解恐怕也不到一半。无论是圆香或晴香，一定都还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譬如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或是不会对别人提起的事……」我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我轻叹一口气，又继续说：「……你对我的了解可能只有十分之一，而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

我讲到脸颊都热起来了。没想到我说得出这么害羞的话。

濑尾直勾勾地望着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没有开口，所以我又说了下去：

「你发现了吗？圆香拜托我做这件事时，我已经认识了某个人。」

濑尾说过，他非常热爱谜题。

「我一直在传球给你。」

那是称为「小谜题」的球。

「你每次都会接住，然后回传给我，但我如果不再传球给你，或许我们就不会再有往来了，所以我……」

就是这样。

只是因为这点理由，我就答应了圆香那惊世骇俗的请求。为了预防笼中的球用光而事先准备的球。

圆香见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些愕然。

『其实我是用开玩笑的心情说出来的……你愿意帮忙真是太好了。做这种无理要求真的很抱歉，谢谢你。』

圆香在遥远的彼方这样说。看她这么感谢我，我反而有些内疚。

我就像因幡的白兔，骗鳄鱼在海上排成一列，踩着它们走到我想去的地方。真是只自私的兔子。

「或许吧……」在难熬的漫长沉默之后，濑尾终于开口。「或许正如你所说，我们之间还有很多的『spece』。」

空白、留白、空荡荡的空间……

濑尾腼腆地笑着，又补上一句：

「不过，只要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闲扯，就会慢慢填补起来的……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的。」

无数的话语，漫不经心的小动作，将会渐渐填补起那些空白。

我的胸口紧缩，心脏几乎爆炸。但我同时也懊恼地想着，我干么说得那么迂回呢？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呢？

就算如此……

我还是一边吸着快滴出来的鼻水，一边点头如捣蒜。

第三卷 空白宇宙 二 BACK SPACE

1

咚、咚咚、咚咚咚。叩、叩。

啾啾啾、啾啾。

两只小鸟在玩耍。在屋顶和窗檐上，鸟儿们时而蹦蹦跳，时而飞一小段距离，鸣声和爪子搔抓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我想象着那些覆盖着小小鳞片、细如牙签的脚。两只鸟的弯爪在屋顶上踩来踩去。

咔咔咔、叩。啾啾、啾啾。

———因为小晴和小圆是从同一颗蛋里生出来的，所以才会长得一样嘛。

———不是鸡蛋，而是妈妈的蛋。真的啦。妈妈是这样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人啦。

稚嫩、尖细的声音。两个相同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合奏。三、四个孩子一起说话，听起来就像蜜蜂鼓翅，或是婉转鸟鸣。

我用迷迷糊糊的脑袋想着。这里没有小孩。

一从床上坐起来，本来拍着翅膀的鸟儿们就突然静下来。这时机也太刚好了，它们一定在偷看我这花样少女的卧室。

其实这个房间不只是卧室，同时也是客厅和书房。这是学生公寓二楼的一间雅房，是我今年春天入住的城堡。从小到大，我都是和妹妹晴香挤在一间三坪大的和室，所以晴香也很高兴可以独占整个房间。

『啊，不过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喔，我会让给你半个房间的。』

她还急忙加上这一句。

『我知道啦。』我苦笑着说。『我绝对不会以为你希望我快点走，也绝对不会以为你很高兴看到我的东西都不在了。』

这讽刺的语气，尴尬拗口的说词，当然都是我刻意装出来的。我虽然虚张声势，心底其实非常不安，毕竟我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家人。

但我在心底努力地说服自己，这对我而言是必要的。不断不断地说服。

晴香噘起嘴巴，她生气了。

『真过分，你都不了解我的心情。我真的觉得很寂寞，一整晚都睡不着耶。』

看到晴香红着眼眶抗议，我就摸摸她的头，连声道歉。

晴香很惹人喜欢，她个性乖巧又文静，但又很能干，和固执急躁又缺乏毅力的我完全相反。

这里说的只是性格，至于外表就很难评论了。

因为我和晴香是同卵双胞胎。

我们是平凡的双胞胎，分开来看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但是因为我们长得一样，别人都对我们很好奇。朋友会捧着我的脸说：

『这是哪一个呢？』

不管我怎么回答，对于发问的人大概都没有差别吧，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我和晴香哪里不一样。

我从小就很讨厌这样。我坚持地认定，我就是我，我和晴香是不同的，但晴香似乎很高兴看到别人分不出我们两姐妹。朋友问她是哪一个的时候她也不会生气，而是笑咪咪地反问「你觉得是哪一个？」，即使对方答错了（概略说来，猜对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她还是会笑得很开心。

有一次晴香这样对我说：

『草原上的斑马都是成群结队地行动，它们黑白相间的斑纹聚在一起，看在狮子的眼中就像一个巨大的个体。会被吃掉的都是离开群体的、病弱的，还有幼小的斑马。聚在一起才能安心。鱼也一样，同类的小鱼不是都会整群整群地行动吗？它们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捕食者误以为那是一条巨大的鱼。这不是后天学习而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带着笑意说「很厉害吧」。

身为双胞胎最郁闷的地方，就是我在这种时候也知道她说这话是认真的。

———所以长得一样的我们聚在一起，在各方面都能安心。

简单说，她想表达的就是这件事。

晴香说自己胆小又脆弱，跟我在一起才不会怕，事实上，胆小脆弱的人其实是我。

也就是说，我才是一直在接受晴香的保护。

面对未知的事物时，我们一定会两个人一起。在还会怕黑的年纪，我们两人半夜醒来会手牵着手去厕所，其中一个人得了麻疹和流行性腮腺炎，另一个人没多久就会被传染，一起承受疾病的折磨。我们没有各自的朋友，会问我们「是哪一个？」的都是我们两人的共同朋友。

到了国中，我才发现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在国中第一次有了喜欢的人，但那个男生分不出我们姐妹两个谁是谁，既然认不出来，当然也不会发展成恋爱。

深感绝望的我选择了非常激烈的行动，我毫不留恋地剪掉了留很久的长发，而且美容院的阿姨想必很努力配合客人的要求，剪得比我预期得更短，简直像是金太郎。在等待头发留长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在诅咒一切的人事物。

可是那时晴香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也学着我把头发剪短了。或许她是基于同情而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但我只觉得更生气。请试着想象这样的搞笑搭档，就像把《海螺小姐》的裙带菜妹妹乘以二，害我看起来加倍地好笑，而我心痛的程度还要再加上几倍。

人间最大的悲剧，就是自己的悲剧看在别人的眼中只不过是一出喜剧。

我想起来了，关于斑马的那件事。那时我对晴香抱怨「你干么也把头发剪短啦，这下子我们两人都成了笑料」，她却突然提到斑马的事。

会这样没头没脑地说出来，就代表她一直是这样想的。后来晴香还是不断地缠着我，让我试图营造出差异的努力全都化为泡影。

晴香很认真、很懂事，从来不会做出荒唐的行为，所以我在生活中每件大小事都很依赖她。会忘记带英和字典而跑去对方教室借书的一向都是我，早上会睡过头的也都是我，在课堂上发呆不做笔记后来才跟别人借来抄的还是我。

晴香可能是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才会放心不下地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简直跟幼稚园儿童没两样。

国中生和高中生能选择的发型和服装很有限，素材也是一模一样，不需要花多少心思搭配，而且一天之中的大半时间穿的都是制服，根本没有让我发挥独创性的余地。

在我离家去读短大之前一直都是如此。

我之所以要离开家里，或许就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吧。

我睡眼惺忪地打开窗子，出现在眼前的是没有富士山的天空。

这里和我家的距离还没有远到可以让我唱出「突然发现走了这么远」，连妈妈都不停地叨念着「勤劳一点的话也不是不能通学嘛」。正如这个双重否定句所透露的，要通学的话就要有心理准备每天搭车四个小时，这太浪费青春了。

最支持我一个人住的就是晴香，这点倒是让我很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呢。』

我这么一说，晴香就露出无力的微笑，问道：

『你希望我阻止你吗？』

我也笑着摇头。

后来我在想，虽然我摇了头，说不定我其实很希望她阻止我。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圆香」。

穿着慢跑装在楼下挥手的是多香子，她也是学生公寓的住户，比我大一届。她由于「对美容和经济都有好处」的理由而找了送报的打工，这是爱赖床的我绝对做不来的事。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看起来很轻盈。在早晨朦胧的景色中，只有多香子的周围显得特别清晰。

穿着睡衣的我也挥挥手打招呼，多香子吃吃地笑着说：

「圆香从窗缘相望。」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双关语，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变得格外有趣，真是不可思议。

看着多香子离开后，我一边念着「圆香从窗缘相望」，一边开始梳理。

「圆香从杯缘……真蠢，我怎么爬得进杯子，又不是拇指姑娘。」

开始一个人住之后，我才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会经常自言自语。

「窗缘相望、花园厢房、救援乡里、十元箱子……」

单独一人的时候为什么老爱说些废话呢？真是搞不懂。

2

我每天早上都要吃吐司。刚搬来的时候，我发现一包六片的吐司放到第五天就发霉了。一家四口住在一起的时候，一斤吐司根本吃不了两天，所以完全不需要用上冷冻这种技术。现在老家有三个人，两天刚好吃得完一包。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寂寞。

抹吐司的人造奶油怎么吃都吃不完；买了一包火腿，要在保存期限内吃完也很不容易；鸡蛋一天一颗，所以买半包就够了；牛奶也一样，只能买比较不划算的五百毫升包装。

会让我意识到独居生活的多半是这些和吃饭有关的事。

只有晚餐是例外，我们已经研发出一套制度。

入学之前，我和妈妈一起来看学务处推荐的学生公寓，遇到了同样来看房子的三对亲子。四位母亲没多久就聊开了，还当场订下「晚餐轮值」的协议。提议的人就是我妈妈。

『现在的孩子啊，如果放着他们不管，他们不是只吃速食就是为了减肥而什么都不吃。』

其他三位母亲听到她这么说，都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如果要自己开伙，只煮一人份真的很不划算，材料还没用完就过期了。再说食谱教的通常都是四人份，如果四天只要煮一次，负担也不算太大。』妈妈笑着说。『就算是对现在的年轻女孩而言。』

『原来如此。』其中一位母亲很佩服地说。『意思就是要轮流煮饭吧。』

『早上和中午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所以只能各自吃饭，但晚餐至少要吃得正常一点，吃得有营养一点，这样我们这些当妈妈的也会比较放心。』

妈妈面带微笑地说，其他三人都频频点头。

之后一群人去了附近的咖啡厅继续讨论。

她们讨论出来的每月预算是三万圆，换句话说每个人是七千五百圆，调味料各自准备，剩下的食材让隔天负责的人继续用，才能尽快用完。大袋的白米比较划算，可以用三万圆预算买到更便宜的米。每日预算估计大约是八百五十圆———妈妈迅速列出详细的数字。她铁定早就计算过了。

除此之外，要准备一个共用的钱包，还要有一本用来贴收据的笔记本，如果买菜时顺便买了个人用品，就要在收据上加注，再从自己的钱包拿钱来补。诸如此类，连细节都订好了。

『控制家计对我们这些家庭主妇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严守预算可不是容易的事喔。加油吧。』

妈妈依然面带微笑，望着我们这些女孩，结果回话的不是学生，而是家长。

『这样还可以学习家计呢。』

『一点也没错。』

妈妈说道。如同老师在夸奖学生。

这确实是一套经济实惠又合理的制度，这年头用两百圆的预算根本做不出像样的菜色。当然也可以一次做很多，但这样就得连续几天都吃相同的菜色。此外，做一人份和四人份的时间差不了多少，虽然材料准备起来比较辛苦，习惯之后就不成问题了，而且四天只要煮一次。

基于这些理由，虽说这是母亲们擅自订下的制度，但我们这些女孩也没有反对，反而是欢欢喜喜地接受了这套轮值制度。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确实很轻松自在，但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安，所以一开始就找到了一起分摊用餐问题的伙伴让我安心多了……至少刚开始的第一周是这样。

到了第二次轮值时，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明显的事实。

那就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三人都不会煮菜。

读英文科的那两个也就算了，就连读食物营养科、将来准备当营养师的人都不会煮菜是怎么回事？我真是不理解，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最糟糕的是英文科的真帆，她的程度差到连莴苣和高丽菜都分不出来，第一次煮饭就端出高丽菜丝做的沙拉，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主菜是咖喱，因为她把马铃薯切得太大块（而且皮也没有削干净），所以中间还是生的，而且她煮的是甜咖喱，还在里面加了一大堆从家里带来的蜂蜜，甜到让喜欢辣咖喱的我简直想要喊救命。

接下来，同样是英文科的理惠做的是褐酱奶油炖菜。我后来才知道，这对英文科姐妹花的菜单上只有咖喱饭、日式牛肉烩饭、奶油炖菜这三道，用的当然是市面贩售的调味包。但她们声称「奶油炖菜分成白酱和褐酱，所以总共是四道」……

理惠最大的缺点就是煮菜时无法集中注意力，她老是把锅子丢在炉上就跑去看电视或看书，因此她煮的咖喱或奶油炖菜有一半的机率会烧焦，就算没烧焦也会把马铃薯整个煮烂。每次轮到她煮饭，她房间的抽风扇吹出来的味道都会让我闻得胆战心惊、坐立难安，甚至忍不住敲门问她「锅子没事吧？」。

第三个是食物营养科的美雪，她是这三人之中厨艺最好的一个（不愧是营养科的）。但是她的料理技术非常单调，不是切就是煎。

凉拌豆腐、鸡蛋豆腐、蔬菜条都是只要切一切就好了，鱼片和肉块也只需要放进平底锅煎一煎，如果要加菜，就是开一盒纳豆或罐装酱料，再不然就是用烤箱把特价贩售的可乐饼加热一下。不过这些就已经满好吃的了，至少她能端出其他两个人绝对不会买的鱼片，还有很多豆类制品，果真不负营养科之名。

她们三人的共通点就是绝对不油炸，真帆和理惠是因为很怕喷油，美雪则是讨厌弄脏厨房。不过她们应该还是很喜欢吃炸的东西，因为第四天轮到我煮饭，我做的猪肉起司卷她们都吃得很开心，另外两道凉拌菠菜和滑菇味噌汤同样深受好评。

真帆还给了我很诡异的赞美：「圆香有这么好的厨艺，一定很容易交到男朋友」。

看到大家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煮的东西，真的很开心。在家里晴香的厨艺比我好，妈妈就更厉害了，所以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什么都会被夸奖，而且饭菜好吃是理所当然的。和其他人（尤其是真帆和理惠）做的菜相比，我随便做的东西都更好吃。而且不只我这么想，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有迪士尼人物图案的罐子，本来是装糖果的，现在被我拿来存百圆硬币。有一天我开玩笑地说：

『给我一百圆，我就帮你们代班煮饭。』

忙着社团活动、打工、联谊的三个人听到我的提议，都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大概到四月底的时候，晚餐几乎都是我在煮了。

我待在厨房里的时间大幅增加，到了经常要开窗的季节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厨房流理台前方有一扇小窗，窗子是朝北的，而且外面就是另一栋建筑物，所以几乎发挥不了采光的功效，但是开着窗子至少比较通风。

窗外一公尺左右紧贴着一栋破烂的木造公寓，那栋公寓的阳台在另一侧，所以是坐南朝北。我们这栋公寓的厨房卫浴都是位于北侧，这两栋房子等于是背贴着背。

「那样一定整天都照不到阳光。」

刚搬进来时，我对隔壁的美雪这么说。

「有什么关系？那栋似乎是某公司的单身宿舍，白天都没人在。」

她这样回答，然后笑着补上一句：

「那栋屋子叫作名邑宿舍，但是大家都叫它灵异宿舍。」

这真不像是刚搬来的人会知道的事。后来她跟我聊到她的男友就住在附近，她比男友晚一年来到都市。我听了不禁觉得「真好耶」。

「那栋房子的确是又破旧又阴森。」

真帆在一旁说道。如果那里的住户听到了，一定会很不高兴吧。这两栋房子靠得这么近，说不定真的会被听到，而且真帆的声音又高又尖，非常响亮。我望向敞开的窗户，美雪就笑着说：

「不用怕啦，那里白天又没人在。」

「所以那个是什么？」

理惠冷静地指着厨房的窗户。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扇嵌着雾面玻璃的小窗，里面显然有人影在晃动。

「难道是灵异宿舍里的鬼？」

她扶了一下粗框眼镜，一脸认真地说道。

「讨厌，别胡说啦，这里可是我的房间耶。」

此时大家都聚在我的房间里聊天。

「不用怕啦，圆香，那一定是管理员啦。」

「为什么管理员会在住户的房间里？」

「那里应该不是房间，而是厕所之类的共用设施，那人大概是在打扫吧。」

「厕、厕所……」

我当然不希望有鬼，若是厕所也好不到哪里去……那里正对着我的厨房耶。

「哈哈，刚好对着你的房间呢，圆香。」

真帆漫不在乎地笑着说。

因为聊了这些闲话，而且接下来几天都很冷，所以我好一阵子没再打开厨房的小窗子，但是有一天我买了四只两百圆的特价竹䇲鱼回来烤，厨房的小抽风扇效率太低，整个房间里都是油烟味，我只好打开小窗，而外面那扇窗子也是开着的。

「……『Hayami』，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接着声音又继续说：

「但你也差不多该放下了……振作起来吧。」

我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可能是在讲电话吧。声音渐渐变小，听不太清楚。

那人大概是在说「你有一阵子不也是很努力吗……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中间偶尔还夹杂着「喂喂？」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那个声音又说：

「你真是个死心眼的男人。」

那声音有些不耐，又透露出一丝无奈。

声音静止了，大概是讲完电话了。我把烤好的竹䇲鱼盛入盘中时，又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今天隔壁好像在烤鱼……」

隔壁……他说的应该不是宿舍里的隔壁，而是指我的房间。

我在心中喃喃说着「一定是油烟和味道都飘出去了」。我不禁有些罪恶感，但那人说到「烤鱼」的语气好像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味道。

因此我没有急忙关上小窗，只关掉抽风扇，反正现在也没有烟了。我从没注意过抽风扇的声音，想必音量应该不小，所以一关掉抽风扇，房间立刻静了下来。

我已经做好了配竹䇲鱼的萝卜泥，还有小菜、煮油豆腐、金针菇味噌汤，我把一人份的饭菜端到折叠式的小桌上。其他三人说过今晚会比较晚回来。

她们三人每天都忙着社团活动、打工和联谊，我真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写作业。

不过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只要一有空，我就会写信给家人，内容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日常琐事。我突然发现，写信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桌上放着晴香寄来的信。那是今天才寄到的，但我已经把内容记得滚瓜烂熟了，尤其是最后几句。

———小圆，你快点回家吧，我等不了两年，再这样下去我会寂寞得死掉……

我一边吃着竹䇲鱼，眼中浮现了泪光。

我真是太没用了，小晴。还没到五月，我就已经得了五月病。note

注：日本的学年从四月开始，不少人到了五月就会出现适应不良的反应

3

「『Hayami』，我跟你说……喂喂？你有在听吗？」

熟悉的「邻居」声音又传来了。

说是邻居，其实只是窗子相对的人，背靠着背的住户。干脆叫他「后窗先生」吧。

那个窗子小小的，有木制的窗棂，嵌着脏兮兮的雾面玻璃。窗内总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最近那扇窗子经常开着一条小缝，每天晚上都有讲电话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钻出来。

时间不太固定，有时我正专心捞着汤中浮沫，有时是在写信，我也曾在写报告的时候听过，一发现那个声音，我就会停下笔，仔细倾听。

那人讲电话的对象一直是「Hayami」，汉字应该是写作「速水」吧。那应该是他的大学后辈，性别一定是男的，因为他经常说「你可是个男人耶」。速水似乎还在读大学，因为那人问过「你的学分够吗？」。

我把断断续续听到的字句组合起来，大概知道了他们的情况。简单说，速水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恋，所以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什么都不想做，学长很担心他，经常打电话去鼓励他。

这位学长真是贴心啊。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佩服、愕然，还是有些羡慕。辛苦工作了一天，回家后还可以打电话去安慰失恋的学弟，这个人还真了不起。

不知道是后窗先生特别体贴，还是男人的友谊本来就是这样？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女孩之间令人喘不过气的亲昵截然不同。

我渐渐对颓靡不振的速水感到嫉妒。身为社会人士的学长这么关心他，他为什么一直不回应对方的好意呢？我忍不住在心里教训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是啊，说话的那人一定是社会人士，因为他住的那栋公寓是员工宿舍。从那房子破旧的外观看来，那人住的绝对不可能是附餐厅和厨房的套房。从窗子之间的距离来判断，每个房间的面积都不大，应该不至于小到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就是了。每个房间都有附卫浴设备吗？那厨房呢？三餐要怎么办？他们那边应该不能开伙吧……其实我也不确定，只是毫无理由地这么认为。

我会知道后窗先生是社会人士，是因为偶尔能听见他抱怨工作上的事。当然，是在跟速水讲电话的时候。

「今天又被上司骂了一顿……我确实是犯了错，但其他人迟到一样久也都没事，而我却……算了，只是抱怨一下。」

他有时会沮丧地聊到这类的事。

看来他和上司很合不来。公司里还有坏心眼的前辈，看到他犯了任何的小错都会跑去打小报告。

「真是受不了他，没事还会故意跟在我身边，一直盯着我做事。」

他那个前辈还真闲。难道他不能试着反击，指责对方一直摸鱼打混吗？大概不行吧，公司里的长幼辈份是很难撼动的，真令人同情。

窗里的声音继续说：

「……喂喂，你有在听吗？速水……算了，我就是太笨了才会期待你安慰我。」

我说速水先生啊，你会不会太冷淡了？你失恋的时候学长都那么关心你，你现在应该跟他同仇敌忾，才不会遭天谴喔。

我在这里生气也没有用。

但我真觉得后窗的邻居先生不该跟那种人讲电话。难道他没有交往的对象吗？女友一定会同情他，好好地安慰他。

大概没有吧。他如果有女友，就不会老是跟速水讲电话了。

我不禁开始想象，速水或许觉得这个学长很烦吧，虽然他非常消沉，但有人每天打电话来关心……一定还是会觉得烦。坦白说，后窗先生真是个长舌公。

也不能这么说啦。我急忙抹去这个失礼的想法。

电话有答录机功能，速水如果真的觉得很烦，大可不要接听，既然他会接听，想必不讨厌这位学长。速水似乎每天都窝在房间里，因为学长经常劝他出门放松一下，或是用功一点。

说不定速水现在和外界的唯一联系就是学长打来的电话，而我这位邻居也知道此事，才会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义务，每晚打电话给速水，确认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这只不过是我从听到的只字片语之中想象出来的情节，但是过了几天，我就发现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速水，你也真是的……」邻居用无奈的语气说。「看你一直这个样子，『Anna』地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Anna地下有知。虽然听不太清楚，这个名词还是勾起了我的注意。从脉络看来，这个Anna必定是速水的女友。

Anna、杏奈、安菜……就叫她安菜吧。我随便帮人家扣上汉字。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不懂为什么失恋会对速水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原来是天人永隔。那样当然会很伤心，真可怜……

我突然很同情速水，虽然我先前一直觉得这男人真是婆婆妈妈。

相爱的女友死了一定很痛苦吧。她是怎么死的呢？是车祸？还是生病？

此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白血病」这个词汇。

年轻貌美的女友传来了住院的消息，速水急忙赶去了医院，安菜开朗地笑着对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但她只是强颜欢笑，在愉快聊天的途中突然剧烈地咳起来，洁白的手帕染上了斑斑血迹。最后，安菜茂密的秀发因药物的副作用而逐渐脱落……如此残酷的现实让这对情人不敢正视，然而命运的丧钟还是无情地响起……

哎呀呀。

我连忙摇头。刚才那段幻想情节未免太狗血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啊，还命运的丧钟咧。再说，白血病又不会咳血……呃，会吗？

这就不管了。总之，年轻的女友死去是毫无疑问的悲剧，我开始理解邻居为什么这么照顾深受打击的速水了，他一定很担心速水会追着女友走上绝路，每天打电话也是为了防止对方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说得更直接点，恐怕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

此时我更觉得这位邻居是个好人。他感觉不太会讲电话，但还是木讷地跟对方聊天，笨拙地鼓励对方，可是自己却得不到任何人的鼓励，或许他永远都得扮演这种吃亏的角色。

他一定没想到，附近有个人一直在听着这些话……

我到底在做什么？

有时我会突然回过神来，心中充满羞耻和罪恶感。

我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无法写在信里。

「……这又不是我的错，那个声音自己要传过来，我也没办法。」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辩解着。

若是在路上听到别人讲电话，我根本不会去在意。

我会仔细听邻居讲电话，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两层墙壁。因为看不到脸，因为碰不到面，反而更令我在意；此外，也更让我放心，因为对方一定也看不到我。

晚上睡觉之前，我轻轻关上了厨房的小窗。我往邻居的窗口瞄了一眼，看见窗子开着一小条缝，但是窗棂和布满尘埃的纱窗之后有着怎样的生活，我就无法得知了。

4

下课时间，我无心地望着一位同学。

她正在和隔壁的女孩聊天。

「小驹，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她听到这个问题，脸立刻红得像煮熟的章鱼。「怎么突然这样问？没有啦～没这回事啦～」她回答时尾音拖得很长。她虽然看起来少根筋，有时又会突然变得很聪明，而且她平时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我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个人真是容易看穿」。

这不是我第一次对她有这种想法。不知该说是好事或坏事，反正她在任何方面都很容易看穿，甚至可说是缺了些心眼。

好比说，我很清楚她喜欢哪堂课，喜欢哪位老师，也知道她对哪堂课最不拿手。只要看她坐的位置就知道了。

其实这是很正常的心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倾向。不过就连她在班上喜欢哪个人、害怕哪个人，我也看得出来。我知道她对可爱和漂亮的女生完全没有抵抗力，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我也看得出来自己只被她当成「其余的同学」，难免觉得不高兴。

她有时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一个漂亮女生，兴奋地问同学「某某人很漂亮对吧」。被她点名的人是个脾气差又小心眼的女生，一般人应该都会觉得她好看，但我很讨厌虚有其表的人，所以不太能认同。

被她问到的那人似乎也是这样想的。

「她在服装和发型花那么多钱，漂亮也是应该的。」

对方冷淡地回答。

她听了似乎非常惊讶。不，应该说是错愕。她的表情显示出了最标准的「呆若木鸡」。

她真心认为「每个人应该都会无条件地喜欢美女」。这种想法并不希奇，所以女孩子才会费尽工夫想让自己变得漂亮一点，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只是近乎陶醉地崇拜着漂亮女生，就像欣赏迷人的星空，或是欣赏漂亮的花朵。

她让我想起了「婴儿也喜欢看帅哥美女」这个说法。她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的名字是入江驹子。顺带一提，我姓驹井，高中时代都被叫作小驹。老实说，这让我心情很复杂，感觉好像被人胡乱取了绰号。

我和她没有特别要好，但我并不讨厌她。不只是我，一定没有多少人会讨厌她吧。她很随和、脾气很好，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小姐（只是小姐，不是千金小姐）。满普通的，外表还算可爱，就像是在任何团体都能看到的那种人。她如果去相亲，对方的父母一定会比相亲对象更中意她吧。

在刚进入短大，同学刚开始互相认识时，就有好几个人说过她很像某某人。

譬如「我认识一个跟你有点像的女生」之类的。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有些惊讶。

不出我所料，入江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常被人家这样说呢」。我正在想「果然是这样」，她又继续说：

「我似乎都是跟大家不在乎的人很像。」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话题到这里就会结束。可见那一定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没什么值得说的。所以我也只能回答『喔，这样啊』。」

她露出了哀怨的表情，让我觉得很有趣。

我想到的人是国中时代的朋友，叫作雅美，我们只相处了一年，但感情非常好。我什么事都会跟她讲，就算是对父母、对晴香都说不出口的烦恼，我也会告诉雅美。我们喜欢同样的卡通人物，喜欢同样的艺人，连喜欢的漫画都一样。和她闲聊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所以当我听到她要搬家，简直就像世界末日。分离的那一天，我哭到停不下来。

她说「我会写信给你，你一定要回信喔」，我跟她勾勾手指，承诺「我会回信的，一定会」。

起初我们两人的信都写得很长，就像在比赛一样。我知道雅美转去哪一所学校，知道她的班导是个坏心眼的胖老太婆，还知道她家隔壁养了一只叫作小时的狗。我也会向她报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而且最后一定会说她离开之后我有多么寂寞。

几个月以后，雅美拖了很久才回信，内容只有一张信纸，在那之前我已经寄给她两三封信了。后来她写给我的信看起来都很不耐烦，时间也越拖越久，最后就不再回信了。那时我才知道，她讨厌我了。

不对，现在想想她应该不是讨厌我。讨厌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然而当时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淡泊、更低温，如同在热呼呼的浓汤里不断加水，最后成了一锅稀稀的浊水。

她不再感兴趣了。她不在乎我正在看什么书，不在乎我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回想起来，我的国中时代还真可怜，不只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也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认同。

再把话题拉回来。入江和雅美莫名地相似，我会特别注意她，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多半是因为这样。

不，我会注意到入江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她常常在写信。

大家在无聊的课堂上都会打混摸鱼，而我们毕竟是文艺科，所以有些人在笔记本上写诗或写小说，甚至会拿给别人看。

入江藏在课本底下的都是色彩缤纷的信纸，所以她一定是在写信。

开学不久时，她主要是写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之类的亲戚，为了感谢他们赠送的入学礼物。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隔壁的同学问她「你在写给谁啊？」。问这问题的人其实是在揶揄她「是不是在写情书？」，但她开朗地笑着回答「写给爷爷奶奶，谢谢他们送我钢笔当入学礼物」，因此对方只能回答「喔，这样啊」。简直让人想要摸她的头夸奖「乖孩子」。

我也常常写信回家报告近况，所以刚开学就对入江感到很亲近，换句话说，我们是写信的伙伴。不过没有人会问我「写给谁」，因为我多半是在自己房间写。我觉得写信被人看到还满不好意思的。如果时间不够，必须像入江一样在上课写信，我都像是在做小抄一样，写得偷偷摸摸，就算要写很长的信，也会看准适当的时机，一次写个几行，绝对不会像入江一样光明正大地写。

她的行为当然没有任何值得羞耻的地方（姑且不论上课写信是不是好的行为），写信是很寻常的事。国中时流行过（？）在吃饭时用盖子遮着便当，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菜色，我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在写信或许也是类似的心情吧。入江在吃饭时一定不会盖住便当，而是坦然地大快朵颐。她看起来就是个不会遮遮掩掩的人。

真好耶，这种人一定没什么烦恼，悠哉得就像飘在蓝天上的云朵。

她听到这种话大概不会高兴吧，但我真的没见过像她这么我行我素的人，我做不到的事，其他人想都不会想要做的事，她都做得很自然。她当然不会做些惊世骇俗的事，顶多只是在体育课打网球的时候一脸认真地找寻四片叶子的幸运草，或是当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时自己一个人看书看到忘我。

第二种行为很容易被人吐槽「你到底在干么啊」，不知为何都没有人这么说，大家只会露出「真是拿小驹没办法」的目光。

有一次我注意到她不断地重复看同一本书，是从书签的位置看出来的。我大概是太闲了才会注意到这种事。这就不管了。总之我看到她读得那么投入，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问了「你在看什么？」，她默默地向我展示了封面。

封面上的画很漂亮，在一片祥和的田园风光之中有一个拿着捕虫网的男孩。

书名是《七个孩子》，作者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好看吗？」

我忍不住又问道，她就开始对我解释故事内容：「嗯。主角是一个名叫疾风的男孩，他……」

这时有个女生跑过来喊着「我跟你说喔」，我们的对话就中断了。

总而言之，入江是在文艺科之中很常见的文学少女，如果不是被人打断，她说不定会讲完整本书的内容。

那么……

不久之前的某一天，包含我和入江在内的五、六个人在午休时聊天，话题是「遇到色狼的经验」。

我想起了高中时在夜路上抬头看星星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的事，但我不想说出来。其他人各自分享了自己的经验，接着也谈到了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事。

有个女生说，她的朋友在搭山手线时，裙子被沾上某种「液体」。她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个男人一直挤她，感觉很讨厌，最后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关于那神秘的「液体」，现场经验最丰富的女生很肯定地保证「绝对错不了」（得到这种保证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重点是，她在山手线上只搭了一站，从涩谷到原宿，时间顶多只有几分钟。

「那是男人的……？」

有个人提出了非常简略的疑问，大家当然都歪着头回答「谁知道」。大家都以为时下的年轻女孩「很厉害」，对于性爱话题非常开放，但还是有些女生一点都不厉害，对这类话题十分保守。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非常热烈地讨论这桩「山手线怪谈」，只有入江还是老样子，说着「现在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沉浸于书中。其中一人见了她这模样，就说：

「对了，我朋友有一次在客满的电车上坐着看书，结果竟然有人把『那个』……放在她的书上。」

她又小声地加上一句「男人的那个」。

在大家还来不及说「好恶心，真是不敢相信」或害羞尖叫，入江抢先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

看来她只听到「坐着看书」的部分。

大家叫着「讨厌啦」，笑个不停，有一个好心的女生回答她「是在说色狼的事啦」。

入江好不容易才搞懂了情况，然后一脸同情歪着头问：

「你朋友当时看的是什么书？」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大家又笑了。入江有一瞬间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我似乎可以理解入江的心情。

读书对她来说是娱乐，也是无上的喜悦，她借着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铅字在脑海中编织出故事，又在心中细细品味。

有时惊险刺激，有时欢喜雀跃，有时又让人潸然泪下……那是借着想象力而拓展到无边无际的美丽世界，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它打得粉碎，正如没人有权利把孩子天真地扎着玩的花束丢在地上践踏。

只要是喜欢书本、喜欢阅读的人就会明白。

如果那是自己的书，一定会当场丢到车站的垃圾桶……不，就算是跟图书馆或朋友借来的书，应该还是避免不了被抛弃的命运，因为谁都不想把遭到这种待遇的书多留在身边一秒钟。但是丢弃书本毫无疑问是一种罪恶，所以在当时和事后一定都会非常难过。

这是多么悲伤、多么痛苦、多么令人愤慨的事，因此那个男人的行为更让人无法饶恕。

所以入江才没有和大家一起笑，而是难受地皱着眉头。

「如果是百科全书之类的，可以啪地一声用力合上，给那个色狼一点颜色瞧瞧。」

有个人愉快地这么说，其他人立刻吐槽「谁会在电车上看百科全书啊？」，大家都笑了。

入江也笑了……只不过笑得一脸无奈。

越扯越远了。

再回来讲写信的事吧。

入江不只是在刚入学时写信，到了五月、过完黄金周，还是看得到她在写信。她当然不是天天写信，不过她写信的模样非常引人注目，有时笑嘻嘻的，一副很幸福的样子，有时写得全神贯注，专心得好像完全没听见老师在台上教授图书馆学的声音。

旁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就问她「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意思就是问她是不是在写情书。

入江顿时慌了手脚，满脸通红，矢口否认，不过大家当然不会把她的否认当成一回事。

「这年头还有谁会靠着通信来谈远距离恋爱啊？」

「那可不一定，是她的话就很难说了。」

那些女生故意用她听得见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没有啦，我都说了不是这样嘛！」入江试图辩解，但那喜上眉梢的表情让她的话毫无说服力。

我后来才知道，入江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习惯用笑容来应对。譬如大家聊起色狼的那次，其实她觉得很困惑。别人揶揄她在写情书时，她的心底也很迷惘，因为那不是情书，而是更特别的东西。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很单纯地相信了，「喔，原来是情书啊」。

而且我还很羡慕。

真好耶。

想笑我就笑吧，从国中那次失败的初恋之后，我就成为一个向往恋爱的女孩，看了一大堆爱情小说和少女漫画，准备工夫做得非常充足。

综观我们文艺科的学生，多半都是这种在实战方面毫无作为、备战却十分努力的女孩，也是因为这样，如文学少女一般向往恋爱的天真女孩格外引人注目。相较之下，我那些高中同学还比较勤于实践。

或许也是因为我高中读的是男女合校，而现在读的是女校吧，但我偶尔还是会想到古早时代用来恐吓女性的那句「女人读太多书会嫁不掉喔」。看到同学们的情况，我不是安心地想着「反正大家也都没有男朋友，我这样应该没关系吧」，而是会先担心这些样本和整体平均落差太大。

前阵子，也就是从四月到五月，我自己也发疯似地写了一大堆信，而且全都是写给家人。

信上写的当然是我自己的事，还有身边发生的事。

里面没有精彩的故事。

有的只是枯燥乏味的日常琐事。

除了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之外，还有谁会想看这种东西？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才会觉得写信是很害羞的事，而入江之所以不这么想，原因一定跟她写信的对象有关。这就是所谓的茅塞顿开吧。

话说回来，这年头很少见到有男人会跟女友通信呢，入江的事会让我感到「真好耶」也是因为这样。只要他们愿意，大可立刻踏进彼此内心深处，但他们还是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感。如果是这种关系，那我应该可以接受吧。

其实我只是装模作样地埋怨「为什么一直碰不到好对象呢」，若是那个人真的出现了，我反而会不知所措。我虽然个性强硬又有主见，却不太有自信，所以我不敢和人发展出太亲密的关系。

这就是我，一颗没有人推就不会滚动的石头。

简单说，我的五月病和渴望恋爱病不知不觉地结合在一起了。

我在黄金周的时候回家了。其实静冈就在神奈川旁边，说「返乡」似乎有些夸张。妈妈甚至要求我每个周末都要回去，但我听到这种话就更不想回去了，整个四月都没有回家过一趟。但环境的剧烈变化比我想象得更耗费精力，就在我渐渐变得脆弱的时候，又刚好听到几乎整栋公寓的人都要返乡，让我忍不住越来越想回家。

我好想念晴香。

让我罹患「想家病」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那位「后窗先生」也提到他连假时要返乡（当然是在讲电话的时候被我听见的）。

听到他那么说，我突然觉得「唉，这样我就寂寞了」。这可真怪，我竟然这么快就对他产生了依恋。

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们明明连见都没见过。

看他平时的表现，就算回了故乡铁定还是会继续打电话给速水。

我可以清楚想象出那个画面，不禁觉得好笑，此外，我更加羡慕速水了。

小晴看到我当然是张开双臂热情欢迎，不过我们的房间仅仅一个月就完全变成了小晴的房间，原本放我桌子的地方现在放了一张可爱的床。

「我一直好想要这种床。」

小晴有些尴尬地说，然后就笑了。

原来一个人的居所可以这么简单地抹去。

第一天大家过得相安无事，家人都热情地款待我，妈妈还做了一整桌我爱吃的菜。

第二天也过得很普通，但是到了第三天，妈妈就开始抱怨了。你知道你的学费和住宿费有多花钱吗？都是因为你的任性。你可要好好地感谢家人。要用功读书。不要因为没人盯着就放松过头。

「我知道啦。」我噘着嘴回答，妈妈又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就开始吵起来，小晴急忙打圆场，而妈妈和我当然也不是真的打算大吵，但我在家里的最后一晚觉得非常轻松。

呼，明天就能回公寓了。

小晴很不满地对我说：「你就少说几句嘛，干么跟妈妈吵架呢？」

「抱歉啦。」我嘴上道歉，心里却在辩解「可是……」，看来我还没有真的长大。

最后一天，小晴和妈妈送我到车站。妈妈在车站里的商店买了安倍川麻糬。

「带回去送给邻居吧。」

我说着「好好好，谢谢」接了过来，妈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口不语。

回到公寓后，我本来以为会有回到家的怀念心情，结果并没有，只觉得很安静，或许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不在吧。

我打开窗子通风，煮起开水，然后就听到敲门声。

「你回来啦，圆香。」

开朗的声音传来。是多香子。

「哎，大家都跑光了，我好寂寞啊。」

我一开门，多香子就夸张地装哭。

「你连假没有回家吗？」

我先请她进来，然后问道。

「当然。」多香子不知为何回答得一脸骄傲。「不管是暑假、寒假，还是春假，我都没有回去。」

「你讨厌回家吗？」

「与其说是讨厌回家，还不如说是讨厌老爸，他是个暴力老头。」

她突然谈起了沉重的家庭秘辛。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默默端出安倍川麻糬和热茶。多香子开心地眯起眼睛，立刻拿起麻糬来吃。

「嗯，真好吃。我等的就是大家返乡回来的时候啊，因为一定会带回家乡的土产。茶也很好喝呢，不愧是静冈茶。」

「啊，那是在附近超市买的特价品啦。」

我们一起噗哧地笑了出来。

「说是这样说，黄金周和过年的时候还是很难熬。」多香子一边喝茶一边说。「因为到处都变得空荡荡的。」

这一带有三栋学生公寓。

「暑假和春假不也一样吗？」

「喔喔，后面的灵异宿舍也算在内啦，因为上班族没有那么长的暑假。不过盂兰盆节还是会变成空城。」

「灵异宿舍啊……」

「当然不是全部的住户都跑光，但白天通常没人在，晚上也只有一两户还亮着灯，感觉挺可怕的，毕竟房子的外观是那样破旧。」

「我窗外的那户也不在吧？那人在讲电话时提到要返乡。」

说出这话之后，我才惊觉说不定会被多香子以为我随时都在竖耳偷听别人房里的声音（这也是事实啦）。

多香子似乎不以为意，摇着头说：

「那个房间是亮着的。」

「啊？会不会是走的时候没有关灯？」

「应该不是吧，我也有去那栋宿舍送报纸，那一户每天都有拿啊。」

「你连宿舍的报纸都要一户一户地送到门口吗？」

「是啊，大家都懒得一大早跑去共用信箱拿报纸嘛。」

「真辛苦……」

我不禁感叹。

和多香子相比，我过得实在太悠闲、太懒惰了。我现在没兴趣打工，也很幸运地不需要打工，家里又没人会对我暴力相向，处于这么幸福又充裕的环境，如果我还要抱怨，铁定会遭天谴的。

「在黄金周的时候……」多香子一边吃着安倍川麻糬一边说。「有几户的报箱一直塞得满满的，但八重㭴先生每天都……」

「喔？他叫八重㭴啊？」

我喃喃说着。「后窗先生」终于有了名字。

「他人很好耶。我一年级刚开始打工的时候，经常送错报纸，有时是忘了送，有时是送成体育报。有一次我事后慌慌张张地补送，但他已经出门上班，不在家里，于是我放了一张道歉的纸条在他的报箱里。隔天早上，共用信箱上贴了他回复的纸条，写着『每天送报辛苦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真是个好人。」

我在心中默默点头，他确实是这种人。

可是我不明白。这么善良的八重㭴先生为什么骗速水说他要返乡呢？他不是很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速水不会乖乖吃饭吗？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正在为不认识的人忧虑时，多香子盯着我的脸说：

「……刚才那句话让你吓到了吗？暴力老头的事。」

听到话题突然转回来，我急忙说：

「不会啦……」

其实我真的有点吓到。

「没关系没关系，任何人突然听到这种事都会吓到的。这真是我的坏习惯，我自己也知道，但一不小心还是说出来了。我也因为这样而搞砸过一段恋情呢。」

她笑着说道。多么成熟的发言啊。

倒是有另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多香子姐，你也不喜欢你的母亲吗？」

我脱口而出，多香子愕然地眨眨眼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

「啊，是这样啊。」多香子笑了。「我以前想过，我一定要救妈妈逃离那个暴力老头的魔掌，但我渐渐明白了，她根本不想要逃离丈夫。我老爸每次动手之后都会很后悔地反省，还会拼命道歉说『我太过分了，请原谅我』，所以我妈每次都会被哄住，心想『啊啊，他真的不能没有我，他是这么地需要我』，她嘴上也经常挂着『能跟他处得来的只有我了』、『那个人没有我不行』之类的话，而老爸也真的很依赖她，简单说，他们都认定了对方是自己的归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愿离开对方，毕竟那是自己选择的人嘛。但我又不是自己选择这种父母的，当然是能走就走。因为这真的太蠢了，不是吗？我永远都不要回那个家。」

我含糊地点头。

「那你毕业之后也不打算回家吗？」

「当然，我要在这里找间便宜的公寓，留在这里工作。自己的归宿是自己打造的。」

「真厉害……我好羡慕你啊。」

我深深地叹息。我完全没有这种勇气和魄力。

「像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你跟家人之间又没有问题。」

「要说没问题嘛……嗯，也对啦。」

「可以常常写信给家人是很幸福的。」

我寄信给小晴的时候经常被多香子撞见。

「与其和妹妹通信，我更希望有个男朋友可以通信。」

这只是一句随口说说的玩笑话，但多香子却很认真地回答：

「你只要真心祈求，任何愿望都会实现的。加油喔。」

听到她的鼓励，我默默地低下头。

虽然我动不动就说着「真想谈恋爱」、「好想要男朋友」，其实我的心底一点都不想要那种亲密的关系。我很难跟多香子解释这种矛盾的心情，其实我也不打算解释。

多香子捏起最后一小块安倍川麻糬，俐落地抹起剩下的黄豆粉，配着茶水津津有味地吃完了。

「感谢招待，真的很好吃。」

她眯起眼睛，笑得一脸幸福。

我会喜欢这位外表和个性都朴实无华的学姐，就是因为她可以很简单地感到幸福。

对了，那个人也一样。

我不知怎地想起了入江。但我对她的不耐多过好感，这是为什么呢？

多香子说等一下还要打工，就摇晃着马尾走掉了，只剩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

好安静。

我叠起杯盘，拿到流理台。餐具放在水槽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尖锐刺耳。

我的五月病没有因回家一趟而减轻分毫，我还是继续地给小晴写信。

我为了确认自己毫无疑问是独一无二的人而离开家里，结果我只确认了自己毫无疑问是孤独的人。

我什么都没有。

「我是零。」

我自言自语着。没有半点加分之处，也没有可扣分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零……

此时我突然意识到一道视线，猛然抬头望去，竟发现隔壁房子的小窗里有一张人脸，距离近得超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那扇总是遮住我视线的肮脏纱窗不知何时打开了，我清楚看见了那人的脸。

那人想必就是八重㭴先生。

我当场愣住了。

他是个长相秀气、眼神黯淡的人，看起来比我估计的年龄更年轻。或许是因为他的头发太长，甚至像个少女。

一般人大概会觉得他的长相「很好看」或是「很帅」，但他和我想象得实在差太多了。

我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些错愕。

他和我一样愣住了，好一阵子才张开薄薄的嘴唇，挤出一句：「那个……」

这就像是解开束缚的暗号。

我急忙用力关上窗子，还上了锁，然后喘了一口大气。

那片雾面玻璃像是关掉电源的电视机，不再映出任何人的任何表情。

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扇窗子。

5

我总是在后面看着小晴的背影。

在课业方面，我们两人都算是不好不坏，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次考试小晴都会比我稍微高几分。运动也一样，我们两人都不至于差到惨不忍睹，不是跑得特别慢，也不是特别迟钝，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地方，但是无论我们做什么运动，都是小晴比较厉害一点。

好比说，我们两人一起画暑假作业规定的绘画，小晴都会比我稍快画完，而且画得比我好看一点。

又好比说，我们数到三之后一起开始缝纫，也是小晴比较快做完，缝得也比较漂亮。

即使是更微不足道、更无聊的事也是一样。好比说，我们两人在夏末的晚上一起玩线香花火，明明两人一起点燃，但是那血泡般的火球都是我的先落下，接着才是小晴的火球落在黑土之中。

妈妈会眉飞色舞地夸奖的总是小晴。

我们一起在学校画了「我的妈妈」，结果妈妈连看都没仔细看过我的画，就对小晴说：

「画得不错嘛。」

我们两人一起帮忙打扫时，妈妈也没有称赞我扫过的浴室，而是称赞小晴扫的厕所说：

「喔，打扫得真干净。」

然后还加上一句：

「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这边。

我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我多心了，只是碰巧而已。是我太小心眼了，才会动不动就计较这些小事。

我一直想要这样相信。

但是无论我怎么转换想法，无论我怎么说服自己，事实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出现在我的眼前。

爸爸工作很忙，所以一放假就会沉溺在自己的兴趣里，而不是陪伴家人，我家的构造就像一个以妈妈为顶点的等腰三角形，可是起初一样长的两条边不知何时渐渐地改变了长度。

妈妈可以分辨出外表一模一样的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专家了，就算我们穿着相同的衣服，就算我们处在一大群人之中，妈妈还是分得出我和小晴，在运动会或成果展之类的场合，妈妈拍的照片也是小晴的比较多。

蛋黄破掉的煎蛋、保存期限比较短的牛奶，一定都是分给我的。缺角的盘子和杯子也一样。切块的甜点总是小晴的比较大块。在切圣诞蛋糕时，小晴会分到圣诞老人，而我分到的却是麋鹿。从学校带回来的通知单，以及老师夸奖过的作文，妈妈总是先看小晴的。要签什么文件时，妈妈也总是先签小晴的。

我不是讨厌妈妈无意识做出的这些举动，而是讨厌自己一直注意着有没有受到妈妈的疼爱，因为这些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是我自己太爱计较，如果让人知道我老是在意这些事我一定会觉得很丢脸。

我经常听人家说，有的父母只宠爱很会撒娇的老么，有的父母更疼爱体弱多病的孩子，有的父母只在乎长子……或许在每个家庭里都有某个孩子特别受宠。不可能完全公平，因为人就是这样，一定会在某方面排出顺序，一定要有某个人委屈，排出优先顺序是必要的。

我虽然明白，却又忍不住在意，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

我经常作同样的梦。

梦见自己躺着，想要起来，却起不来，有无数的细线把我紧紧捆在地上，就像是被困在小人国的格列佛。

附近传来小晴的叫声。

怎么了，小圆？快过来玩啊。为什么一直躺着……？

小晴没有看到绑住我的那些细线。

小晴叫着我。

快起来啦，小圆，小圆啊……

然后我就醒了。

眼前是顶着妹妹头的入江。她对着睡眼惺忪的我露出微笑。

早上八点从新宿出发，整整八小时都待在游览车上，而且我很不幸地分到了辅助座椅，简直去了半条命。在最后一次休息上厕所的时候，看不下去的入江跑来和我换座位，之后我一直在靠窗的座位昏睡。

「你睡得真熟。」

她笑嘻嘻地说道。

「嗯，我梦见妹妹了。」

「妹妹？高中生吗？」

「不是，她和我一样读短大。」

「咦？真的吗？以前我弟弟的学校里也有一对兄弟在同一学年入学，因为哥哥出生在四月初，弟弟出生在三月底。他们的妈妈连续生了两个孩子非常辛苦呢。说起来我妈也差不多吧……不对，应该更辛苦，因为我们家四个兄弟姐妹几乎都只差一岁。」

入江一边下车，一边频频回头，皱着眉头这么说。她的表情、语气和所说的内容莫名地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妈是不同种类的辛苦，因为她一次生了两个圆滚滚的双胞胎。」

「咦？你是双胞胎啊？」

入江转过头来，眼睛发亮地说。

这个人真的很容易看穿。她不只喜欢美女，对双胞胎也充满了向往。

如果我们是像小说或漫画会出现的那种美女双胞胎，她一定会更高兴，因为平凡无奇的人有两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边走下游览车一边想着这些事，不知该说是坏心还是自卑。

「小心喔，请慢走。」

司机先生透过麦克风对我们说道。

五月二十九日，我们到了平泉。这是入学之后最大的活动———三天两夜的东北研修旅行。

我从小就觉得团体旅行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一大群人穿着同样的制服，跟着安排好的观光行程呆呆走着，实在是太逊了。

不管是学校远足或毕业旅行，我都没有留下任何愉快的回忆。我从小就很容易晕车，所以远足对我而言只是折磨，当场分派的小组之中总是有和我关系不好的女生，餐点多半都很难吃，而且我每次都不确定要带长袖还是短袖的运动服去当睡衣，结果我选择的总是跟别人不一样，除了惹人注目之外，不是太热就是太冷。

所以事前拿到旅行手册时我都只是随便翻一翻，绝对不会像入江一样满怀期待地数着日子，或是在旅行的两三天前开心地唱着「再过几晚就是新年」。这家伙难道是小孩吗？多么容易满足的人啊。

下了游览车，大家就呈扇形分散开来。国小和国中的远足还比较有规矩。

如同系在扇子尾端的穗子，我慢吞吞地跟在队伍后面。因为我早上五点就起来做便当，所以现在很困，而且我在游览车上坐的又是硬邦邦的辅助座椅，摇来晃去的根本睡不着，只能断断续续地浅眠，所以现在我的脑袋还昏沉沉的。

「我已经在烦恼游记要怎么写了。」

走在我身边的入江皱着眉头说。

「你不是每次都会在期限之前写好作业吗？你一定是在七月就把所有暑假作业写完的那种人。」

她笑着回答：

「我不像你那么大胆、敢留到期限当天才写完嘛，而且我好讨厌在大家面前念自己写的文章，真是丢脸死了。为什么念出自己写的文章会那么羞耻呢？」

我点头称是，入江看了似乎有些讶异。

「说到修辞学与习作。」

她刚才说的游记就是修辞学与习作的作业。

「关于圆香上次写的文章……」

「喔喔，你说『关于钝器的研究』啊？」

因为老师叫我们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所以我列出了身边能够做为钝器的东西。厨具之中有很多不错的选择，园艺器材也很值得推荐，运动器材之中也有哑铃之类的好东西，百科全书说不定也挺好用的……就这样，写得好像家里到处都摆着钝器似的。后来我被叫起来朗读，从此就被大家贴上了怪胎的标签。有好几个人说「圆香铁定有什么毛病」。

我最近渐渐体会到，照自己的喜好写些家人———尤其是妈妈———看到会害怕的文章是多么愉快的事。

小晴和我不一样，她绝对不会写出这种东西。

我的作文内容越来越诡异了。我自己也担心过，用这种方式来追寻自我似乎不太对。

「很有家的味道吧。」

我故意装傻，入江就歪着脑袋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破坏的东西呢？」

我有点惊愕。

「听你这话说得像心理学家一样。」

「大家都说我的想法很跳脱。」

入江用悠哉的语气说道，然后嘿嘿地笑了。看来她那句话没有什么深刻的含意。

此时突然有人大叫「小驹，快过来」。

「公主殿下在召唤你了唷，入江同学。」

我笑着对她说。

宇佐美由于楚楚可怜的美丽外表及表里不一的恶劣性格，在校内是一号知名的人物。她似乎是某大公司老板的女儿，却跑来这所庶民的学校读书，怎么看都不适合，此外，她不知为何很喜欢黏着入江。

刚入学没多久，宇佐美已经成了系上最光鲜亮丽的团体的核心人物，但她不知何时和入江要好起来，那个团体的成员都开始说宇佐美的坏话，个性恶劣这些话也是出自她们的口中。

我听到的坏话之中，最难听的就是以下这句：

『……一看就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衬托自己嘛。入江同学也真是的，她自己一个人又不会差到哪里去，何必和那种人混在一起呢？一点都不懂人心险恶……』

听到这种话，我只想尽快逃离现场，但我只是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假装在想自己的事。

唉，讨厌死了。女生的小团体真的很讨厌。

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我真觉得厌烦。

自从发生雅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想交什么知心好友了。

不过入江本人并不在意，或许她只是没有听到这些话，反正她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即使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大家还是活在各自的世界之中。这还真是奇怪。

我俯看着世界，观察着世界，就像用水族馆的特殊玻璃挡在自己的周围，我只会待在安全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对于任何事物，我都公平而公正地保持固定的距离，任何人都无法威胁到我的世界，我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但入江只要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或是漂亮的东西，就会立刻冲过去，仿佛看不到其他所有东西。从某个角度来看，像她这样或许比较幸福吧。

外表美丽的东西，说不定会炽热得把人烫伤，或是长着尖刺，或是含有剧毒……她一定没有考虑过这些事。

入江笑嘻嘻地说「下次再聊你妹妹的事吧」，就朝着叫她的人跑去。

我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跟着众人前进。

虽然我讨厌团体行动，但我很喜欢去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一定看不见富士山。」

我一个人喃喃地说着无意义的话。

我们到了中尊寺。当我发现浩浩荡荡行军队伍的上方开着樱花，真是吓了一大跳。这里已经离静冈很远了。

———中尊寺是个美丽的景点，虽然樱花都快掉光了，但现在还有樱花真是令人意外，仿佛进行了时空跳跃。

我想起了这句话。这是我写给小晴的信。

信中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感觉写信的时候好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有些东西我绝对不会写，有些事情就算打死我都写不出来，我有时还会写一些不属实的事，因为信件可能会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说得更清楚一点，我的信一定会被妈妈看到，就算那是写给小晴的。

说不定我在写信时最在意的其实是妈妈的目光，而不是小晴这个收件人。

我的心里一直隐约地这么想，参观过宫泽贤治纪念馆之后，这个想法又加强了许多。

写给别人的信件和明信片、还在修改中的原稿和涂鸦般的纸片……这些东西竟然会被那么多人看到，换成是我一定受不了。我当然知道，拿自己去跟宫泽贤治相比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在看展示品的时候虽然看得很开心，但我可不希望自己也沦落到同样的处境，绝对不要……这种自私的想法令我有些内疚。

入江在不远的前方出神地看着展示品，她一发现我，就笑着跑来对我说悄悄话。

「圆香圆香，我跟你说喔。」

「啊？什么事？」

「那个……」入江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前阵子我很喜欢的作家回信给我了喔。」

她的表情是那么地开心，像个偷偷展示自己宝物的孩子。

「回信……你写了书迷信啊？」

「嗯。」

入江红了脸，很可爱地点点头。我这时才明白。

「难道就是你上课时写的那些信？」

她再次像孩子一样用力地点头。

什么嘛，原来不是情书，也不是远距离恋爱啊。

的确很有她的风格。

「很好啊，真难得耶。」

听到我这么说，她笑得更开心了。

「不要说出去喔。」

她说完以后就快步跑开了。又有人在叫着「小驹，快过来」。

虽然她叫我不要说出去，但她根本是自己在到处宣传，甚至连我都说了。

入江真的很好懂。她一定是因为看到了宫泽贤治写给别人的信，所以觉得「我也有很宝贵的信喔」，所以忍不住向刚好出现在旁边的我炫耀。

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让人看穿自己的想法呢？我跟她又没有多要好。

说到容易看穿，刚才叫走入江的又是宇佐美。我总觉得她最近对我特别防备，应该不是我多心了，因为她刚才还用凶恶的目光看着我。

宇佐美这个人与其说是好懂，还不如说是明目张胆，就像女人和小孩的眼泪一样，那确确实实是她的武器。要不是有她从中作梗，我和入江或许会走得更近吧。

但我真不理解，入江被公主殿下紧迫盯人地宠爱着，为什么还能活得这么自由自在呢？

换成是我一定会感到窒息，想要赶紧逃走。

我现在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束缚，不过待在老家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气闷。

这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回途之中看到的「夜鹰之星」浮雕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身影。

被宫泽贤治描述为「丑陋的鸟」的夜鹰最后成为了美丽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却是这么平凡，随处可见，而且无聊至极。

6

———或许是我一直沉浸在这些想法里，才会发生那种事。

那是发生在旅行第二天的事。

我们一群人前去参观高村光太郎纪念馆。

因为我们不是孩子，不用像小学远足一样整齐地列队前进，在集合时间之前可以随意去看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导游宣布集合时间时我正在发呆，没有听清楚，所以我随便问了身边的人「几点集合？」，有人回答了「四点四十五分」。哎呀，竟然有这么长的自由时间，真意外。在宫泽贤治纪念馆明明还一直催着我们快走呢。我对高村光太郎不太感兴趣，所以对此有些不满。

我先照着观光行程随便走一圈，然后发现了历史民俗资料馆，我心想「这里看起来有趣多了」，决定进去参观。

进去一看，确实挺有趣的，花卷人偶的质朴风格怎么看都看不腻。我仔细地观赏了很久，突然发现集合时间快到了。

我急急忙忙地跑向集合地点。虽然有点仓促，应该还是赶得上。

可是我却没有看到游览车。

一时之间我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阵子，我才明白自己被抛下了。

不巧的是我把旅行手册丢在车上，只带着零钱包下车。接下来的行程是在某处吃晚餐，然后在花卷市内的某旅馆过夜。旅行手册并没有写出餐厅的名字，旅馆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应该有写，但我完全不记得了。这真是我在团体行动时的坏毛病。反正随便跟着大家参观，上了车就呼呼大睡，还是能到达目的地。我把事情想得很简单，结果因此栽了个大筋斗……

旅行手册里有旅馆的简单介绍。对了，我在车上听过入江大叫：

『嘿，听说我们今晚住的旅馆最有名的就是鱼塩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鱼塩，是鱼塭啦。』

旁人冷静地吐槽，入江又哇哇地叫了起来……鱼塭、鱼塩……这两个字确实长得有点像，但谁会看错啊？

真是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我可以把这种无聊事记得如此清楚，却记不得旅馆的名字呢？

而且我连自己目前所在的地名都不知道。

我真是挑错时机走丢了，如果这时才刚吃完午餐，餐厅里一定有团体订位的纪录，一下子就能联络上导游了，但纪念馆不可能会有预约纪录。

开始起风了，云朵飘过天空的速度变得更快，攀爬在路边的葛藤叶子在风的吹拂之下露出了背面的白色，像是在举手投降。

如果我是小孩，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放声大哭，大人们就会围过来帮我想办法，但是我都已经十八岁了，怎么可能用这招呢……而且旁边根本没有人。

我拿出零钱包，数一数里面的金额。总共五百六十五圆，而且没有半张卡，简直就是小孩子的钱包嘛。

此时我好后悔刚才花钱买了历史民俗资料馆的门票，不过就算五百六十五圆变成了六百六十五圆，我的处境也不会变得比较好。

我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停车场，突然看见一辆游览车开进来，我喜出望外地想着「车子回来接我了吗？」，但车身写的是本地游览车公司的名字。

车门开启，吐出了一群群的游客。

这里不是无人岛了，但那辆游览车也帮不了我。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回到刚才的资料馆借用电话和电话簿。我不知道花卷市内有多少间旅馆，反正只要从头打到尾，一定能找到今晚的住宿处。

我们那一团应该还没办理入住，可能还要等一阵子才联络得上，这段时间我也只能继续待在停车场。我望向天空，发现云朵不祥地变厚了。我几乎是狂奔回到资料馆。

我在十公尺之外就发现了那块牌子，不用走近我就能猜到内容，但我还是只能走到门前。

「本日休馆」

太悲惨了。

都是我拖拖拉拉的，如果当时立刻行动，说不定还来得及。

「干么急着关门啊……」

我喃喃地抱怨道。

说不定我是最后一位客人，我前脚一走他们就把门关了。

我感受着依然扑通扑通响的心跳，又回去停车场。刚才那辆游览车还停在那边，驾驶座上有人，车门是开着的。

「那个，不好意思……」

听到我的声音，司机惊讶地转过头来。

「是，有什么事吗？」

他回答的声音有些拔尖。

冷静点、冷静点……我在心中默默地安抚着自己和司机。

「我跟学校的研修旅行团来到这里，但是错过集合时间，被游览车丢下了。我也不记得今晚要住的旅馆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出自己的情况时，我觉得好丢脸。真是个冒失的旅客啊。

「那还真是……伤脑筋呢。」

司机皱着眉头，一副真的很伤脑筋的样子。

「我没有太多时间，再过二十五分钟乘客就要回来了。」

「我想也是……」

我丧气地垂下头，但司机催促着我说：

「好了，快上车吧。」

「啊？」

我惊讶地抬起头，他笑着说：

「我载你去有电话的地方，快一点。」

他再次催促，我只好乖乖上车。

「……这样真的可以吗？擅自发车不太好吧？」

我开口询问时，车子已经开始走了。

这毕竟是游览车，座位上还放着乘客的物品，没喝完的罐装咖啡、已开封的零食、游览手册都躺在座位上，没有地方可以坐。我遵从司机的指示坐在最前排的导游座位，就在驾驶座后方。

「擅自发车当然不好。」司机直视着前方说。「不过现在有紧急状况。」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低头道歉，一抬头就看到了电话亭。「啊，那里有电话。谢谢你。」

但是车子没有减速。

「如果你在这里下车，你要怎么说明自己现在所在的地点？旅馆的名字也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联络呢？你身上带了足够的钱吗？」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又低下头去。

「你说得没错……可是乘客快要回来了，我不能再继续麻烦你。」

「没事的，很快就到了。」

到了？到哪里？

司机似乎听见了我内心的声音，一边转方向盘一边说：

「附近有个我很信任的人，我会把你送到那边。」

他的语气听起来真是可靠极了。我在车上的期间一直呆呆地反复说着「不好意思」和「谢谢」。

老实说，如果他开的是自己的车，我别说是致谢了，反而会感到恐惧和警戒，但他开的是大得可笑的游览车，这种交通工具感觉跟动物园的大象一样温和无害。理由或许不只是这样，但我在这时还没有意识到。

总而言之，我没有半点不安。发现自己被丢下时那种类似孩子和父母走失的恐惧感已经消失无踪。

司机把速度提高到濒临违规的边缘，我的心脏如同煮沸的奶油炖菜一样啵啵作响。

最后车子停在一间房子前面，正确地说，那是一间类似小饭馆的店铺。

「好啦，快下车吧。」

司机回头说道，自己也站了起来。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该怎么说呢，他给人一种很典型的纯朴感，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线的单眼皮眼睛，很有存在感的宽鼻子，骨感的体格……而且比我想象得更年轻。

司机被我盯得有点脸红，然后又催了我一次。

他跑进那间店，和站在厨房工作的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惊讶地抬起头，但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停止，她边听边点头，还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狭小的店里坐满了人，有几个人好奇地看着门外的游览车。

司机快步走到门外，对我说：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没问题的。希望你早点和同伴会合。」

他给了我一个笨拙的笑容。

我还来不及向他道谢，他就匆匆上车，关起车门。

看着游览车飞也似地开走之后，我掀开门帘走进店里。

如外观所示，这的确是一间小饭馆，里面的客人全是男人，他们把小菜盛在堆积如山的白饭上，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不然就是稀里呼噜地喝着汤。闻到饭菜的香味，我的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喔，就是你啊。过来吧。」

像是老板娘的女人对我叫着，我便走向厨房。她说着「这个给你」，交给我一本电话簿和室内电话的子机。

「还有这个。」

那是一把圆椅。我先向她道谢，然后坐下来，从目录的职业分类找出花卷市内的旅馆，从第一个开始打电话。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学校来预约喔。」

我一再听到这句话，一再失望地垮下肩膀，然后突然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旅馆名字，我兴冲冲地打过去，这次总算蒙对了。

「……请问你们那边有鱼塭吗？」

我这么一问，对方就笑嘻嘻地回答「有啊」。

柜台的人说的确有我们学校预约的纪录，但是人还没有到，我请旅馆帮忙转告「到了请和我联络」，老板娘必定听见了我的对话，所以随手丢来一个火柴盒，我读着火柴盒上的店名和电话号码时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这事不重要，重点是旅馆柜台的人说没有接到校方任何通知，难道至今都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吗？

真是不敢相信，但铁定是这样。想必大家上了车就开始狂睡，因为昨晚每个人都玩得很疯，几乎一夜没睡……

我叹了一口气。这的确是我自作自受，但我还是忍不住埋怨校方的草率。走丢一个学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和旅馆联络上了吗？」

正在郁闷时，老板娘亲切地问道。

「对方说我们学校的人还没到……总之会帮我告诉他们。」

「这样啊，那你就慢慢等吧。真是大灾难啊。」

她开朗地说着，又回头去忙她的事了。

店里还是一样闹哄哄的。

「喂，我的还没好吗？」

还有人这样叫着，老板娘嘴上回答「好了好了」，但显然是忙不过来。

「那个，我也来帮忙吧。」

我站起来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老板娘也不推辞，回头对我笑了一笑。「老实说，你能帮忙真是救了我。」

如同这句话，她真是个老实人。她的笑脸美得令人意外，比第一眼的印象年轻多了。

之后的情况只能用手忙脚乱来形容。我借了围裙和头巾，穿戴好之后就开始帮忙一些简单的工作，像是收回客人用过的餐具、擦桌子、帮刚进来的客人倒水。接着老板娘还交给我一整颗高丽菜，要我补充快要用完的高丽菜丝，然后洗了堆积如山的餐具，甚至要帮忙盯着锅中的鱼有没有煎熟。

在这里吃饭的似乎都是常客，不时有人问我：「咦？你是打工的吗？」

「呃，那个，我只是临时帮忙……」

我这样回答之后，对方又说「真可爱，要不要当我的儿媳妇啊？」，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老板娘就在厨房里喊道：

「不行啦，这个女孩要留给我儿子当老婆。」

回到厨房后，我悄悄问道：

「那个，你说的儿子是……」

「就是带你来这里的人啊。」

「你们是母子？」

我大吃一惊。那个司机就算再怎么娃娃脸，至少也有二十五岁，而老板娘怎么看都还不到四十岁。

「看起来不太像呢……」

我盯着她那双眼皮的大眼睛说道。

「这是一定的，因为我是继母。」她轻松地说道，然后又加了一句。「先不说儿媳妇的事，你要不要留在这里工作？我很欣赏你唷。」

「啊哈哈……我还在神奈川读书呢。」

「没关系啊，我又不是叫你立刻过来。当然，想要立刻过来也行。」

她笑容满面地这样说，让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就在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

「啊，我去接吧，一定是学校的人打来的。」

我拿起话筒贴在耳上。

「喂喂。」对方和我同时开口。我吓了一跳，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喂喂。」

对方再次说道。

「呃，我是刚才的游览车驾驶员。我现在有一些空档……那个，你还好吗？联络到学校的人了吗……？」

仿佛有个东西在我的脑袋里不停地打转、膨胀，然后爆开。

我认识这个声音。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我大概知道理由，这是因为我的眼睛看到了。因为眼睛看到了，耳朵反而不灵光了。

我确实认识这个声音。虽然时间不长，但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那声音是透过脏兮兮的窗棂和纱窗传过来的。

温柔的声音。温柔的个性。笨拙、质朴、体贴的话语。

我默默地望向放在电话旁边的火柴盒，上面写着「八重㭴食堂」。

似曾相识的名字。很适合绑马尾的学姐送报纸的住户。灵异宿舍的温柔住户……

错不了，这位司机就是住在我屋后的「后窗先生」。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和他相遇呢？

在我混乱不已时，那个怀念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反复说着「喂喂、喂喂」。

不知怎的，我突然好想哭。

7

就像乘坐在乌龟的背上到达龙宫城一样，我搭着游览车到达了一间小饭馆。为了感谢对方，我在店里帮了很多忙。虽然老板娘很喜爱这个勤快的女孩（就是我），恳请我当她的儿媳妇，但我只能含泪搭上来接我的计程车回到月亮……不对，是回到旅馆。

后来我朗诵这篇掺杂了浦岛太郎、白鹤报恩、竹取物语等情节的搞笑游记时，大家都笑翻了，还报以热烈的掌声。

我到了晚上才和大家会合，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在一旁听着的入江感触良多地说：

「听起来真像『白鹤报恩』的故事。」

就是听到她这句话，我才勾勒出了那篇游记的轮廓。近乎自暴自弃。

旅行结束后，我从一位同学那里听到了很不愉快的事。

要离开高村光太郎纪念馆时，导游虽然点了名，但只是简单地点了人头，从结果来看确实是太草率了。导游一见到我就鞠躬道歉说「真的很对不起」，反而让我很不好意思，然后她哭丧着脸向我解释：

「我还以为你坐在后面，原来那里只有帽子。」

「咦？」我不禁疑惑地歪头。

我坐的最后一排座位堆满了东西，最上面放着我的鸭舌帽，就是这样她才会数错人头。

但我不记得自己把帽子放在那种地方。

这么说来，一定是有人故意把帽子放到那里鱼目混珠。

所谓不愉快的事，就是有个同学从车外看见了最早回到游览车上的「那个人」走到最后一排。

而「那个人」就是宇佐美。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一脸凝重地说：

「你在问集合时间的时候，她不是立刻抢着回答吗？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

既然觉得奇怪，就该早点告诉我嘛。真是的。

宇佐美一定是看我不顺眼，因此故意整我。很难想象我的身边会有人做出这种事，但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是入江的事，可是其他人也会跟入江随口闲聊，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人。

从幼稚园开始，我的身边不断地出现对朋友怀着强烈占有欲的人，多半是女生，但也有男生，而宇佐美恐怕是最严重的一个。

而入江这个当事人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宇佐美这种脾气，该说不可思议呢，还是该说很像她的风格呢……

研修旅行经过一段时间后，入江和宇佐美的敏感关系（其中一方特别神经兮兮）发生了变化———她们之间多了高濑这个「第三者」。

她既漂亮又聪明，看起来就像从小到大都担任班长或学生会员的那种人。

高濑加入之后，她们的小圈圈形成了稳定的三角形。宇佐美把她过剩的友情分了一些给高濑之后，也变得比较正常了。

这是不关我的事啦，但我总觉得入江交了男友之后一定会搞得天翻地覆，所以我看到现在的情况，真想去拍拍她的肩膀说「太好了，入江」。

不过入江本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再者，看她那种纯真到令人担忧的个性，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出现这种局面吧。

好啦，她们的事不重要。

现在又不是在说别人的爱情故事，而是我自己的。

爱情不知不觉地从后面的小窗飞进来了。轻轻地。悄悄地。

在花卷某处的小饭馆。当时我抓着话筒，迟迟没有搞清楚状况。

我当下只觉得一头雾水，感觉非常不真实。就像看书时不小心多翻了几页，完全搞不懂故事的脉络……但那确实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

大概是我沉默了太久，那位司机……八重㭴先生担心地问道：

「还是没找到吗？」

「啊，没事了，很快就能联络上了。」

「那就太好了。」我仿佛可以看见他的笑容。接着他又急忙说道：「乘客快要回来了……那就先这样了，再见。」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说了「再见」。但我知道，照这情况发展下去，我们是不可能「再见」的。

放下话筒后，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真的是学校老师打来的。我拼命道歉，一边悄悄地把印着店名和地址的火柴盒放进牛仔裤的口袋。

负责这次活动的村松老师是个豪爽的九州男儿，他回答「没关系啦，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哇哈哈」。身为老师做出这种反应好像不太对，但我很庆幸他是这种态度。他说「现在会合也赶不上晚餐了，反正那里刚好是饭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请客」。还说「等到大家进了旅馆，我再搭计程车去接你」。

「老师说他会来付钱。」我这么告诉老板娘之后……

「你已经帮了这么多忙，我不会跟你收钱啦。」

老板娘说完以后就端出了揪面套餐。揪面是盛冈最具代表性的料理，简单说就是用鸡汤做底的面疙瘩汤。这道料理看起来非常美味，再加上饥饿的加乘效果，我简直是喜出望外。

汤底本身就很可口，里面的鸡肉也很好吃，滋味浓厚又柔嫩，还加了大量的香菇和蔬菜。

我享受着热腾腾的美食，一边随口问老板娘说：

「你儿子之前是不是住在神奈川？」

「哎呀，是春一跟你说的吗？是啊。」她很干脆地回答。「他受不了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就跑回来了。还说他再也不要开公车了。」

「他之前是公车司机啊？」

我有些讶异地问道。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公车司机回乡就业自然会选择本地的游览车公司。

「我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总之就是经常犯错啦。那孩子开车很小心，老是为了赶不上时间而挨骂，不然就是被后面的班次追上……还有，他因为不熟悉路线，还跟年轻的女乘客问过路。这种司机我还真是没看过……怎么了？」

老板娘发现我的表情有异，就歪着头问道。

「……那个，说不定是我。」

「啊？」

「我被公车司机问过路。刚入学不久，搭公车上学的时候。因为我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就在司机的背后。那是我最喜欢的位置。

「如果真的是那孩子……」老板娘睁大眼睛说。「那真是命运的安排呢。」

我不喜欢「命运」一词，也不喜欢别人随便说出来，但是听到老板娘说出这个词汇，我却颇为认同。

快要吃完揪面套餐时，老师来接我了。他看到碗底剩下的汤就说「好像很好吃耶」，还说如果不是计程车在外面等，他也想点一份来吃。

「老师不是吃过晚餐了吗？」

我这么一问，他就一脸遗憾地回答：

「偷偷告诉你，我们的晚餐不怎么好吃。」

就这样，我到达旅馆，和眼中带着揶揄和同情的同学们会合了。

就在入江说了那句「白鹤报恩」的隔天，她又一派乐天地对我说：

「这么一来你铁定写得出惊心动魄的游记。」

「是啊。」我这样回答之后，又接着说：

「假设一下，如果我发现自己待在错误的地方，为了修正方向而必须往后退，又不确定今后要去的是不是正确的地方，父母一定会很震惊、很生气，而我自己也没把握能过得很好……」

连我都不了解自己想说什么。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些话，而且还是对入江说呢？

入江对着语塞的我笑咪咪地说：

「可是你还是想去，对吧？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是吗？」

竟然被一个很好懂的人看穿了心思，让我有种受到羞辱的感觉……也罢。

「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唷。」入江没头没脑的说出这句话，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她又笑着说：

「531就是go sign———通行标志。」

她竟然这么轻易地鼓励别人……换个说法就是不负责任。

我一向很排斥女生之间的亲昵关系，我更痛恨只有表面上要好、私底下却互相说坏话的虚伪关系。

但我觉得我跟入江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

我一向喜欢站在远处观察别人，保持着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害到别人的适当距离让我觉得很舒适。

而我现在却想要主动缩短这段距离。

我的身边总是围着一道玻璃墙，我只会躲在墙后单方面地观察周遭人们，就像看着水族馆里的鱼。

而我现在却想要自己打破这道墙。

我身上还有几张准备写给小晴的明信片，我拿出火柴盒，写上八重㭴食堂的地址。这是要寄给老板娘的，我在小小的空间里尽可能地塞满感谢之语，最后写了一句「也请帮我向司机先生致谢」，然后端正地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姓名。

老板娘一定会把这张明信片转交给司机先生。

这么一来……

就会发生某些改变。

即使没有发生，我也不打算就此放弃。

只是短短十几分钟。我坐在驾驶座后方，盯着帮助我的人的后脑十几分钟。

从那时开始，已经有某些事情改变了。

不，或许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并非只是因为在危急之时得到帮助。

站得远远的虽然不会受伤，但也不会产生任何好感。

如同《乱世佳人》的郝思嘉，我英勇地迈向柜台去寄出这张明信片。

8

人和人之间都会有些旁人无从得知的对话、经历，以及感情，逐渐堆积起两人的历史。

我最近对这点有很深的体认。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隐约地感到自己只是小晴的拷贝，只是个多出来的人。

我从来没有赢过小晴，只是一个可悲的劣版复制品。

妈妈只疼小晴一个，对我却很严厉，我一方面为此感到不满，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应该的。

所以，我完全想不到小晴也有类似的心情。

从我家到学校来回一趟得花四个多小时，就像妈妈所说，还不至于远到不能通学，但是不需要在第一节次有课的日子七早八早就起床当然更好。

小晴不知何时开始在我身边出没，而且是瞒着我来的。

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所以小晴的出现在我身边引起了一些骚动。

我本来以为我和小晴比谁都亲密、比谁都了解对方，发现这件事当然非常震惊，一直为了比不上小晴而懊恼的我直接回家问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

小晴说完之后就没再开口。当我要回公寓时，她却突然要求：

「我也要去，我要跟你一起去。」

她就像一个害怕被丢下、死命攀住母亲的孩子。

我还以为妈妈会阻止，她却爽快地答应了。

回到公寓后，她跟我促膝长谈，喃喃地说了很多事。

小晴说，她很怕人，别人的视线让她无法克制地感到害怕。

她说自己从小就有这种倾向，但现在越来越严重，最近还和妈妈一起去了医院，在那里听到了「对人恐惧症」这个病名。她在学校常常感到不舒服，因此三天两头就会早退。

我第一次听到这些事。也就是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但我一点都没发现小晴的改变也很说不过去。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发现。」听到我为了没注意这些事而道歉，小晴就拼命摇头。「不对，应该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异常，我不希望以任何方式引人注目，我很怕跟别人不一样。」

听着这番话，我突然想起小晴提起斑马的那件事。

在小晴的眼中，我就是平均和平凡的标准范本，小晴可以借着和我相似来掩饰自己，这一点都不困难，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双胞胎。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安慰，其实她还是一直深受折磨。

「我知道你为了妈妈比较宠我、比较喜欢我而难过……但事实不是这样，妈妈是因为知道我的脆弱，才会比较照顾我。当妈妈的不都是这样吗？所有妈妈都会出自本能地保护最小的、最体弱多病的孩子。我们的情况也一样。」

其实小晴根本不想得到偏袒，她不喜欢只有自己得到特别待遇。

小晴说的话令我豁然开朗。

妈妈明显的偏心，原来是用来保护易碎物品的温柔。

小晴悲伤地笑着说：

「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我才是一直羡慕着小晴。我对她又羡慕又嫉妒，说不定还曾经想过……

如果没有小晴就好了。

我才不是值得让小晴羡慕的人，我只是没那么容易受伤，只是比她更懂得保护自己罢了。

「……可不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小晴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在这里就不会难受吗？在这里会比较快乐吗？」

听到我的问题，小晴含糊地点头。

「……我不该去读会遇到很多高中同学的本地短大，而是应该像你一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完全陌生的人不会带给我压力……当然，家人也不会。」

是啊，小晴在我和妈妈面前还是和从前一样，是温柔可靠又开朗的家中一员。

所以我才会完全没发现小晴的异状。

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妈很干脆的答应让小晴来和我一起住。她大概觉得反正是没办法上学了，待在哪里都一样吧，除此之外，可能也是因为她保护小晴已经保护得太累了。

生活一下子发生了很多改变。

我对公寓里的一年级伙伴宣布不再参与煮饭轮值。因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煮饭，所以这等于是宣告停止开伙。大家反而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们把共同的伙食费分成四等份，之后要怎么处置就随各人高兴了。

后来的日子就像用快转播放的电影。

公寓的狭小房间化为从前的小孩卧室，我们两人像窝在巢里的雏鸟，吱吱喳喳地聊个不停。小晴明显稳定了不少。我们还仔细研究了时间表，开始让小晴代替我去上课。小晴在完全陌生的人群中看起来过得很快乐。

至于我的情况，似乎有些人开始批评「驹井圆香突然变得很冷淡」，但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有一件事更重要。那是在我和小晴共同生活的不久之前。

司机八重㭴寄来了一封信……这应该会是我这辈子重读最多次的一封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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驹井圆香小姐：

听说你上次在我妈妈的店里帮了很多忙，真的很谢谢你。妈妈也很感谢，说你能干得不像一般的年轻女孩呢。

我也一并附上了妈妈写给你的信。妈妈一直吵着要我快点回信，但我并不是因为妈妈的要求才写信给你的，我会这么晚回信，也不是因为不想写。

我一直在烦恼这封信该怎么写，不知道要怎么写才不会引起你反感。老实说，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但若继续拖下去，可能永远都写不出来，难得你给了我这个机会，要是白白放过就太愚蠢了。

你一定不明白我想要说什么吧，其实我自己也很混乱。我一向不擅长隐瞒事情，而且这事也没必要隐瞒，所以我就直说了。

在你来岩手县之前，我已经认识你了。

你应该听我妈妈说过吧，我之前是在神奈川当公车驾驶员。身为新人的我经常犯错挨骂，我甚至会忘记路线，还得向乘客问路。

这么没用的驾驶员在那条路线不可能有第二个了。那个人就是我。而回答我的人正是你，圆香小姐。

你还记得吗？后来你朋友对你说话，她用又高又尖、很有特色的声音喊着「圆香」，好像还说了些「今天的晚餐是什么」之类的话。

我一直记得那时听到的声音和名字。

你知道吗？在你住的公寓后面有一栋破破烂烂的宿舍，附近的人都叫它「灵异宿舍」，真正的名称是名邑宿舍，那是给我们这些单身的驾驶员住的。

那个房间我几乎只用来睡觉，后面的小窗也很少打开，但是有个男性朋友在四月住了进来，他嫌我房间空气太污浊，所以我后来都经常开窗。

那扇窗子开始飘进饭菜的香味，因为对面的抽风扇正对着我的房间。我得先说清楚，那个味道绝对没有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从小在食堂长大，对我来说饭菜的味道就是生活的味道。

我第一次发现，饭菜的味道跟人一样，都有自己的个性。

精心熬制的味噌汤味道、红烧的味道、煎鱼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飘来这些味道的都是「圆香」这个人负责下厨的日子。

我住在那个狭小老旧的宿舍里，根本没有煮饭的时间和心力。坦白说，我一直为了职场上的人际关系而烦恼。

寄住在我房间的那位青年因为某个女性过世而受到很大的打击。以前他家和我家交情很好，他也很仰慕我，但他就连对我也不再开口了。

只要一有空，我就会鼓励他，说不定我鼓励的根本是自己。我也想过，说不定我说话的对象其实是你，圆香小姐。

你一定觉得我怪怪的吧？

我从来没有正面看过你，跟你只讲过一次话，而且还是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你。

我们的关系就只是这样而已。人只要活着，只要过着生活，跟别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关系。但也仅止于此，不会再有任何进展。这种关系几乎等于没有关系。

你应该没有意识到你对我发送了多少讯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天都会飘来你做菜的味道，那是生活的味道，生命的味道……我觉得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

每次闻到那些料理的味道，我就会想起遥远的故乡。我的父母一起经营食堂，但我妈妈在我国小时就过世了，爸爸一个人把我拉拔长大，在我离家读大学之后才又再婚，对象就是现在的老板娘。

不幸的是，爸爸再婚三年之后就过世了，我也因此失去了可以回去的老家……失去了归宿。不对，应该说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这真是个愚蠢的想法。既然你见过她，你一定也知道，我的新妈妈是个直爽、没有心机的人，个性又很敦厚，而我竟然那样顾虑她、疏远她，实在是太愚蠢了。

虽然是这么明显的事，我却一直看不清楚。结果是你料理的味道让我看清了这点。

为了让别人吃得开心而做的料理味道胜过了千言万语。那是生命所需能量的味道……这样说会太夸张吗？

我不适合住在都市，而且我深爱着故乡。我终于看清了这些事……不，应该说是被点醒的。

最奇妙的是，寄住在我房间的青年也在那时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当然，这说不定是因为他自己的某些经历，但我还是觉得这多少都和我的改变以及你料理的味道有关。

我想，真正重要的事并非只能从视觉和听觉接收，而是五感都体会得到。

你传递了很多讯息给我。或许这永远都只是我擅自认定的想法。

毕竟我是个逃避痛苦、逃避烦恼，逃回故乡的人。

就算没有逃走，我也只不过是住在你隔壁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所以那种想法迟早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

那一天，那个下午，在那个冷冷清清的停车场。

当我看见你的一瞬间，是多么地惊讶。

你想象得出来吗？

你搭公车上学时，经常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那一天，你也坐在同样的位置上。

在我后方的那个座位、那个场所、那个空间，是如此地宝贵……

我由衷感谢把你带到那个地方的一切巧合。

是的，那只是一次难得的巧合，但我不打算再继续依靠巧合了。即使我很担心会惹你讨厌，我还是要诚心诚意地拜托你。

请再和我见一次面。这次不是背对背，而是面对面，我有一些话想要当面告诉你。

八重㭴春一

9

在约定的日子，约定的地点。

八重㭴先生出了车站票口，笔直朝我走来，然后停在我前方两公尺……不，一点五公尺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我们两人都默默地看着对方。

「……刚好是这种距离……」我终于先开口了。「我们一直维持着这种距离过日子呢。」

在这一个多月之间。我们离彼此这么近。

连我都不敢相信，我主动飞奔而去，消除了最后的这点距离。

我们聊了很多事，好像怎么讲都讲不完，因为我们对彼此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出生于春天吹起第一道暖风的日子，从小就被朋友称为车子博士，其实他最想当蒸汽火车的驾驶员，不过他也喜欢公车，在狭窄道路和拥挤路口能以高超技术灵活转弯的公车驾驶员是他平日就能看见的英雄。

听了他说的话，我才知道「公车司机」的正确称呼是「公车驾驶员」。据他所说，这两种名称截然不同。感觉他对这点非常执着。

八重㭴先生说话的腔调和住在关东的人差不多，要听得很仔细才能听出他说话的尾音、拖长的语调、抑扬顿挫带有一点东北的味道。

「因为现在有电视啊。」八重㭴先生笑着说。「说是这样说，其实我现在和刚来时的腔调也不太一样了。」

「我只有在研修旅行时听过一点岩手方言，感觉是很温柔、很有人情味的腔调呢。」

听到我这么说，八重㭴先生很开心地教了我一些岩手县的用词。

我也聊了自己的事。我说自己生在离富士山很近的地方，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说自己连富士山的山脚都没去过。

富士山在我的故乡看起来那么大、那么美，又那么近，但是在学校看到的富士山小到仿佛可以捧在手上。当我意识到在他的故乡完全看不到富士山时，真觉得不可思议。

他告诉我，岩手县最具代表性的岩手山又被称为岩手富士，或是南部富士。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把种种未知灌注到自己的心中。

从前我所不知道、也不在乎知不知道的知识、感情，以及自己……

被这些事物渐渐充满竟是如此幸福、如此喜悦、如此奇妙。

此外，我也明白了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地空虚。

我以前觉得一见钟情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恋爱那种东西只是连续剧主角一般的俊男美女才会有的，只会在跟我无关的地方，发生在跟我无关的人身上。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搭上江之电，看到海之后就下了车。八重㭴先生和我都不是本地人，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后来我们只是一直沿着海岸走，要去哪里、要怎么走都不重要。

海边有些穿着T恤的男人在忙东忙西的，他们正在捡拾掉得到处都是的夹板和木材。看到他们的举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早上的报纸有提到，台风带来的巨浪冲垮了刚盖好的滨海小屋。」

这场台风在夜里迅速地离开了。还好没有影响到八重㭴先生搭乘早上第一班新干线……我心中浮现的只有这个自私的念头。

「真令人同情……」

他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真的一脸同情的样子。

「就是啊。」

我回答的时候，想起了入江说过的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破坏的东西呢？

我确实有东西想要破坏，想要弄得如同被大浪冲垮的滨海小屋一样七零八落。

那就是小晴和妈妈和我所构成的歪曲三角形。

此外，还有我围在自己身边的玻璃护栏。

我原本是想要破坏的，如今却发现这些东西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想必是刮过了一阵大风吧。

头上是被台风清扫一空的蓝天，视线下移，看到的是风浪依然汹涌、深不见底的海洋。

「夏天已经来了呢。」

我喃喃说道，他也悠哉地回答「是啊」。光是这种简单的对话就让我开心得不能自已，真是太奇怪了。

「……我第一次寄信给你时，里面附上了妈妈写的信。」八重㭴走着走着，突然说道。「她都写了些什么啊？」

他似乎很担心。

「写了什么……」我含糊其辞。「写了很多事啊。」

确实写了很多事。她直言不讳地写了很多关于八重㭴先生的事。

———别看春一那个样子，他可是戴了隐形眼镜喔。那么小的眼睛怎么戴得下隐形眼镜啊？你不觉得奇怪吗？

像是这种话。

———那孩子就是缺了些心眼，如果去公司行号上班一定没办法出人头地。还好他没有去当普通的上班族。

还有这种话。总之她很不客气地说了他一堆坏话之后，做出了以下的结论。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孩子的个性，那就是「诚实」。妈妈说自己孩子的好话或许不太可靠，但我真的很推荐喔。我是说真的，只限一个名额，先抢先赢，你觉得怎样啊？买到赚到喔。

「那个，你妈妈真的很关心你呢。」

听我这么说，他疑惑地歪着头。

「我总觉得她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算了，无所谓。」

他笑了起来，一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们轻松地聊着天，看着风景，不知不觉走了很远的距离。八重㭴先生靠着观光导览图和地址就能畅行无阻，没有半点犹豫或迷惘。

我事后查地图时还大吃一惊，我们当天走了非常远的路，但走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随口问我「要不要去镰仓？」，我回答「好啊」，但我根本不知道路程有多远，总之就是不停地走，一路走到了长谷，就是有知名大佛的那个地方，接下来的行程经过了源氏山公园、钱洗弁天神社，最后到达明月院。

途中（我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地方）经过一间看起来很平易近人的法国餐厅，我们就在那里用了迟来的午餐。

我们一进门就有个服务生迎了上来，八重㭴先生轻松地抬手向他打招呼。

「因为你在这里打工，所以我来看一看。」

服务生睁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调侃的笑容说：

「是趁着约会顺便来看我吗？」

八重㭴先生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我说：

「啊，我来帮你介绍，这位就是寄住在我那里的……」

「速水先生，对吧？」不等他说完，我就抢先回答。「我经常听见八重㭴先生喊着速水速水的……」

我曾经看过一张脸出现在那扇小窗后……现在想想，那应该是速水吧。

「感谢你一直用料理的味道招待我。」

速水微笑着说。

「后来怎么样了？」

八重㭴先生问道，速水只简短地回答「托你的福」，然后带我们到窗边的座位。

「他啊……」速水离开之后，八重㭴先生探出上身对我说。「自从重要的人过世之后，他就不跟任何人说话了。我很担心他，所以带他回我的宿舍住，但我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结果我就被他软禁在那栋灵异宿舍。」

速水不知何时端着冰水走过来，开玩笑地插了嘴。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在讲电话。

八重㭴先生不是对着话筒说话，他是对眼前那位封闭了心灵的男子说话。

「……原来我们住得那么近。」

但我们三人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正式会面。

「真是不可思议呢。」

速水露出了轻柔的微笑。

他曾经逃避自己、逃避他人，躲在狭窄的壳中。

八重㭴先生逃离令人窒息的都市职场，回到了故乡。

小晴逃离了熟人的视线。

而我也从家里那个歪曲的三角形之中逃了出来。

我们全都是胆小鬼。在人生正途上勇往直前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都是无药可救的软弱家伙。

但是……

只要活在世上，一定会有除了逃跑之外别无他途的时候。与其奋不顾身地往前冲，陷入凄惨的后果，还不如逃跑比较好。

已经打出的文字大可用退格键消除。

只要退后一些就好了，只要重来就好了，反正可以再打出新的文字。

如果可以这样想，人生一定会过得更轻松。

因为后退几步或许就能找到正确的道路，以及安稳的位置。

餐点送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赞美「真好吃」，其实我根本食不知味。一直背对背的人如今正和我相对用餐———这个情况令我心脏扑通扑通跳，脑袋飘飘然，灵魂几乎要飞上高空。

吃完饭以后，我们又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

八重㭴先生的生日已经过了，我觉得很遗憾，同时也迫不及待地开始计划明年的春天要如何安排。

我从来都不知道。

思考将来的事竟是如此快乐。

未来就像遥远的地平线，远远的，圆圆的，无止境地延伸。

10

「那我走啰。」

我对小晴说了这句话，便离开了公寓。

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大提袋，其他的东西已经分装在几个纸箱里先寄过去了。

父母一定无法理解我打算做的事，他们一定会说我想得太简单、太轻率、太离谱，搞不好还会说得更难听。

但我确定我现在要做的是正确的事。我有坚定的自信和决心。

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要保重喔。」

小晴好像快哭出来了，我也泫然欲泣地对小晴说：

「你也要保重。」

从旁边看起来一定像是在照镜子，因为我们两人长得就是那么像。

但我现在真心相信，我在这世上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世界和我以前想的截然不同。随时随地都有故事诞生，即使不太有戏剧性。在学校里偶尔说说话的女生，住在隔壁栋的住户，连长相都没看清楚的公车驾驶员，还有小饭馆的老板娘。

生活之中有无数的故事，有时擦身而过，有时产生交会。这一点任何人都一样，而我自己当然也是。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注意到。

虽然行李很重，我的心情却轻松得想要跳步。我心血来潮去了书店，看看有没有哪本书想要带到新干线上看。现在时间还很充裕。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常去这间书店，如今也要跟它告别了。

逛了一阵子，我找到一本跟岩手县有关的书。我迅速翻了几页，里面除了介绍简略的历史和当地祭典之外，也提到了方言。有一条说明吸引了我的注意。

姐姐———Anne

我有些讶异，同时想起了「安菜Anna」这个名字。

此时有个声音问道「这位客人要找什么书吗？」，回头一看，发现竟是速水，他的身上还穿着印有店名的围裙。

「你在这里打工吗？」

「是啊，这个月刚开始。话说你那个……」他看看我拿着的书和行李。「该不会是要去找春一哥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是的。」

我点头承认，速水就一脸开心地说：

「你真有眼光。」

「我也这么觉得。」我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小声地说：「不过连我都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竟然为了他而丢下家人和学校……」

「也就是说，你达到了脱离速度对吧。」

速水面带微笑地说出一个我听不懂的词汇。

「那是什么？」

「脱离速度，escape velocity。」他以标准的发音解释着。「就是让物体摆脱天体重力场而飞出去的最小速度。又称为逃逸速度。」

逃逸速度……我光听还不太能理解，想了一下才想到是哪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搞不懂这个人，不过他还挺有趣的。

「……托你的福，我好像也要达到脱离速度了。」

翻译过来，应该就是从女友过世的打击之中重新爬起的意思吧。

「那真是太好了。」

我由衷地这样想。太好了，我们能认识八重㭴先生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你要买那本书吗？」

速水指着我手上的书问道。

「是啊，麻烦你了。」

「那就去柜台吧。」

速水率先走去，途中从文艺区拿了一本书。

「啊，袋子和书皮都不用。」

我习惯性地对着柜台内的速水说。他点点头，拿出自己的钱包，和我买的书分开结账。

「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是饯别礼物。」

他把刚才那本书递给我。作者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我犹豫地说道。我实在没有理由收他的礼物。

「或许会增加你的负担，不过至少可以用来在车上打发时间……再说春一哥也是我的恩人之一。」

「你还有其他恩人吗？」

「嗯，有啊。一个没见过的女孩。」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笑着说道。

「喔喔。」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看封面上的绘画。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幅画很有意思呢。」

「唔，是吗……」

明明是他送我的，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谢谢你……」我不好意思拒绝他的美意，就道了谢，收下书本。正要叫他「速水先生」时，却突然发现不对。

他胸前名牌写的是其他的名字。

「咦？你不是叫速水吗？」

他「啊」了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我的名字，这个是姓氏。」

他指着自己的名牌说。

「什么嘛，我还一直以为……」

我一直把Hayami的汉字想成速水。对耶，仔细想想，他都把八重㭴先生称为「春一哥」。可以直呼其名的关系也挺不错的，我不久之后也会……我一边如此默默想着，一边问道：

「Hayami的汉字怎么写？」

「鹰隼的隼，流水的水。」

隼水……

「喔？好特别的名字。」

「很帅吧。这是从『百人一首』的诗歌取的。你知道吧，就是崇德院的那首……」

「嗯嗯，我知道。」

我立刻点头。再怎么说我也是文艺科的学生。

「真像宝冢演员的名字。」

「很多人都这么说。」

隼水笑着说。

「我的车快来了。」我也笑着回答。「再见……谢谢你，濑尾先生。」

我把刚买的书和刚收到的那本《七个孩子》叠在一起，正要放进包包时，又看了封面一眼。我突然想到，对了，这就是入江看得很专心的那本书嘛。她好像说过主角是一个叫作「疾风」的少年……

我在店员「谢谢惠顾」的招呼声中走出了书店。我嘿咻一声调整提袋时，脑海突然浮现崇德院的那首歌。

速水湍湍　奔流漰沛

礁岩分之　其复汇之

这是一首情歌，充满热情和决心的情歌。

真符合我现在的处境……想到这里，我不禁红了脸。

为了冲淡害羞，我开始思考入江的事。

那个天真又傻气的纯朴文学少女总有一天也会爱上某人……大概吧。

到了那一天，我真想看看对方的长相。当然，只是想要凑热闹。

不管怎样。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别人的恋爱，而是自己的恋爱。

「速水湍湍，奔流漰沛……」

我唱歌般地喃喃念着，用活力十足的步伐走上车站的楼梯。

第三卷 空白宇宙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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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江驹子小姐：

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老样子吧？

自从喜宴的续摊之后就没再跟你说过话了呢。感谢你当时千里迢迢地跑来参加，虽然很想再邀请你来，但路程实在太远，而我又没机会去找你，所以才想到要写信给你。你收到我的信一定吓了一跳吧？

其实没什么事啦，只是突然很想念你。回想起那段短暂的短大生活，我能想到的全是跟你有关的事。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几个像样的朋友吧。

你知道吗？小晴跟你离得比较近喔。她直到现在都住在那栋公寓，而且还去母校的教务组打工。如你所知，我们向父母坦承交换身份那件事的时候，家里还闹了一阵子，还好后来都妥善地解决了，真是松了一口气。驹井晴香如今也毕业了，虽然比别人慢了一点。当初把你卷进我们的事，真的很抱歉。

我现在一边照顾刚满一岁的女儿，一边上厨艺学校，当然是为了考厨师执照。我以前本来是想当图书馆员的呢，时间不长就是了。

话虽如此，我并不觉得自己绕了远路，因为包括当时的事在内，我至今所选择的事、搞砸过的事、完成过的事，全部加在一起，才能塑造出现在的我。

总归一句，我现在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你想象一下，我得整天追着爱走路的孩子跑来跑去，一边还要在学校实习和读书，还得帮忙店里的工作……每次去保育园接孩子都是匆匆忙忙的。真的来不及的话，只好拜托丈夫代班，然后他就得硬着头皮开着空游览车去保育园。所以他的车上随时都得带着儿童座椅，以备不时之需。我女儿最喜欢爸爸去接她了。

我每天都忙得像无头苍蝇，但是过得很快乐。有时我会停下脚步，向自己问道：

「你现在待在正确的位置吗？」

我会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答：

「当然。除了这里以外，我没有其他的归宿了。」

和丈夫还是男女朋友时，我就这么想过：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讨厌我也无所谓，因为我最爱的人是爱我的。

我真的这样想，所以当时才做得出那么冲动的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我喜欢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像是婆婆啦、从我腹中出生的女儿啦、追求相同梦想的学校朋友啦、婆婆店里的客人们啦，每一个人都让我好喜欢。小晴当然也是，我就连自己的妈妈都开始喜欢了，她还教了我很多照顾小孩的方法呢。

我发现自己真的改变了很多。

只是遇见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某人，为什么就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呢？以前所有透明无色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变得五彩缤纷。

我对很多巧合、很多人物，都充满了感激之情（当然也包括你，甚至连宇佐美都是）。

不用说，我最爱的当然还是老公啦。

我又忍不住开始晒恩爱了，你听听就算了。

你过得怎样呢？工作还是一样忙吗？

也请帮我问候一下你那位天文宅男友。

改天带他一起来玩吧。

我可要先说清楚，这个改天绝对不是指虚无缥缈、甚至根本不存在的某一天，而是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出现的一天。我们约好了喔，到时我再请你尝尝我们店里引以为傲的揪面套餐。

就先写到这里啦。保重喔，希望你永远不会改变。

今天的岩手山也很漂亮。

写于花卷。

八重㭴圆香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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